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王老爷子,寨里人尊称一声王阿翁,亲自带着儿子王丰石、孙女王翠芹来了,后面还跟着两个抬着担子的年轻后生,是翠芹的堂兄弟。他们没有直接进徐然那冷清的小院,而是停在了徐家院外那条相对宽敞的土路上。

王阿翁一身簇新的青布褂子,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个补丁,在一众穿着补丁衣裳的村民中格外显眼。他对着闻讯赶来的乡亲们拱手作揖,声如洪钟却带着沉痛:

“各位老少爷们,婶子大娘!家门不幸啊!” 他垂头叹息,一脸愧色,“出了翠芹这个不知廉耻的孽障!做出这等伤风败俗、对不起小谷丫头的事!我王有财,愧对徐家夫妇的在天之灵,愧对乡亲们多年的照应啊!” 说到最后声音哽咽,几乎要落下泪来。

说完,猛地转身,一把将身后哭得眼睛红肿的王翠芹拽到前面:“孽障!还不快跪下!给小谷、给乡亲们磕头认错!”

王翠芹被拽得一个趔趄,“扑通”一声跪倒在黄土路上,膝盖砸起一片微尘。她低着头,眼泪一滴滴掉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印记,却抿着唇,一声不吭。

徐然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了跪着的王翠芹面前,想要为她遮住这当众的屈辱。

就在这时,另一拨人也到了。

牛大壮他爹牛兆兴,挑着一担沉甸甸、金灿灿的新谷子,大步流星地走在前头,脸色铁青。他身后,牛婶死命拽着挣扎的儿子牛大壮。

牛大壮脸上带着新鲜的青紫,嘴角破了皮,显然挨了不轻的揍,被母亲拽着,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跪在地上的王翠芹,满是心疼和愤怒。

牛兆兴先是狠狠剜了身后的儿子一眼,然后目光扫过围观的乡亲,最后落在王老爷子身上,压着嗓子里的火气开口:

“王叔!您老甭说了!”他大手一挥,“这事儿,根子在我家这个混账王八羔子身上!是他牛大壮猪油蒙了心昏了头,攀扯翠芹姑娘,做出这等对不起小谷丫头、对不起徐金兄弟在天之灵的事!”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脚,狠狠踹在牛大壮的膝弯处!

“还不给我跪下!”

“噗通!”牛大壮毫无防备,被踹得重重跪倒在地,膝盖砸地发出闷响。他痛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随即牙关紧咬,同样倔强地一言不发。

崔铁柱在不远处看着,下意识揉了揉自己的膝盖,皱着脸小声嘀咕:“哎哟,听着都疼……”

杜爷爷见状,连忙拄着拐杖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天大的事,总得坐下来说清楚。堵在门口像什么话?都请进院里说话吧!”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说到人心里,王牛两家互相看了一眼,终究还是跟着杜爷爷进了徐然家的堂屋。

长辈们都进了屋,徐然和一起长大的伙伴们赶走了看热闹的乡亲后,一起挤在院子里窗户檐下边,竖起耳朵听屋里动静,还不忘小声议论着。

“小谷,你…你真的不生气啊?”崔铁柱看着院里跪着的那对凄惨鸳鸯,小声问徐然。

徐然看着两人身上的伤和眼中的倔强,叹了口气,低声道:“生什么气,看着心里难受…怪可怜的。”

崔铁柱连连点头,心有戚戚:“可不是嘛!都打成这样了!刚牛叔那一脚,我看着都腿软!”

孙大妞抱着胳膊,哼了一声:“可怜?谁叫他们干出那么丢人的事!活该!”话虽硬,但看着憔悴的翠芹和带伤的大壮,眼神也软了几分。

“就是就是,大妞说得对!”侯儿立刻无条件附和孙大妞,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

崔铁柱瞪了这个马屁精一眼,揉揉鼻子往旁边挪了一步,离他远点。

赵小山则凑近徐然,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小谷,你别犯傻,别真信了牛家的鬼话。那牛大壮心里根本没你,他这样…以后肯定不会对你好。你看…哎呀!谁打我?”

赵小山捂着脑袋扭头瞪人,“…爹?!娘!”

“赵叔,赵婶。”大家纷纷叫人。

“你小子搁这儿鬼鬼祟祟干啥呢!”赵武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粗声粗气地呵斥儿子。

他眼神扫过徐然时,立刻带上了浓重的心疼。徐金当年在山洪里豁出命救过他,他一直把徐然当亲闺女看待。今天听说这事后立马赶来,憋着一肚子火,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院子里跪着的牛大壮和王翠芹,想骂两句被自家媳妇拉住了,这会儿一肚子气全撒倒霉儿子头上了。

赵婶心思细腻,自家儿子看徐然时那往外冒的情意全落进了她的眼里,心里暗暗有了些盘算。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先进屋。”赵婶拉拉丈夫的胳膊,示意他正事要紧。

屋里,气氛更加紧张。

杜嫂本来憋着一肚子火,攒足了劲儿想狠狠骂几句出气,可目光触及院子里跪着的那两个鼻青脸肿、形容凄惨的孩子,难听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都是她看着从光屁股娃娃长大的孩子,弄成这副模样,谁看了心里不难受?

王阿翁和牛兆兴交换了个眼神,开始痛陈家门不幸,再次严厉斥责子女,姿态放得极低。他们话里话外,除了道歉,更强烈的意愿是希望两家能加入田社。

他们笃定田社里有能增产的秘法,想借此机会分一杯羹。如此重罚翠芹和大壮,一方面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挽回名声,另一方面也是给田社这边递上“投名状”,显示决心和诚意。

杜爷爷心中清明,这些弯弯绕绕看得明明白白。但他更清楚徐然的心思——这丫头压根没想为难这对小情人,甚至乐见其成。

他捻着花白的胡须,缓缓开口,只代表自家表态:“孩子们不懂事,做错了,该罚。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要真心改过,愿意守田社的规矩,出力干活,入社的事……我们这边,没意见。”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巧妙地把最终决定权留给了其他成员,尤其是态度强硬的赵家。

赵武是个直肠子的火爆脾气,一门心思要给徐然讨公道。对着王翠芹一个姑娘家不好说重话,他憋着的火气全冲着牛大壮去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牛兆兴!你儿子干出这种混账事,就光跪着认个错就完了?对得起死去的徐金兄弟吗?对得起小谷吗?这事儿没这么容易揭过!”他声音响亮,震得屋顶仿佛都在抖。

赵婶见杜爷爷已经表态,杜嫂也默不作声,自家丈夫却硬揪着牛大壮不放,便轻轻扯了扯赵武的袖子,温声劝道:“当家的,消消气。杜阿翁说得在理。孩子们的事,咱们做长辈的,该罚的罚了,该教的还得慢慢教。入社是大事,关乎一年的收成,得静下心来好好议议。”

她说着,又转向杜嫂和一旁的牛婶,“妹子,咱们女人家,不如先出去看看孩子们?让他们男人谈正事。”

屋外,孙大娘刚到,正拉着徐然的手絮叨:“小谷啊…他们这可不地道,咱可不能委屈了自己!”说着还不忘回头埋怨自家闺女,“你这丫头也不知道回家喊我一声,一天天的野些啥…”

赵婶走过来,笑着插话:“孙嫂子说的是。不过啊,说一千道一万,这事儿最后还得小谷你自己拿主意才成。”

“诶婶子,嫂子,”徐然点头招呼,垫着脚歪头朝屋内看,“你们…里面说完了?”

“男人们说入社的事呢,”赵婶刚想顺势提提自家儿子小山,又想起牛婶子还在呢,连忙转换话头,“咳,都挺上心的,关乎收成嘛。”

徐然的眼睛“噌”地睁大了,急切地转头看向孙大娘,眼神亮晶晶的。

孙大娘点点头会意,心中暗叹这孩子心也太大了,为着这公家的事忙前忙后,倒把自己的终身大事撇一边。转身也进了屋。

她进去后,少不得又夹枪带棒地讽刺了王牛两家几句,最终还是表态愿意让他们入社。

屋内又是一番唇枪舌剑、讨价还价。

最终,在王家的恳求、牛家的保证、杜爷爷的默许、赵武的勉强以及孙大娘的帮腔下,王牛两家总算如愿以偿地被允许加入田社。但也被孙大娘和赵武联手定下了几条极其严厉的规矩,强调每家每户必须恪守本分,勤勉劳作,若有犯者,立刻逐出田社。

尘埃落定,众人从屋里出来。

王阿翁对着徐然就要拱手弯腰作揖,徐然赶紧上前一步托住他的胳膊:“阿翁!您是长辈,我是晚辈,哪有您给我行礼的道理!万万不可!”

王阿翁眼中含泪:“小谷啊,王家对不起你!这孽障我回去定严加管教!”

牛兆兴和媳妇对视一眼,也赶紧上前表态:“小谷!你放心!在我两口子心里,你就是我家的儿媳妇!这位置跑不了!等过了年,秧苗插稳了,咱就……”

徐然听得头皮发麻,太阳穴突突直跳,赶紧打断他们,语气诚恳字字清晰:“王阿翁,牛叔!你们真的误会了!我们几个从小一起长大,彼此之间都清楚明白,翠芹和大壮情投意合,这是好事啊!是天赐的缘分!我…”

“唉!”王阿翁重重叹了口气,只当徐然是被伤透了心说反话,语气更加愧疚,“好孩子,你受了大委屈,还这般替他们说话……”

牛家夫妇也是连连点头:“小谷也太敞亮了!仁义!”

徐然:“……”

一股无力感从脚底直冲头顶,她张着嘴,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最终只得无奈地闭上了。

众人怀着各自的心思渐渐散去,留下院门口一片狼藉的脚印。

徐然站在院门边,眉头紧锁。

她与翠芹、大壮一起长大,太了解他们了。大壮人如其名,是个认死理的憨憨,翠芹外表柔弱,说话轻声细语,可骨子里比谁都倔,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今天这场面,分明是两家为了入社的利益和所谓的面子,硬生生把一对有情人押出来羞辱,徐然觉得他俩根本没错。

日头已经偏西了,山风带着深秋的寒意钻进衣领。徐然看着一行人愈走愈远,消失在暮霭沉沉的山峦间,心中莫名不安,总觉得要出事。

*

永昌侯下朝后径直回府,与永昌侯夫人商定顾琮的事,只见侯夫人微抿着唇正在亲笔写帖子,桌上摆满了已裁好还未落墨的花帖。

“要办赏梅宴啊,有点早了,这刚立冬都没下雪呢。”永昌侯随手拿起一张帖子看。

“找个相看的由头而已,没人当真,”侯夫人眉目间又浮起愠色。

“今日张巡抚家的夫人邀我游园,说自家四姑娘还小,不足以掌家持重,要再教养两年,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不想要和咱家老三的亲事了!”

侯夫人缓口气,“我知道外面有风言风语,可都是看着长大的孩子,她怎能如此轻断!就不.......”

“张巡抚的儿子,要娶兵部赵侍郎的女儿了。”永昌侯打断道。

“怎会?没听两家相看过啊。”侯夫人一向留意京中各家的事宜,相看的消息绝不会错过她的耳朵。

永昌侯眼神微变,透出一丝深意,侯夫人立即明白,这是私下的消息,还未到走明面的这一步。

“兵部赵侍郎是大皇子妃的舅舅,贵妃娘娘可一向看中自己精心选的这个儿媳。”

“侯爷的意思是……张巡抚投向了大皇子和贵妃娘娘?”若是如此,那自然不会和皇后的娘家永昌侯府结姻亲了。

“还不能下定论,”永昌侯皱眉思索着,张巡抚一向精明圆滑,两头下注才更像是他会做的事,“亲事退了也好,近来京中形势诡谲,暗流涌动,不宜再生事端,你这赏梅宴也别办了。”

“可老三他……”

“我正要与你说老三的事,”永昌侯神色凝重,“他这性子,若不好好历练,还会直勾勾地掉坑里。我想好了,让他离京,去找老二。”

“去找珩儿?”侯夫人一惊。

“嗯,”永昌侯点头,“去他二哥那里待个一年半载,就算历练不成也能躲开京里的是非,对外就说去麓山书院求学。”

永昌侯口里的老二,是顾琮的二哥顾珩,生母是永昌侯的妾室,难产而亡,被侯夫人抚养长大,现在西江任知府。西江府内的麓山书院已存续百余年,树人无数,名满天下。

“可老二不是来信说有股叛匪流窜去了西江,是什么教?”侯夫人忧心忡忡,“而且西江离京远,又多虫瘴,再说老三他从没出过远门……”

“白阳教,不过一个民间帮派,已被镇压了,不足为惧,”永昌侯打断夫人的话,“就是要艰苦些才能磨砺,不然历练什么,我已修书一封快马送与老二,该打点的也都安排妥当了。你立刻给老三收拾行装,让他随同押运家资的队伍一同出发,不日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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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山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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