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妞惊得木住了,眼睁得大大的,整个人一动不动。
徐然立刻侧身挡住地上的人影,一手轻轻抚拍她的后背,声音温缓:“摔疼了没?手没事吧?”
孙大妞这才回过魂来,猛地倒吸一口气,紧紧攥住徐然的胳膊:“是…是死…死人吗?”
“别慌,”徐然稳住她,“先缓口气。”
崔铁柱已蹲到那“死尸”旁,伸手探了探鼻息,惊喜道:“有气儿!还有气儿!小谷,你快来看看!”
“当心点……”赵小山一旁提醒,眉头紧皱。
侯儿则默默挡在魂不守舍的孙大妞身前,替她拍掉沾在衣摆上的枯草碎屑。
王翠芹紧张得一手握拳,另一手紧紧揪住了牛大壮的衣角。
徐然快步上前,蹲下仔细检查。
这人明显是从高处滚落下来的,浑身沾着泥土草屑。她先伸出两指贴在他颈侧动脉,指腹下传来微弱的搏动。又翻开他的眼皮查看瞳孔反应——真好,还活着。接着手法利落地沿着四肢和胸腔轻轻按压检查了一遍,都没有骨折,真幸运!
“还活着!”徐然松了口气,推测道,“八成是山崩时摔下来的,一路滚到这里居然没折根骨头,命可真大!”
“我来背他回寨吧?”赵小山自告奋勇,随即又看向那对神色凄惶的鸳鸯,“你们俩……”
王翠芹与牛大壮对视一眼,十指交握,下定决心。
“我们…回去。”牛大壮哑声道。
这茫茫大山似是没有尽头,轰隆如惊雷的地龙翻身犹在耳畔,暗处还潜藏着的饥饿凶兽。与其不明不白地死在山里,不如回去面对,纵使被家里打死,好歹能落个全尸。若是被逐出家门,凭着一双手脚,总还能挣条活路。
徐然先一步按住赵小山:“不能背!看着没事,难保没有内伤。回寨里找块结实的床板子,把他抬回去。”
又转向王牛二人,语气坚定:“你们先等等,待会儿咱们一起回去,当着叔伯婶娘们的面把事说清楚。记住,你们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一行人抬着伤者匆匆返回山寨。
崔铁柱抬着木板后脚,路上打量这昏迷的人,目光落在他的靴子上——
那是一双乌皮粉底皂靴,外层是顶好的牛皮,皮面光润,素净无纹;内里衬着乌缎,柔韧软绵,触手生温。靴身线条干净利落,靴缝针脚细密如星,通体不见半丝冗饰。
他凑近徐然,压低声音道:“小谷你看这靴子,外皮是顶好的牛皮,内衬比细棉布还软和…这人怕是大有来头。”
徐然只略一点头,心思早已被治伤的药材和待会儿要面对的吵嚷风波占据。
刚进寨门,便撞上了正要进山寻人的王、牛两家。
牛婶眼窝深陷,一脸憔悴。牛兆兴的脖颈处有几道新鲜血痕,衣领都挡不住,格外刺眼。
王丰石也是愁眉紧锁,翠芹是他老来得的幺女,向来是心尖肉。王伯母被大儿子半搀半扶着,面色灰败,眼神空洞,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儿。
“娘…”王翠芹望着母亲,泪水瞬间盈满眼眶,颤颤出声。
“翠芹?是翠芹的声音!我听见了!”王伯母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睛瞬间迸发出光,急切地四处张望,终于在看人群中看见女儿,眼泪夺眶而出。
“翠芹!我的翠芹啊!”
母女二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牛兆兴也看见了安然无恙的儿子,悬了一夜的心重重落地——活着就好!
昨到今那吓死人的地龙翻身,以及入冬后山里饿得发疯的猛虎,让他生怕儿子已经死在山里了。
刚松口气,只见围观寨民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牛兆兴脸上有些挂不住,便板起脸想要发落几句,找回些面子。
却被牛婶猛地一掌推开:“你个老不死的!再敢动我儿子一根指头试试!我跟你拼了!”
牛兆兴没防备,踉跄几步跌坐在地,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吭声。
一时间,寨门口人声鼎沸,哭的哭,劝的劝,看热闹的议论纷纷,吵吵嚷嚷鸡飞狗跳。
徐然眉头紧锁,扬声站了出来:“王大哥,劳烦你去请王阿翁!牛叔牛婶,诸位叔伯婶娘,咱们都去寨楼议事吧。”
转过头和孙大妞低语几句,又向人群中上窜下跳看热闹的邦邦招手:“邦儿,你跑快点,把你娘和杜阿翁都请到寨楼去。”
这寨楼是两间有年头的竹屋,两层,不知何年何月何人所建,虽宽敞却四处漏风,冬冷夏热,因此无人居住。后来简单修葺过,寨里有个大事小情的就都在这儿商量了。
寨楼前是一片开阔的夯土地堂,秋收时用来舂米晒粮,能铺开几百平的粮食。那时候大伙们不分昼夜轮班看守,一见天色不对就抢收粮食堆进寨楼,夜里也常有人在此值守。
后来因寨楼空间有限,且男女混住不便,便在地堂边又搭了间土棚屋做仓库,农忙时住人。
此时农闲,地堂闲暇,徐然便先将那伤患安置在了这间相对安静的土棚屋里。
众人聚在四面透风的寨楼里,气氛凝滞,一时无人开口。
徐然环视众人,目光澄澈,干脆利落道:“牛叔,牛婶,我和大壮的亲事,今日就此作罢。”
牛兆兴脸上有些尴尬,牛婶则红着眼圈看向徐然,有些愧疚。
“大壮和我,本就没有情意。他和翠芹两情相悦,是天赐的良缘。强扭的瓜不甜,捆在一起也是怨偶。我虽孤身一人,却也不靠一纸婚约束缚谁过活。这亲,今日就退了,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徐然又转向王家,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他们两人,早在我爹定下婚约前便已互生情愫。若论是非对错,源头是我爹乱点了鸳鸯谱。但逝者为大,子不言父之过…”徐然微微哽咽了下。
王伯母连忙上前,紧紧拉住徐然的手,泪水涟涟:“好孩子…好孩子…是我们王家对不住你啊……”
“没什么对不住的,”徐然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几位长辈,“只盼长辈们能体恤翠芹的心意,成全这对有情人。”
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郑重起来:“王阿翁,牛叔,儿女亲事是各家私事,如今已说清道明。田社是关乎生计的大事、是公事,莫要让私事耽误了公事。”
“小谷说得在理!”孙大娘的声音率先打破了沉寂。
王阿翁看着徐然,眼中满是感慨与赞许,与牛兆兴对视一眼,两人都点了点头。
“谷丫头说得是,各家的事不能耽误了社里的大事。”
“是是,家里的事不能耽误了公事。”
“既如此,”一直沉默的杜爷爷适时开口,声音沉稳,“那咱们下旬就在这寨楼,召集各家,商议来年田社分组、育秧下种的大事,务必在年前定下章程。”
“行!听杜阿翁的!”孙大娘、赵叔赵婶等人纷纷应和。王、牛两家也点头称是。
事情议定,人群渐渐散去。
赵婶拉着丈夫赵武走到角落,低声耳语了几句。赵武先是眉头紧皱,随即眼睛瞪得老大,满是惊诧。
赵婶撇撇嘴:“咋?你不稀罕小谷这孩子?不想她给你当儿媳妇?”
赵武挠挠头,有些窘迫:“我咋不想?就怕…就怕咱家那二愣子,配不上小谷这通身的本事和心气儿……”
赵婶白了他一眼:“啧!你是不是亲爹?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处去!你别犯你那死犟筋,别再说小谷是牛家没过门的媳妇就成!”
赵武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言语。
徐然径直去了安置伤患的土棚屋。
她先用捣烂的丝瓜叶敷在这人的外伤处止血消炎,又用蒲黄煎了药,小心地喂他服下。一直守在旁边,直至夜深,床上的人却依旧毫无起色,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徐然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正凝神思索着药方,“吱呀”一声轻响,王翠芹推门而入。
“小谷,你回去歇歇吧,我来守夜。”见徐然面露倦色,翠芹低声劝慰:“你也尽力了,若老天爷真要收他,强留也留不住……”
“谷子,你回去歇歇,我来替你……”孙大妞一向声比人先到,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
“你怎么在这?”她看着先自己一步来的王翠芹,有些不满。
“我就在这儿!”王翠芹放下了心里的大石头,找回了往日的鲜活,毫不示弱地回嘴。
“这儿什么这儿,赶紧走吧你!就算不找你的大牛哥,也得回家让你娘瞧瞧吧?先歇着吧你。”孙大妞立刻叉腰回怼。
“你……”
“好了好了,大晚上的小点声嘛。”徐然无奈地笑着打圆场。
“大妞,今晚辛苦你守个夜,记着时辰再喂一次药,千万别挪动他。翠芹,咱们先回去。”说着挽起翠芹的胳膊往外走,低声道,“大妞就是刀子嘴,好话就不好好说,她是心疼你刚回来……”
回到自己的冷清小院,徐然和衣倒在床上,脑里不断回想那人的伤势。
无明显外伤,但昏迷不醒,是内腑出血?还是脑部受了撞击?……就算有内出血也不要伤及内脏,徐然暗自祈祷,在大山寨这少得几乎没有的医药条件下,若内脏出血就只能等死了。
眼睁睁看着一条命在眼前消散可是自己又无能为力,这种感觉实在太难受了,无法消解的、午夜梦回梗在心头的难受。
迷迷糊糊辗转反侧,徐然在天色将明未明时便睁开了眼。她醒醒神,下定决心,要进山去找鹿蹄草。
这草药因叶片形似鹿蹄而得名,它还有个土名,叫还阳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