吃过晚饭,何思并没有离开。
何念放下碗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何思正靠在餐桌边的椅背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一旁,领带也松了松,低头划着手机,整个人懒洋洋地摊在那里。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厨房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肩头,把那股平日里锋利得扎人的气质也照柔和了几分。
何念收回视线,没说话。
他知道哥哥在担心他。昨晚那事,封修远的追问,今天下午苍白着一张脸睡到三点——何思嘴上不问,心里不知道已经揪成什么样了。
就这么静静地坐在旁边陪着,只要他开口立刻就来帮忙——是何思的风格。
何念垂下眼,犹豫了片刻,还是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深处摸出了那部漆黑的游戏机。
解锁后,两个新板块安静地躺在主界面上:【灵魂道具】、【玩家论坛】。
灵魂道具——那团暗红色的生命丝线此刻正收在枕边,他不打算当着何思的面试用。
但论坛可以。
解释起来也容易。他恰好需要一个足够信任、足够可靠的局外人,来验证某些猜测。
“哥。”
何思立刻抬起头,手机放下,几乎没什么间隔就从椅子边起身走到床前。他的目光在何念脸上停了一瞬,眉心微微蹙起:“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甚至没注意弟弟手里拿着什么。
何念把游戏机调到主界面,往前递了递,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分享一个无关紧要的新发现:“最近新买了一款游戏,你觉得怎么样?”
何思接过游戏机,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笑了。
“小念,你倒是童心未泯嘛。”他语气里带着那种哥哥特有的、介于调侃和宠溺之间的口吻,“怎么突然喜欢这些了?”
何念没接这调侃。他挪了挪位置凑近了些,指尖点了点屏幕一角:“所以?评价一下。”
“嗯……”何思认真看了几秒,“挺幼稚的小游戏。”
“是吗?你觉得这游戏很幼稚?”
何念垂下眼,若有所思。
屏幕上是黑白复古风格的界面,设计简洁严肃。他特意没有点进任何功能,就停在主菜单。这界面和“幼稚”之间,隔了大概一百个白金之星的距离。
“俄罗斯方块嘛。”何思见他垂着眼不说话似乎开始生闷气了,便连忙补救,“是有点老派,但很多人喜欢拿这类游戏消磨时间。经典永不过时——你最近压力大,偶尔放松一下也挺好。”
何念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屏幕——主界面上,“副本记录”“玩家论坛”“任务日志”几个选项整齐地排列着,字体锋利,配色暗沉,每一项都和俄罗斯方块毫无关系。
所以,只有玩家能看见游戏机的真正内容。
旁人眼中,这不过是老旧的掌机里播放着俄罗斯方块。
“那这个画面呢?”他又问。
“颜色挺丰富的。”
何念抬眼看他,
是想说幼稚吧?看他这表情,大概是卡通风格的俄罗斯方块。
何思被他看得顿了一下,唇角微抿,语气里带了点小心翼翼:“小念,我没有说它不好的意思——”
“我没生气,你直说。”
何思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卡通界面……有点太花哨了。又是爱心又是笑脸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这种风格了?而且为了俄罗斯方块专门买一部游戏机?”
他说的每一句,和何念看到的真实界面,都毫不相干。
所以,即便当着旁人的面打开游戏机查看任务信息,在别人眼里,他也不过是在玩一局俄罗斯方块。
何念伸手把游戏机从何思手里拿回来,没有回答何思的问题:“虽然幼稚,但这些小游戏玩起来其实很有趣。”
何思看着他,目光柔软下来:“你喜欢的话——”
“别买。”何念头也不抬,立刻截断了他的话,“只是心血来潮而已,有一个就够了。”
他太了解何思了。如果他说喜欢,过两天何思就能买一大堆游戏机塞进他房间里。被哥哥宠着当然开心,但倒也不必这么夸张。
何思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出声:“好,不买。”
何念没有应声。
他垂着眼,当着何思的面,点开了【玩家论坛】的图标。
何思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视线只是从游戏机屏幕上随意地扫过,便重新落在了何念脸上。没有停留,没有异常,甚至没有注意到那个“图标”本身。
他什么都看不见。
或许在他眼里,何念只是在对着一些卡通方块点来点去。
何念把屏幕微微侧向另一边,指尖在按钮上点击。论坛里那些触目惊心的内容——死里逃生的复盘、玩家的求助、副本中诡异的规则、还有那个反复出现的“转让”一词——就那样**裸地摊开在屏幕上。
何思坐在他床边离他半米不到的地方,目光落在弟弟的侧脸上。
何念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他垂下眼,握着游戏机的指尖微微收紧。
“……哥。”
“嗯?”
“我想吃冰糖炖雪梨。”
何思没问为什么,也没说你刚吃完饭。
他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暖黄的灯光里格外纵容。他站起身,顺手把滑下椅背的西装外套挂好,声音低低的:
“真拿你没办法。”
脚步声往厨房去了。然后是冰箱门打开的声音,水流声,锅子轻轻磕在灶台上的脆响。
何念靠在床头,目光重新落回屏幕。
论坛里,玩家可以匿名发言,ID自定义。他随手敲了一个名字。
【冰糖炖雪梨】。
他先翻了翻置顶的新手攻略帖。
帖子里详细列出了副本的星级分类——最低一星,最高五星。
难度逐级递增,而从三星开始,每一星之间都存在断层式的难度跃升。五星副本至今无人通关,少数活着回来的人也没有完成全部任务,他们对副本内容闭口不谈,几乎没有信息流出。
一到二星副本由游戏机随机匹配。从三星开始,玩家可以自行挑选副本进入。
有人通关过的副本不会再次出现,被攻克过的任务也会刷新消失。因此现存的副本信息极少。副本一旦关闭不会再出现第二次,错过就是错过。
紧接着他划开另一条热帖,内容关于组队。
【伤不起:天河区的朋友们如果有组队意向可以来联系我们。[爱心]】
【花好月圆:你们不是前两天才招过人吗?怎么又招?】
【哈哈哈:我知道,他们前两天团灭了。】
【花好月圆:团灭?!】
【哈哈哈:人多了就膨胀了吧。不知天高地厚去挑战3星本,大部分人都没活下来。】
【伤不起:你话很多啊,我劝你谨言慎行。】
【哈哈哈:呵,菜还不让说了?】
天河区。
何念的目光在那个地名上停了一瞬。
同一个区。说不定就在某条他常走的街道上,某个他路过的巷口。也许有一天,他们会在某个人多人副本里相遇——头顶是漆黑的夜空,脚边是队友还没冷却的尸体。
虽然他对这个连三星都打不过、刚团灭又急着招人的队伍,没什么兴趣。
但这条帖子让他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游戏,比他想象的更庞大,也比他想象的更近。
厨房里传来炖锅咕嘟咕嘟的轻响,冰糖的甜香混着雪梨的清润,一丝一缕飘进卧室。
翻了一会儿,正准备关闭游戏机。这时,一个帖子忽然撞进他的视线里。
标题只有几个大字——
游戏机可以转让。
将游戏机赠与他人,可以强制转移玩家身份,脱离这场看不到尽头的死亡游戏。
何念的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瞬。
转让。
他想起何依失踪前的那通电话——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点激动。她说,哥,我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你绝对会喜欢。
监控显示何依是独自一人往郊外走的,步伐从容,没有回头。
他手上的游戏机,上一个玩家是“何依”。
何念垂下眼,看着掌心这部冰冷的黑色机器。
她是不是也曾在某个深夜,握着同一部游戏机,翻阅着同样的帖子,思考着同一个词?
然后,她把它寄了出去。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继续往下想,就会触碰到一些他现在还不想触碰的东西。
比如游戏机为什么在她失踪了这么久以后才转让成功?
比如她为什么选我?
比如她当时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知道了自己即将面对什么,所以用这种方式——
何念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翻到了下一页。
一条一年前的旧帖安静地躺在那里。发帖人叫【不吃香菜】。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何依最喜欢在馄饨里放一大把香菜,每次都说是“灵魂”。何思嫌她口味太重伤身体,她就振振有词地说“这样才过瘾啊”。
何念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他自己也猜不透的意味。
然后他点开了那条帖子。
帖子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有没有人知道,如果转让失败,原来的玩家会怎么样?】
没有回复。
何念盯着那行字,脸色一沉。
厨房里传来锅盖碰撞的声音,何思随意地哼着什么调子,听不清旋律,只有断断续续的节奏隔着门板传过来。
何念把游戏机关闭,放在枕边。
他没有继续翻论坛。
有些东西,知道了就够了。知道得太多,反而会让人站在原地,不敢往前走。
何依把游戏机给了他。不管那是什么意思,不管她当时在想什么——
现在拿着它的人是他。
这就够了。
“小念,好了。”
何思端着碗从厨房走出来,白瓷碗里盛着炖得透亮的雪梨汤,几粒枸杞浮在上面,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何念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怎么样?”何思坐在床边,看着他。
“好喝。”
何思又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力道很轻,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又勉强装乖的猫。
何念习惯了他这样的小动作。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把那碗冰糖炖雪梨喝完了。
今晚的夜很安静。游戏机静静地躺在枕边,黑色的外壳融进阴影里,像一个沉默的、不会说话的见证者。
何思起身去厨房洗碗的时候,何念把游戏机拿起来,重新锁进了抽屉里。
如果这是她的选择——那么让我来…为你继续这游戏。
舞至血色的丝线铺满这屠场。
他把抽屉合上,转了一下钥匙,然后将那把小小的钥匙放进了口袋最深处。
厨房里传来水声。
何念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