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娘的担忧不舍不同,顾琮坦然接受了离京的安排,甚至隐隐松了口气。在一个晴空万里的早晨,带着家里给二哥的补贴,策马离开了京城。
“少爷,您怎么就不求求侯爷呢?西江哪有京里好呀。”青南跟在顾琮身后抱怨,话音未落又被马蹄扬起的黄土呛了一口,“呸!呸!呸!哎呀少爷,去西江也行,要不咱还是坐马车吧,骑马尘土太大了,一天下来净吃土了!”
“男子汉大丈夫,自当策马扬鞭!坐什么马车!你少说两句,还能少吃两口土。”
顾琮倒是挺开心,离开了京里厚重黏稠的空气,呼吸都轻快起来,区区黄土算什么?夜宿驿站的硬床板也没消减他的兴致。然而次日清晨,他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闷棍”。
“嘶——”顾琮刚要起身下床,大腿处一阵钻心的酸痛袭来,他痛得跌回了床。那感觉,仿佛被人用重锤狠狠砸过。
“哎呀少爷,腿疼了吧?”青南捧着水盆进屋,见状忙道,“准是骑马颠的!我给您锤锤。少爷,要不今日别骑马了,就坐车吧。”
“坐什么车!”
顾琮断然否认,他堂堂永昌侯府三公子,岂能骑一天马就垮了?
“不过刚睡醒腿脚发软,吃了早饭就好。”
他可是练过武的!虽然时常偷懒不站桩,总也比寻常人强些!
驿站的早饭简陋,但驿卒拿了赏钱,伺候得十分用心:
刚出炉的肉饼搁在粗陶碟里,表皮烙得金黄酥脆,层层叠叠的酥皮上,密密撒了一层芝麻,焦香混着肉香直往人鼻子里钻。旁边小碟里盛着对半切开的咸鸭蛋,是驿丞亲自腌的,筷子一戳“嘎吱”冒油。粗瓷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米粥,用的是今年新下的稻米,熬得稠糯,淡淡稻谷清香飘了满屋。
顾琮扫了一眼早饭,兴致缺缺。
那肉饼面皮吸足了油,腻得慌;米粥也熬得太稠太烂,失了清粥该有的爽利。他不由想起家中那一小盅炖得极透的香蕈鸡糜粥——汤底清澈,米粒分明却入口即化,鲜香熨帖,早起都不难受了。但出门在外,别无选择,只得慢吞吞咽下这稠腻饭菜。
准备启程时,顾琮咬着牙往马背上爬。青南想扶,被他推开。
“少爷你慢点、慢点,唉要不咱还是坐马车吧。”青南忧心忡忡。
顾琮忍着那直窜天灵盖的酸痛,终于跨上马背,觉得自己像反败为胜的大将军。
“都说了没事!好男儿自是马背萧萧,出发!驾!”
他用力夹紧马腹,酸痛更加尖锐,顾琮死死忍住——头可断血可流,威风不能丢!
日复一日的赶路是最好的锤炼。行至临江府时,顾琮的马术已十分娴熟,身骨也强健不少,虽风尘仆仆但神采奕奕。
临江知府姓徐,恰在府衙外遇见顾琮,便上前寒暄:“顾公子,天色虽早,可出城后下一个驿站远在青崖县,日落前怕是无法赶到,不如在此歇息一晚,明早动身,也可免去夜宿荒郊之忧。”
顾琮即刻下马躬身回礼。
离京前,永昌侯揪着他的耳朵叮嘱过——临江知府徐经文,字历戎,人如其名文武双全,虽是文官,五年前甫一上任便一举灭了江上最大的水匪窝——让顾琮路过临江府时留意些,最好备份薄礼。
顾琮本不耐烦听老爹唠叨,一进城就盘算着赶紧溜走,老爹问起就说忘了,再不济就推给二哥让他来,可此刻迎面碰上,且徐知府所言在理——此处多山林,夜间确实危险重重,况且过了青崖便是西江府,自己比原定期限早了几日,不慌赶路。
便答应道:“多谢大人指点,顾琮便在此叨扰一晚,还望大人勿怪。”
随机示意青南奉上礼物,是一等碧螺春和一套细腻润亮的白瓷茶具。
“顾公子太客气了,倒叫徐某不安…”
徐知府略作沉吟,“既如此,徐某略备薄酒小菜,聊尽地主之谊,还请公子赏光。”
“如此…便叨扰徐大人了。”顾琮再次拱手行礼。
在驿馆稍作安顿,徐知府的亲随刘浩便来相请。顾琮随他至府衙,席间并无鱼翅熊掌之类的豪奢,只是几样颇具临江特色的蒸鱼拌菜。
刚饮下两盅酒,便有衙役来报:罗指挥使请知府大人过府商议来年春耕事宜。
徐知府立即起身告辞,连连致歉,望恕他照顾不周。
顾琮口中应着,目送其离去,心中却泛起嘀咕:大成礼制以左为尊,朝堂上文左武右,文臣稳稳压过武将一头,知府和指挥使一文一武,共同治理一地,虽都是五品,但通常以文臣为首。可这临江府,好像不同。
再者,无论孰尊孰卑,议事都该在官衙,哪有对知府呼来喝去的道理?
可自己只是路过休整一夜,明日就走,临江府的是是非非与他无关。顾琮摇摇脑袋不再想。
次日天刚亮,顾琮便动身出发,一日不曾停歇,终于在日落前赶到了青崖县。
刚入县城,青崖县令白大人就迎了上来,满脸笑意,热情满满,一路陪同前往驿馆,口中颂扬奉承之词滔滔不绝,听得顾琮暗自惊叹:一个人竟能搜罗出如此多的溢美之词,还句句不重样!
“青崖县,可是李太白诗中‘且放白鹿青崖间’的青崖吗?”顾琮寻机岔开话题。
“正是此典,顾公子博学!”白县令抚掌赞叹。
“去年西江白阳军作乱,青崖县毗邻西江,却能保境安民,全赖白大人治理有方啊。”顾琮也顺势回敬了一番。
“哈哈,不过些流寇草匪,何足挂齿!说到防卫,这全仰仗徐知府,亲自督导,于边线村落修筑防卫寨堡,连点成线,烽燧传信,守望相助,才将这临江守得如铁桶一般!”
白县令话锋一转,又恭维道:“西江顾知府英明神武,运筹帷幄,早已收拾了那帮土匪,如今西江府内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皆赖知府大人治理之功!顾大人真是家学渊博卓尔不群,来日必定封侯拜相,再添顾氏荣光啊!”
踩着一路肉麻话终于到了驿馆,顾琮客气道谢,依例送上礼物,趁白县令的又一波夸赞尚未喷涌出口,抢先辞别入内,终于还了耳根清静。
顾琮在房中略作盥洗,刚坐下,便听得窗外传来悠长的叫卖声:“临江熏鱼咯——香得很!”
推开窗棂,不远处的街角,一个杂耍摊子正锣鼓喧天,围了一圈人,纷纷叫好,颇为热闹。
顾琮来了兴致,便揣了些碎银在怀中,打算出门透透气,看看这青崖县的风物。
刚迈出门,驿丞就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声音恭敬又透着熟稔:“公子爷安好!您这是要出门散散心?白大人特意叮嘱了,定要小的们好生伺候着公子爷!您看是要在下给您引个路,或是给您备顶轿子?这青崖县的大街小巷、犄角旮旯,在下都熟得很,您只管吩咐!”
顾琮:“……备些热水送入我房中,我要沐浴。”
随即回房关门。
上行下效,此地奉承之风已然入骨,这街逛不出什么趣味了。他若是多看哪个摊子几眼,保不齐那白县令能把整个摊子打包塞进他队伍里。
日出后接着赶路,刚出县城,连绵群山便扑面而来。抬头望去,一座古寺掩映在山林之间,殿宇一角若隐若现,古朴厚重,又分外清幽,令人心生向往。
“少爷,”从未出过远门的青南眼巴巴地望着,“咱们能去那寺里瞧瞧吗?”
“不行,先赶路,到二哥那儿再说。”顾琮心里也痒痒,他还从没探访过名山古刹呢,但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为上。
不知不觉行至正午,太阳在头顶冒了个影儿,一行人停下修整。顾琮吃着青南烤热的肉饼,心里又怀念起家里的厨子,出门游历哪都好,就是这吃食差太远。
百无聊赖间,眼角忽瞥见一抹纯净的白影。
什么东西?顾琮定神看去,竟是一只白鹿,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形体不大,应是只幼年的鹿,正悠闲地嚼着草叶,不时抬头向这边张望。
“哇,小白鹿,真好看呀。”青南随着顾琮视线看过去,轻声赞叹。
青崖白鹿,正正好应了那“且放白鹿青崖间”的诗句!要是错过,之后怕再难有此机遇了。
顾琮心痒难耐,站起身想要走近看看。
“三公子,”随行的王府护卫阻拦道,“深山地势险峻,上月又连遭阴雨,恐有山崩之险,还请勿要深入。”
“我不深入,就过去看看,不会追着鹿跑,放心放心,片刻就回。”顾琮保证道。
护卫回想这一路来三公子行事还算稳妥,便不再强拦,“请三公子切莫远行,万万不可深入。”
“嗯嗯知道了。”
顾琮带着青南向山上走去,一直向着白鹿的方向,总觉得近了近了,怎么定神一看,那白鹿还那么远,也没见它跑啊跳的。
顾琮无奈,停下脚步休息。
脚下土地簌簌作响,隐有碎石土屑四处散落。
青南有些不安:“少爷,咱们回去吧,走得太远了,都快看不见护卫大哥他们了。”
“行,回去吧。”顾琮有些遗憾,没能在近处仔细瞧瞧那白鹿。
就在转身之际——
“轰隆”一声巨响,山壁轰然崩塌!原本数丈之外断崖,瞬间来到脚边。
顾琮惊得脚下趔趄,一头栽了下去!
青南眼疾手快抱住一棵大树,伸手去拽顾琮,衣角从指间滑过,刚想呼救,兜头来的土石已将他砸晕了过去。
*
轰隆——
沉闷的巨响如同地底巨兽翻身,震得徐然手中的纸钱微微一颤,几片黄纸飘落在地。
“小谷,小谷,听见没?地龙又翻身了,好大的动静呢!”孙大妞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供果差点脱手。
是山体滑坡,徐然默默在心里解释。
今年霜降后雨水反常,她早就在寨里提醒过,听见“地脉呻吟”就得快跑。这几日……应该没人进山吧?
她没抬头,继续将纸钱和瓜果一一在徐金坟前摆开。
“小谷!出事了!”赵小山“噌”地窜上山坡,跑得脸通红,热气腾腾,“王翠芹和牛大壮...昨夜...昨夜私奔了!”
崔铁柱也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村里…都传遍了!王家牛家…正召集人手…要进山抓人呢!”
侯儿也跑到了,扶着膝盖只顾喘气,连连点头。
孙大妞闻言,愤愤地将手中的野花狠狠摔在地上:“好一对没良心的!做出这等丑事还敢跑!”
徐然轻轻拂去父亲墓碑前的落叶,声音平静如水:“挺好的。总不能…在家被打死吧。”
崔铁柱神色复杂地看着徐然。
“小谷,你…你真不在意吗?”他迟疑地问,“这可是…可是你爹临终前亲口许下的婚事,是...是遗嘱啊...”
徐然站起身,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眼中带着忧虑:“我愿天下有情人…都能携手白头,共度难关。”
只盼他们俩顺利出逃,别遇上那滑坡才好。
“呜——”
一阵压抑凄楚的呜咽,突然从旁边的灌木丛里传出。
众人一惊,齐齐转头。
赵小山抄起一块石头,厉声喝道:“谁?!滚出来!别装神弄鬼的!”
崔铁柱和侯儿也赶忙捡了根棍子,警惕地朝草丛里戳探。
哭声戛然而止,灌木丛里响起一阵窸窣声。
徐然拍了拍紧抓着自己胳膊的大妞,示意她安心,自己则上前一步,伸手欲拨开枝叶。
“小谷别!我来……”
赵小山的话音未落,徐然已拨开了枝桠。
躲在里面的,正是那对私奔的鸳鸯。
王翠芹衣衫褴褛,脸上满是泪痕和擦伤;牛大壮更凄惨,右臂上一道血痕触目惊心。
大山寨已闭塞多年。徐然幼时还有人出山贩卖山货,但自从大哥徐大谷跟着个江湖术士离山,再加上山崩阻断了旧路,便再无人出去过。
这对小年轻慌不择路,在山里转了一整夜,天亮时才惊觉险些失足坠崖。
方才那声巨响吓得他们魂飞魄散,想起徐然常说的“地脉呻吟”,便拼命往山外跑。谁知兜兜转转,竟是从村东头跑到了村西头,又鬼使神差地躲到了徐金的坟旁。
“是...是老天在罚我们...”王翠芹慌跑了一夜,听到徐然那番话后,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
徐然快步上前,轻轻扶起瘫软在地的王翠芹:“什么罚不罚的,你们又没做错任何事,没受伤吧,能站起来吗?”
王翠芹抬起泪眼看向徐然——所有人都骂他们不知廉耻、辱没家门,唯有眼前这“苦主”,竟说他们没错。
牛大壮挣扎着抢白:“都怪我!是我对不起小谷!要罚就罚我一个,所有的孽都降到我身上!不关翠芹的事!”
“你俩两情相悦,我早就知道。是我爹乱点鸳鸯谱...怨不得你们。”
闻言,王翠芹垂头,泪水簌簌落下。牛大壮的眼圈也瞬间红了。
徐然扶着翠芹,赵小山和崔铁柱拉起牛大壮,孙大妞撇撇嘴跟着后面,嘴里虽嘟囔抱怨着,却轻轻摘掉王翠芹衣裳上的杂草。侯儿跟在大妞身旁,看着她笑。
一群人走出草丛,并未往寨子方向去,而是走向旁边僻静的山脚。徐然想问问二人日后作何打算,一时却不知如何开口。
“哎呀——”
正走着,孙大妞突然惊叫一声,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栽去!旁边的侯儿慌忙去扶,却收势不住,两人一起摔进了路边的灌木丛。
“平地也能摔跤?”崔铁柱失笑。
“玩意儿绊我?!”孙大妞气恼地坐起身,定睛看去——
竟是一条裹在上好皮子里的胳膊!顺着向上看,赫然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