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琮默默跪下,垂着头,微弓着腰,一言不发。
永昌侯夫人向贴身丫鬟云秀使了个眼色,云秀会意,麻利地收拾好地上的碎瓷片,免得划伤三公子,然后立刻颔首退出屋子,并把院内伺候的人都打发出去,省得听到不该听的话。
“说!你都干了什么!啊!”永昌侯怒气冲冲,攥起桌上另一个茶杯要砸,被侯夫人死死按住。
“爹,娘,我错了,我不该和大长公主的孙子起争执,以后一定认真读书谨言慎行,您罚我吧,罚什么都行,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顾琮觉得自己挺委屈的,但看他爹气得手抖,脸红得都发紫了,还是先麻溜认错,别让他爹再气出个好歹。
“呵,起争执?你可真会避重就轻啊?你知不知道外面在传什么?说你包娼养妓!说,你到底干了什么!”永昌侯直瞪着儿子,怒气不减。
“什么?包…娼…?”顾琮也听楞了,忍不住重复他爹的话,但又窘迫于在爹娘面前直说这些污言秽语,变得吞吞吐吐的。
“你还狡辩!”永昌侯指着嘟嘟囔囔的儿子,恨不得一指头戳死他。
一旁的侯夫人发觉不对,儿子这震惊意外的神色不像作假,追问道:“你真不知道?”
“儿子真的不知道啊,儿子没有避重就轻!”顾琮更委屈了。
“那日南城新来了个戏班子,有名角儿,全城一半人都跑去听戏了,儿子就没忍住逃了课也去听戏,在包厢外碰到了那孙子,是他先起的头,那该死的孙崇安先对我出言不逊的,我只是骂回去而已。”
顾琮抬眼看看爹娘的脸色,声音弱了些:“逃课听戏是我不对,先生也罚过我了,娘你…”
顾琮想说“娘你也知道我那天逃课,但我嘴甜又勤快捶背捏肩,你就放过我了”,但想起爹还在,就即刻住了嘴。
永昌侯听着话终于冷静下来,理智回笼,没理会儿子和夫人之间的官司,思索一瞬,追问:“你和孙崇安是因为戏子起的争执,是他主动挑衅?”
虽是问句,但语气肯定。
“呃…不是戏子…唉也算是戏子吧,她跟着戏班子学艺,还没学成呢,那天在楼上端茶跑堂,”顾琮从他爹的脸色上发觉了不对,仔细回忆。
“她给我上了茶,接着就去隔壁孙崇安的厢房送茶,然后就听到里面哐当噼啪的打骂声,我觉得太吵就出门找管事的想换间房,刚好碰上孙崇安拖着那个小姑娘走出来,那小姑娘被打得血直流,血肉模糊都不成人样了,我瞧着都疼。”顾琮说着忍不住缩了一下。
一声声惨叫犹在耳畔。
“然后你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永昌侯冷笑。
“也没有,”顾琮挠挠头,“我确实瞧着不忍心,但也没想跟孙崇安对上,我就是想找管事的换间房,结果孙崇安冲着我就骂,说我是没把的软蛋,见不得血…骂得可难听了,我就回骂他是驴粪蛋表面光的下三滥…他还想动手呢,一个家丁匆匆跑来耳语几句,他们就都回去了。”
顾琮现在回想还觉得晦气,都知道孙崇安荒唐不成器,可大长公主是圣上亲姑母,又只有孙崇安这唯一一个的宝贝孙子,圣上都碍于情面不好斥责,旁人更不敢说什么了。
“那个戏子呢?”永昌侯问。
“她被打得可惨了,我给了戏班班主几两银子,让他帮着请个大夫,然后我就回来了。”
顾琮又想了想,“哦,后来我又在戏楼碰上过,是她的好友,说她病得太重,班主供了几日医药不见好,觉得是个无底洞,要把她赶出去,她的好友拼命磕头求我发发善心救人一命。唉,她真被打得可惨了,衣裳被打烂血肉模糊一团,身上没一块好地方。我就给了她些银子,出来后雇了个卖糖人的去请大夫,还顺道给了多日的诊金。没了,就这些。”
顾琮动动身子,唉,这地板又冷又硬,硌得他膝盖又麻又疼。
永昌侯把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和侯夫人对视一眼叹了口气,夫妻俩都明白了,儿子这是善心被人利用,掉进人家的套儿里了。
侯夫人心疼,刚想吩咐儿子起身,却被永昌侯制止,他沉声问顾琮:“把事儿捋了一遍,想出什么头绪没有?”
“孙崇安栽赃我?不对,他个疯狗没这个脑子…有人故意中伤我!”顾琮皱眉。
“哼,还不算太笨,”永昌侯面色稍缓。
“不过,你算老几?你不是你,你是永昌侯府的三公子,是二皇子的表弟,当今皇后的亲外甥,不然的话,谁有功夫中伤你个败家玩意!”
顾琮头垂得低了些,心里像坠了把重锤,沉甸甸的。
“知道自己错在哪了吗?”永昌侯续了杯茶,“半个城都去听戏,勋戚显贵不止你和孙崇安二人,知道他爱生事就该避开,怎么就你和他对上了,是觉得自己家世显赫高枕无忧,所以行事随心所欲不必顾及?”
“不是,我……”顾琮欲辩解,但在亲娘的严厉眼色里闭了嘴。
“还有,头一次给银便给了,第二回,朝你喊救命,你就给银子请大夫,你是救苦救难观世音啊?呵,你可不是菩萨吗,人要把柄你巴巴地就给人送!”永昌侯语带讥讽。
“不,父亲,”不顾母亲的制止,顾琮抬头正色道,“我书读得不好,但也记得圣贤书讲过,人命关天非同小可,我不觉得救人有错。”
“呵,不觉得有错?”永昌侯盯着顾琮,“不过是个戏子,下九流的玩意儿,死就死了,你可知,别人正是用你的善心做局,过于良善,反殆己身!”
“父亲!”顾琮忍不住争辩,“我读《孟子》,里面有一句‘穷则独善起身,达则兼济天下’,与常人比,我已算发达了,帮个穷苦人有什么不对?再者,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她是戏子,但她也是人、是大成的子民啊,我按圣贤之言行事哪里有错?”
顾琮挺直脊背,目光灼灼,“再说了,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再来一次,我还会救人,但会做得更周全,叫人挑不出错处!”
“你…尽信书不如无书,迂腐,迂腐!”永昌侯堆起怒容,“优柔寡断不识大体!呵,你读的圣贤书还教你顶撞长辈了吗?你给我去祠堂跪着,不到天黑不许起来,好好反省!”
“哎呀,你这次孩子,快认错,说你知道错了!”侯夫人心疼地催促,“侯爷,老三他知道错处了,他就是嘴硬…”
“娘,我没错,我去跪祠堂了。”顾琮起身行礼离开。
“这孩子…”侯夫人真心疼,他被从夫子那叫回来,水都没喝一口,一直跪着答话,这又要去跪祠堂,饭都没吃呢。
“唉!”眼见顾琮身影消失不见,永昌侯叹了口气,脸上已不见一丝怒色。
他安慰一旁的夫人,“放心,不会叫他跪坏的,是要让他长个记性,免得他之后乱发善心害了自己,祸及家族。”
“侯爷,这事儿不怪老三,你更清楚里面的猫腻,老三的话有些道理,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侯夫人劝到一半,被永昌侯截住了话头。
“我知道,我没气他顶撞,他读圣贤书是好事,”永昌侯给夫人倒了杯茶,揉揉眉心。
顾琮是他们的小儿子,最得母亲和祖母疼爱,从小就娇气,举止散漫,读书嫌烦练武嫌累,脑子不算笨,但文不成武不就,好在前头两个哥哥都争气,家里也不指望他。
刚听他辩驳得头头是道,永昌侯其实是有些欣慰的,这小子还算是个能打磨的材料,就是心肠太软,又过于刚直,平日对父母兄长言听计从,最该听话的时候反倒刚硬起来。
想到这,永昌侯忍不住埋怨:“都是你们给惯的!”
侯夫人在他身后,悄悄撇了撇嘴。
*
顾琮跪在祠堂,贴身小厮青南跪在他身后。
顾琮看着祖宗牌位,供桌上摆着大香炉,香烟渺渺,让牌位上原本清晰的字模糊起来,他挥手想拨开烟尘,可烟气反而更集中了。
“少爷,”背后的青南试探着开口,“咱们到底犯什么错了呀?咱们没逃课啊,呀,是斗鸡场……”
“不是,”顾琮的声音有些飘忽,“青南,你还记得咱们逃课去南城听戏吗?碰上了孙崇安的那一回。”
他边说边入神地盯着被香烟模糊的祖宗牌位。
“记得记得,”青南立刻回答,“那孙狗…孙少爷太不是东西了,诶,是因为这个受罚呀?之前抄过书了呀,这怎么又……”
“你记得我给那挨打的小姑娘银子的事儿吗?”顾琮又问。
“记得呀,您心善,给了班主银子请大夫,还救人救到底,让糖人大哥去预付了诊金,当时青松还争着去请郎中,您说不好让侯府的人出面,容易惹上言语官司,还把那大哥的糖人都买了。那姑娘被打得真惨,还好碰上了少爷,不然指定没命!”
青南说着,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挠挠头,“那糖人真甜呀,又好看又好吃…呃少爷,你不饿吗?”
顾琮不语,只默默看着每日香火不熄的牌位,香炉已燃完一炉香,这第二炉也只余一点就燃尽了。
“啪”最后一点香灰倾倒,第二炉香也燃尽了。
永昌侯的老管家快步走入祠堂:“三少爷,侯爷说时辰到了,但事儿还没了,让您回自己院子,接着反省。”
说完便伸手扶顾琮,瞪了青南一眼,“怎么还呆着,快扶三少爷起来,回去好好歇息。”
顾琮自己站起身,晃着走出祠堂大门。
当空无日,天色青灰,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只见四方的天空,暗沉的屋檐,一股无端的逼仄与压抑朝他涌来。
“少爷,你怎么了?”青南觉得少爷今天很不对劲,被罚跪是不好受,但也没有这么难受,不对不对不是难受,是…是什么呢?
“没什么。”顾琮回答。
没什么,只是往日满眼花团锦簇,今日猛然发觉,那不起眼的花泥之下,埋藏着层层的血肉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