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天粉粉亮,徐然便已起身。她利落地扎好绑腿,背上背篓,系好腰带,将砍刀稳稳别在腰间。

这砍刀是徐金留下的,许是因为曾在铁匠铺打过铁,徐家的这把砍刀比别家的坚实好用,刀身更厚实,刀锋更锐利,徐然用得十分顺手。

徐然稳步走进隔壁杜嫂家。

杜嫂正在灶间忙着,头也没抬:“搅下锅,饭马上好了。”

徐然站在灶屋门靠墙,语气认真:“嫂子,我要进山一趟。”

杜嫂切菜的手猛地顿住。

徐然走近几步:“昨天救回来的那个人,喂了药还是不见好,气息越来越弱,我得进山找些鹿蹄草……再拖下去,他恐怕真就救不回来了。”

又伸手拍拍杜嫂的肩:“放心,日落之前,我一定回来!”

杜嫂抿唇,心里翻腾着好多话:家里不是还有两根压箱底的老山参吗?这还不够救命?山参都吊不住的命,那就是老天爷要收人,何苦跟老天对着干?一个不知底细外人,这么拼命干什么……

可话到嘴边,看着徐然沉静又坚定的眼神,想起她昨日三言两语就平定了鸡飞狗跳的风波,还顺势定了田社议事的章程……

杜嫂咽下了所有劝阻的话,继续切菜,声音闷闷的:“喝碗汤的功夫总有吧,给你卧了鸡蛋呢!”

“诶!”徐然微笑。

初升的晨光恰好透过窗棂,映在她的脸上,也为灶屋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光。

临出门,杜嫂急匆匆追出来,将一个油纸小包塞进徐然手里:“拿着!避瘴果!瞅着天晴,可山里那鬼地方,说变脸就变脸,带着,以防万一!”

避瘴果难采难制,需与苦藤根同炖,三蒸三晒,费时数月才得一小批,平日轻易不舍得用。但看着杜嫂眼中的忧色,徐然没推辞,将油纸包妥帖收进怀里,稳稳点头:“嗯,嫂子放心!”

冬日的山林,寂静中透着肃杀。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在枯叶上投下斑驳光影。

徐然脚步轻捷而谨慎,目光锐利警惕,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眼前有条近路,沿着裸岩向上,再穿过一片盘根错节的枯木林,就能到达采药的山坡。

她脚步一顿,果断绕开——她对这片山林太熟悉了,毒蜈蚣喜欢在哪条岩缝里冬眠,各路毒蛇喜欢盘在哪处朽木根下,她都心中有数。为了不惊扰这些毒物,她宁愿多走几步。

越往深处走,腐叶渐厚,空气也越发冷冽。

在一处向阳的小坡,几株叶片肥厚、边缘微卷的鹿蹄草赫然映入眼帘。徐然心中一喜,四顾确认安全后,蹲下身,用刀尖小心地连根撬起,放入背篓。正待起身,目光却被泥土地上几个不起眼的坑印攫住了。

她心头一凛,屏息蹲下细看。

是脚印,深陷湿泥,呈梅花状,掌垫宽厚,趾痕清晰,上面还压着几根新鲜折断的枯枝草茎。

是老虎脚印,而且体型不小。

徐然站起身,眉头微蹙。冬日食物匮乏,猛兽极易铤而走险下山袭扰。她下意识握紧了刀柄,侧耳倾听——除了风刮过树梢的呜咽,四周一片死寂,连鸟雀都噤了声。

此地不宜久留!徐然果断放弃了原定更深入的路线,决定立刻折返。

她横刀胸前,目光紧锁脚印延伸的方向,耳朵不放过一丝响动,一步步轻巧地向后挪动,迅速撤离这处山坡。

“咔嚓!”脚下传来清晰的断裂声。

徐然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目光如电扫去——不过是踩断了一根枯枝,虚惊一场。

“哎呀,自己吓自己。”徐然轻声失笑。

“噗噜噜噜——”远处一阵鸟雀飞起,夹杂着山鸡野鸟的啁啾声传来。

徐然稍松了口气。收回目光时,却瞥见右前方几株长势极好的蒲黄。

蒲黄治外伤出血有奇效,家里的存货已给那人用光了,眼下刚好补充。可…徐然仰头望去。

只见前方林木枝桠层层叠叠,互相挤压、纠缠、堆叠,或如鬼爪般尖锐地刺向虚空,或如濒死的怪鸟般蜷缩扭曲,郁郁沉沉,遮天蔽日。地上根系裸露,根须虬结盘错,根瘤与苔藓附着其上,弯弯曲曲地缠绕、拱起,如同无数条湿滑阴毒的巨蟒。

林子里折损过不少人命,寨里人都管这片叫鬼林。

那几株蒲黄,就长在鬼林的边缘。

徐然垂眸略一思忖,随即抬眸决断:速战速决,采完便走!

她小心翼翼采下几株蒲黄,便觉光线骤然一暗。抬头望去,方才还澄澈的碧空,已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遮蔽。一股带着湿冷土腥气的风打着旋儿卷过林间。

是瘴气!

徐然心头警铃大作。

冬日雨后或阴湿天气,山谷低洼处极易凝聚这种带着腐朽气息的灰白雾气,吸入过量轻则头晕目眩,重则致命。

几乎同时,灰白色的雾气如同活物般,无声无息地从四面八方、特别是低洼的沟壑里迅速弥漫开来,丝丝缕缕,缠绕树干,吞噬路径,眼前一切瞬间变得模糊不清。

徐然立刻从怀中里摸出避瘴果,一把塞入口中狠狠咀嚼起来。苦涩辛辣的汁液瞬间炸开,直冲脑门,刺痛中带来一丝清明。

她辨明下山的方向,屏住呼吸,拔腿狂奔!

雾气越来越浓,像一张巨大湿冷的蛛网,从四面八方笼罩缠绕而来。林间景物扭曲变形,脚下路径彻底模糊。

徐然凭着对地形的熟悉和敏锐的方向感,在灰白的迷障中疾行。饶是她反应迅速,闭气及时,奔跑中还是不慎吸入了一口那带着腐烂潮气的白雾。

一股阴冷的、带着麻痹感的寒意瞬间顺着气管直钻肺腑!徐然眼前猛地一黑,强烈的眩晕感如滔天巨浪般将她淹没,脚下顿时像踩在棉花上。

她一个踉跄重重摔倒在地,背篓里的草药撒出些许。

“呃……”徐然闷哼一声,半边身子磕在一旁的石头上,传来一阵钝痛。更要命的是,那口瘴气带来的眩晕感并未立刻消散,反而让她觉得天旋地转,恶心欲呕。

她强撑着半坐起身,背靠一棵老树,撩起衣角捂住口鼻喘气。缺氧与瘴毒的侵蚀让她神智昏沉,口中残留的辛辣苦涩勉强支撑着眼皮。她狠狠咬了一口舌尖,疼痛刺激下,逼迫自己保持清醒,更加用力咀嚼口中的避瘴果,让那辛辣苦涩的药力对抗体内蔓延的阴冷麻痹。

时间在混沌中流逝。

徐然蜷起腿,凝聚全部意志抵抗着眩晕与昏睡的侵袭,感受着药力在四肢百骸艰难流转。不知过了多久,那令人窒息的晕眩感终于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眼前的黑暗和旋转也渐渐平息,视线重新聚焦。

虽然周围已被灰白雾气包裹,但神智已恢复了大半清明。

徐然长长吁出一口浊气,抹了把额角的冷汗,解下腰间布巾围紧口鼻,瞪了眼四周弥漫的灰白。

不敢再耽搁,她迅速捡起散落的草药塞回背篓,扶着树干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摔痛的胳膊腿,确认无大碍后,辨清方向,朝着山下村寨大步跑去。

太阳一寸寸沉向西山,杜嫂的心也揪得越来越紧,天边只剩一道金光的时候,徐然终于跑回了家。

“啊!”徐然灌下一大碗水,“渴死我了!”又用袖子揩揩嘴。

“慢点慢点…没伤着吧?”杜嫂依旧拧着眉,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她。

“没有!”徐然说着,利落地伸展胳膊跳了两下,“这山我熟得很!我可是山大王!”

“又贫!给你留的饭在锅里温着呢,快去吃。”杜嫂悬了半天的心总算落回肚里。

“啃块饼就行,救人要紧,我去把药熬上。”徐然抓起块饼咬住,手脚麻利地翻倒竹筐,分拣药材。

旋即马不停蹄地在棚屋前支起药罐生火煎药。

徐然凝神盯着药罐,三碗水煎作浓稠的一碗。

按常理,鹿蹄草入药前需经炮制,但徐然不会,就算会此刻也来不及了。只能祈求老天保佑,保佑那人命不该绝。回寨时,她在镇寨石旁认认真真地走了一遍请神上身的流程。

药汁熬好,晾至温热。

徐然一手小心地托起那人的后颈,一手舀起药汁,缓慢、精准地滴灌进他干裂的唇缝里,确保没有一滴浪费,身体亦无丝毫震动。喂完药,她就搬了个小凳守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后半夜如法炮制又喂了一次。

窗外天色由深沉的墨蓝,渐渐变浅,东方天际透出一缕缕金色光柱,光柱越来越亮,越来越密,终而天光大亮,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棂,照进了这间小棚屋。

借着晨光,徐然凑近床边,屏息凝神,仔细观察着床上的人。

原本死气沉沉的青白脸色,似乎淡了些?嘴唇依旧干裂,但唇瓣边缘好像透出了一丝微弱的血色?不会是自己熬夜熬得眼睛花了吧?

徐然揉揉眼,搓热手指,先是轻轻覆在这人手背上——入手不再冰凉,竟有了一丝微温。又伸出两指贴在他颈侧——此刻的脉搏清晰可辨,一下,又一下,虽然依旧缓慢,却沉稳有力了许多。

不是错觉,真的不是错觉!这人是真的在好转!

笑意在徐然脸上绽放,映着日光,把这小屋都照亮了几分。

“小谷…啊——”孙大妞打着哈欠揉着睡眼走进屋。

“你进山跑了一天,又在这儿熬了一宿,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赶紧回去睡会儿,这儿我看着。”

“大妞!”徐然兴奋地指指床上的人,“还阳草不愧是还阳草,他缓过来了!八成真能闯过这鬼门关!”

“真的?!”孙大妞的瞌睡虫瞬间跑光了,瞪大了眼睛。前天抬回来时,这人分明已像个死人了,小谷这就把他救活了?!

“嗯!”徐然猛猛点头。

“你可真神了!”大妞由衷赞叹,随即推着徐然,“你肯定累得不轻,快回去歇着!我打盆水洗把脸就来替你。”

孙大妞洗完脸,看着床上依旧昏迷的人,脸上、手上都沾着泥土草屑,黑一道灰一道,一看就是从山上滚下来的。之前只顾着救命灌药,哪还顾得上这些。

“啧,瞧这脏的,”她拧了把布巾,“反正水还热乎,给他也擦擦吧,躺着也舒坦些。”

徐然累得脑子发木,闻言点点头,帮着大妞一起,就着那盆温水,小心地给床上的人擦拭脸颊和手脚。

“呀!”孙大妞低呼一声,眼睛瞪得溜圆,“他长得真好看!”

徐然迟钝地眨了眨眼,顺着大妞的目光看去。

他皮肤很白,但不是冷苍苍的白,而是像玉一样,玲珑柔和的暖白,玉色面容上两道浓黑的眉,眉峰似剑般上扬,眉下是闭着的双眼,纤长的睫毛盖在眼睑上,根根分明,让人忍不住看一眼、再看一眼。

孙大妞搜肠刮肚,穷尽毕生文采惊叹:“他可…可…真好看,太好看了!好看得…好看得像是画里走出的仙人!”

因受伤昏迷,他唇色依旧青白,还有点点干裂的嘴皮翘起,但这一点儿没损坏他的容色,反倒平添了几分病美人般的脆弱易碎。

嗯,确实长得不赖。

徐然胡乱想着,在现代,这人靠脸,高低能混个偶像剧男主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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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山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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