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天要黑了,徐然百米冲刺,终于赶在最后一丝天光消失前跑进院子。
“怎么了?咋才回来,还跑成这样?”杜嫂听到声音走出房门,只见徐然靠在墙上大口喘气,震得墙灰簌簌往下掉。
“没…没事,和大妞在村里四处打探了一圈,又到地里转了一圈,然后我俩比赛谁先跑回家,嘿嘿。”徐然在回来的路上就扯好了理由。
“你们俩,都没个姑娘样。”杜嫂嗔怪,“好了,灶上给你留着饭呢赶紧去吃,晌午就不知道跑哪去了,你不饿啊。”
“好嘞好嘞。”徐然下午和大妞、孙大哥去后山挖药了,运气好真给他们划拉出几根山参,各自分了,她怀里就揣着两根呢……这事儿,该怎么和杜嫂开口呢?
“咕噜——”
肚子的抗议声八百里外都能听见。唉算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什么事都等吃完饭再说。连走带挖折腾大半天,徐然觉得自己快饿瘪了。
三五口灌完一碗清甜米汤,徐然刚咬了口窝头,孙大妞的大嗓门就在院里炸开了。
“嫂子!别忙活…不坐不坐,我就来送东西的,新打的枣子刚蒸的馍,我娘叫我端来给你们尝尝…小谷给我娘瞧病,又跟我们一起在后山挖大半天药,这点东西算啥,诶没事没事我也回去吃饭了哈哈。”
孙大妞来去如风,徐然刚出屋门她就跑没影了。
杜嫂捧着碗进屋,默默地把窝头一个个码进馍筐里,又把枣子仔细洗净摆桌子上,一言不发转身回房,“哐当”一声关上了门。
冬枣的清新混着灶灰味,在杜嫂摔门的气浪里打了个旋,拍到了徐然脸上。
完了。徐然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杜嫂这回是真动气了。
“邦邦,邦邦,”徐然招手呼唤,“你去给你娘拿个果子,”她指指杜嫂的那间屋,“然后跟她说‘小谷知道错了’,快去。”
邦邦,大名李绑,是遗腹子。当年杜嫂的丈夫想让家里吃些荤腥,于是进山打猎,结果再没回来,村里人帮忙进山寻人,结果只找到被血浸透的短衣,旁边是些细碎血肉。
当时杜嫂身怀六甲,听到这消息经受不住早产了,万幸保住了命,生下了孩子。
起名时,有老人提议叫拴子,意思是绳子拴好不教阎王勾跑,后来又有人说拴只绕一圈不结实,绑是绕好些圈更保险,于是这个娃就叫李绑了。
杜嫂年年都在邦邦脚脖上绑红绳,过年换新。如今这根已戴了近一年,灰扑扑的,快看不出原来的红色了。
邦邦麻利地捧着枣子跑进屋,转瞬就出来了,嘴里咔嚓咔嚓咬着,手里还拿着一个。
“怎么回事?”徐然瞪他。
“娘说让我吃的。”邦邦咬着枣子口齿不清地答。
“我让你说的话呢?你说‘小谷知道错了’吗?”
“嘿嘿,没,就不!你为啥不自己去说,我不给你跑腿儿。”邦邦非常欠揍地跑开了。
徐然咬牙,这小兔崽子,真是七八岁狗都嫌!
无奈,徐然转身去了找杜爷爷当救兵,请他帮忙说情。
杜爷爷听完来龙去脉,叹了口气,伸手虚点了点徐然的脑门,便随她一起到了杜嫂那儿。
“阿翁,”看见杜爷爷,杜嫂忙起身让座。
虽无外人但也要避嫌,杜爷爷在门口站定,摆摆手示意不进屋,又向徐然使了个眼色。
“嫂嫂,”徐然赶紧上前,双手握住杜嫂的手,语气诚恳,“我错了,真知道错了!我不该不打招呼就去后山,更不该扯谎骗你,”徐然看着杜嫂低垂的眼帘,急切地保证,“我发誓,以后一定少去后山,非去不可的话,一定多叫些人,提前跟你打好招呼,绝不叫你悬着心。好嫂嫂,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好不好嘛。”
杜嫂依旧低着头,手里捻着针线,不吭声。
“我没敢自己乱跑,和大妞还有她哥一起去的,人多嘛,而且就在山边转悠,根本没往里走!”徐然急急补充。
“哼!”杜嫂抬眼瞥了一下,“信你的鬼话!”
“真的,姐!好姐姐!”徐然见她松动,立刻顺竿爬,“我心里惦记着怕你生气,压根没敢往深处走,挖到参回来也不敢拿出来,一直揣怀里,土都灌进我衣裳里了!”
“该!”杜嫂笑骂,“你的参你自己受着,可不关我的事!”
“那不行,”徐然耍赖,“我就赖上你了,就指着你给炖汤煮茶呢,全家人都补补!”
“贫嘴,”杜嫂的冷脸摆不下去了,顺手拿起炕沿上纳了一半的鞋底——看大小正是给徐然的。
“跑一天了不累啊,赶紧把饭吃完歇着去!”
“好了,”杜爷爷也笑着打圆场,“天都黑透了,都早些歇息吧。”
“嗯嗯。”徐然心里悬着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熟门熟路地从杜嫂家院墙上一处半尺宽的空当中钻出去,反手合上栅栏,没走几步,就是自家那三间石瓦小屋。
这屋子是徐然的爹徐金一石一瓦攒出来的,进门一间正房,左右各一间厢房,给父、子、女三人用刚好,可十年前,徐大谷出山换粮食,再也没回来,据同行的人说是跟着一个游方术士学法术修道了,之后便只有父女两人了,前年徐金去世后,三间房加个小院便只余徐然一人,空空荡荡,夜风穿堂。
徐然躺在床上,睁着眼。她太清楚杜嫂为什么生气了,杜嫂不是生气自己到处乱跑先斩后奏,是怕!怕徐然折在后山,因为她的丈夫就是死在后山里的。
不止杜嫂家,还有杜爷爷家。
杜嫂和杜爷爷并无亲缘,只是都恰巧姓杜。
杜爷爷曾是乡里三老,家中绿树成荫子满枝,谁曾想家乡发了水患,逃难又碰上山贼水匪,最后只剩他和小儿子,在山里迷了路误打误撞到了大山寨,便在此定居下来。
杜爷爷的儿子一天突发急症,是徐然先温水后冰水敷额头擦全身给他救回来,后寨里人问徐然如何学得救人,徐然急中生智说是百草仙姑点化上身,没成想自此以后,徐然就成了村里的“神医”。
请神上身,变成了用半吊子医学知识救人的必须流程。
可杜爷爷的儿子还是死了,死在后山,不知被什么有毒的蛇虫鼠蚁咬了,没等被背出山就没了气。
徐然这辈子的爹,徐金,也是死在后山。
前年,他拿着砍刀进山打猎,被猛兽重伤,当胸一道见骨的爪痕,血流如注,硬撑着回到家。
徐然慌急了,她用了所有能用的手段,血还是止不住。草药、悔恨、眼泪、神佛,什么都没用,这个外刚内柔的打铁汉子还是变成了村后面一块冷硬的石碑,石碑上深深浅浅地刻着歪扭的四个字:徐金之墓。
碑是徐然立的,字也是徐然刻的,村里认字的人都没几个,更别说弄什么碑刻祭文了。
徐然自己拿着几块锋利的小石头,一点一点、不吃不喝在石碑上划刻出几个字,手指、手掌、胳膊都磨破了,石头上沾染着斑斑血迹。
杜嫂给徐然送茶饭,还带着村里人塞的棉布药草,她边给徐然裹伤边劝她:“有人死,有人活,生死由天不由己,死的人,是为了活着的人能更好地过日子。咱们都要好好过日子。”
徐然说好,这些道理她都学过、都明白的,而且她也没觉得伤口有多疼,或者说,身体的痛楚与疲惫,能让她心里好受些。
自那后,杜嫂、杜爷爷、邦邦,再加上徐然自己,四个人凑齐了鳏寡孤独,互相帮扶着,把日子一天天往下过。
自从逃难的人在大山寨落脚,死亡与新生便如影随形。不断有人死去,也不断有人出生,婴儿的一声声啼哭,是种族延续的希望。一天天一年年,荒地变成了耕地,山谷变成了村居。
人命如此脆弱,人命如此坚韧。
这是徐然在古代的第一个感悟。
*
翌日清晨,朝阳为山间的薄雾镶上一道暖融融的金边,又是一个晴朗的好天儿。
徐然起了个大早。
虽说昨日托孙大娘留意王家的意向,可她心里总不踏实。思来想去半宿,她决定干脆挑明——直接去找王阿翁说清楚:她打心眼里觉得翠芹和大壮是天赐的姻缘命定的鸳鸯,王家牛家不必觉得亏欠她,更不必因此对入社的事犹豫不决。
刚出院门,徐然正想和杜嫂招呼一声,就见盛鹊枝慌慌张张地跑来,胸口剧烈起伏话都说不利索,只一个劲儿地朝徐然这边招手。
“来…咳咳…来了,来了。”
来了?什么来了?难道是…地脉呻吟?徐然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今年霜降后雨水格外多,山体被水浸泡冲刷,极易松动滑坡。她特意叮嘱过乡邻,若是听见山里有异响,那是“地脉呻吟声”,或是看见蛇鼠反常地大规模逃窜,一定要立刻互相通传!
盛鹊枝靠着竹篱笆喘气,安抚地拍拍徐然的手,话却是对着一旁的杜嫂说的。
“我出门打柴,看见他们大包小包地往这来,我撂下扁担就跑来报信儿了!”
是有人来了啊。
徐然顿时泄了气,她还急着去探王阿翁的口风呢。
“好哇!憋着几天屁不放,我倒要看看今儿能放出什么香屁臭屁来!”杜嫂扫帚一扔,撸袖子手掐腰,气势汹汹,“来的是姓牛的还是姓王的?!”
“都来了。”盛鹊枝有些担忧地看了徐然一眼,拍拍她,“没事啊小谷,今天肯定能把话说开。”
又轻轻扯扯杜嫂的袖子,“别急别急,你这架势哪像是要谈事,分明是要去打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