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徐然走在蜿蜒山路上,两旁群山连绵,巍峨高耸,虽已是冬天,崇山峻岭依旧葱茏,苍松翠竹交错成片,山坳上几片白洁的油茶花点缀其间,阳光洒下,像闪烁的细瘦残雪。林里山边,弥漫着落花、青草与朽叶的气息,混杂着雨后泥土的微腥,潮润润的。

秀美山色在旁,徐然却无心观赏。所谓婚约就像耳旁风,她早已抛诸脑后。王翠芹和牛大壮是和她一批的奶娃娃,她很开心见俩人有情人终成眷属。可杜嫂的反应让她意识到,寨中多数人恐怕都持同样的看法。

"哎!"她揉了揉眉心。眼下最令她忧心的,是这事可能影响田社的推广。

自己和杜嫂、孙家、赵家几家先结的锄社初见成效,寨里不少人打听,王家便是其一。徐然正想借机将锄社推广为覆盖全寨的田社,王家是寨里大户,子孙多田产厚,若能拉他们入社,事便成了小半。

可王翠芹和牛大壮这事一出……徐然看着不远处的梯田,暗自思忖,得想法子,不能让这些情爱八卦坏了她的田社推广大计!

“小谷!我正找你呢!”

肩膀猛地被人一拍,徐然吓了一跳。

“想啥呢,我刚喊你都没听见!”孙大妞嗓门洪亮,一副了然的神情摆摆手,“我知道!准是牛大壮和王翠芹那档子腌臜事!那对……”

“打住打住!”徐然赶紧截断她越发不堪的话头,“找我啥事?就为说这个我可走了啊!”

“不说不说了,找你是正经事。”孙大妞忙道,“是我娘,她打麦罢起就不舒服,吃不下睡不着,这两天还喘不上气,想请你瞧瞧。”

“走走走,去你家。”徐然转身就往孙家方向去,“除了喘,你娘还有什么别的症…不爽利的?”

“唉!气糊涂了吧?”孙大妞一把挽住她胳膊,朝村口拖,“神仙还没请呢!”她双手合十比划了一下,又忍不住嘀咕,“那俩货真不是东西!可你也不能气坏身子呀。”

徐然装听不见,拉着孙大妞快步走到寨口,一块刻着“大山寨”三字的浑圆石墩立在那里。

这石墩有些年头了,经年累月被摩挲,石面早已褪去粗糙,变成了油亮的玄青色,透着股笨拙的敦实感,看久了莫名觉得可爱。

徐然面朝石墩子坐下,装模做样地闭上眼打坐。

这“大山寨”的村名,是当年流民们聚在此地时议定的。

他们来自四方,为逃赋税、避灾荒、躲劳役……九死一生遁入这深山。姓氏繁杂,百家姓都占了一半了,没办法叫张/王/李/赵家村的。

先到的王老汉见坡上有旧寨提议叫“寨子”,曾是乡老的杜爷爷说挨着山该叫“山寨”,徐然的便宜爹徐金说叫“大山寨”,讨个人丁兴旺的好彩头。

这彩头赢得了满堂彩,寨名就这样定下来了。

当年徐然尚在襁褓,只觉得这名起得着实草率,如今坐在这里“请神”,再看这石墩,她觉得“大山寨”三个字,更像是对自己的嘲讽。

默数了一百个数,徐然捏着兰花指煞有介事地“收功”:“好了!走,看你娘去!”

到了孙家,孙大娘躺在板床上,脸色蜡黄。

徐然净手搭脉,细问症状:“怕热还是怕冷?出汗多吗?哦,睡着出虚汗……口苦口淡?大便稀不稀?……嗯,换左手我再摸摸。”

把脉只为拖延,问症才是关键。

徐然心里飞快盘算:小便清长色白、盗汗便溏、舌苔薄白——典型的脾虚气弱。看着大娘蜡黄的脸,徐然暗叹:哪是什么大病,分明是这年收成差,又劳又饥,身体亏虚耗尽了!

“小谷啊,你老看我干啥?莫不是……没治了?”孙大娘见她沉吟,有些慌。

“嗐,我琢磨方子呢!您可是要长命百岁的,别说那丧气话!”徐然连忙宽慰。

孙大娘一笑,气喘得急了,又咳嗽起来。

孙大妞连忙给她拍背。这时有人端了碗热气腾腾的鸡蛋羹进来,是孙大娘的儿媳妇,徐然一直叫她程嫂子。

“娘,刚炖的,您快趁热吃。”程嫂子把碗捧到床前,塞进孙大娘手里。

“不吃不吃,你们吃!”孙大娘连连推拒。

“娘!专给您炖的!”孙大妞皱眉,和程嫂子合力把碗塞回她手里,“凉了再热费柴火!”

孙大娘勉强吃了两口,又推:“给小宝吧,娃长身体……”她转向徐然,“小谷,开个见效快的方子吧!立了冬转眼就到年关,我这病病歪歪的,可不能沾着病气过年啊,那多不吉利!”

程嫂子柔声劝:“娘,您只管安心养着,过年自有我们操持。”又拍拍她的手,“你多想想自己,快趁热吃吧。”

“嫂子说得是呀!”徐然接口。

“大娘,您这病就得靠养靠补,脾虚气弱,得补中益气。用干姜、红枣、黄芪、茯苓、甘草煮水,滚开后熬半刻钟,当茶喝。别累着。”她顿了顿,“有山参最好了,补中益气的良材。”

孙大娘苦笑:“年根儿底下……我这穷身子,倒得了个富贵病,没劲干不了活,还得吃老参那富贵药。”

“娘别急,”程嫂子道,“我后山仔细寻寻,兴许有呢。定让您好利索了过年。”

“对对,嫂子我跟你一起去!”孙大妞急忙附和。

“你们两个女娃子,逞什么能!”孙大娘忙拦,“等大郎打柴回来叫他去!你在家看好小宝。”

嫂子笑着应了,给徐然添了水:“小宝估计要醒了,我去瞧瞧。”说完便出了屋子。

孙大妞转身塞给徐然一个果子,竟扭捏地福了福身,细声细气:“多谢你呀~谷子!”

徐然吓得一哆嗦:“咦惹!你中邪啦?我鸡皮疙瘩掉一地!”

孙大娘乐得直咳,孙大妞羞恼跺脚:“娘!你还笑!不是您说我脾气爆嫁不出去,让我学着温柔点嘛!到头来您又乐得欢!”

孙大娘顺了顺气,笑道:“平时不烧香,临了抱佛脚,没用!哎呀,我看你这炮仗脾气,嫁出去少不得受气,你要成亲的话,最好是招个女婿回来!说到成亲,小谷你那头咋回事儿?是不是牛家要和你悔婚,娶王家的翠芹?”

徐然没防备话题突袭,忙摆手:“不是!大娘您误会了,他们俩两情……”

“什么不是,就是!”孙大妞抢白,一脸愤然。

“昨赛秋千,多少人瞧见俩人手拉手躲在林子里,都要亲上了!今天牛家没来给你说法,反倒钻进了王家门!这不是悔婚是啥?三伏天卖不掉的肉——一群臭货!小谷,只要你一句话,我这就跟你打上门去!叫全村人都来评评这个理!没这么欺负人的!”

孙大娘听得拍床坐起:“当真!牛家这么欺负小谷?这还了得?得闹!必须闹个明白!”

孙大妞义愤填膺:“可不嘛,小谷就是性子好,可他们太欺负人了……”

“没...不是...真没...停!听我说!!”徐然扯着嗓子喊出来,总算压住了母女俩的激愤。

孙大妞愕然:“小谷?你要说啥?”

徐然深吸了口气,她本就没把什么婚约当真,现下满心思田社的事,没工夫理会旁的,但看现在这架势,不给个态度大娘大妞没心思听别的,于是道:

“你们别急。这事儿……许是另有隐情。大娘您先养好身子要紧,我的事不急。”又安抚地拍拍孙大妞紧绷的手臂,“放心,我吃不了亏。若真有人欺到我头上,我定闹他个天翻地覆,到时你可要来给我壮声势!”

“那当然!你有什么事儿一定告诉我!”孙大妞立刻应道。

“对,小谷,受了委屈千万别忍着!”孙大娘也道。

徐然眉眼弯弯:“一定!你们也消消气。事儿还没落定呢,乡里乡亲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不好背后论人长短。”

她故意看向孙大妞,“你更不行,你哪会背后说人?向来都是当面锣对面鼓地指着人鼻子骂!”

孙大娘噗嗤笑了,孙大妞抱着胳膊“哼”了一声,脸上怒意稍缓。

徐然顺势递过水碗,软声道:“好啦,知道你为我着急。但答应我,没弄清楚前,千万别冲上去骂人,万一骂错了,还得给人赔不是,多憋屈?”

孙大妞忍不住小声嘀咕:“有什么不清楚的……”

见火气稍平,徐然立刻话锋一转:“对了大娘,今年收成不老好,等开了春,咱们这锄社还接着办?还照今年的章程来?”

孙大娘的注意力顿时被移开,斩钉截铁道:“办,当然办!你们这些小辈啊,就是沉不住气!收成好坏,是老天爷说了算。今年天时不正,雨水不调,跟锄社有啥相干?”

提起锄社,她脸上带了点光,“几家田挨着,打通了田埂,小丘变大块,连我家那块半荒的坡地也秧上了豆子!秋里一片金灿灿,看着就喜兴!虽说收了粮几家分,可算下来,比往年自家零敲碎打强多了!这锄社当然得办!”

徐然心里乐开了花,这就是她要的效果。

小丘并大丘,因地种植,按劳按需分配——这正是她心心念念的田社雏形。锄社成效显著,寨里好几户已动心,要么想自己组社,要么想加入进来。

尤以王家为甚。

王家话事人是王翠芹的爷爷,他自然不会同她这个小辈细谈,多半会跟孙大娘这样有分量的人透口风。

孙大娘泼辣爽利,急公好义,心里有杆公平秤,更难得的是,她是寨里唯一能摆弄织布机的能人,说话极有分量!

“那敢情好!”徐然顺着话头接下去,“过了年咱再规整规整,各家哪块地种啥都商量妥帖了,秧苗也一起育!还有啊…”

徐然试探着放轻了声音,“我听说,寨里别家也有心思入社?好像…王家阿翁也提过一嘴?”

“哼,是提过。”孙大娘翻了个白眼,“王家老头儿是拐着弯儿问过我。我正琢磨呢,人多力大是不假,可麻烦事也多。田是庄稼人的命根子,搅和在一起,弄不好就是一身臊!……怎么,也有人找上你打听?”

徐然故作随意地挠挠头:“嗐,路上碰见随口问了两句。”

孙大娘撇撇嘴,带着点鄙夷:“原先瞧着王老头还算个明白人,可看他家翠芹丫头干的这事儿……”

这正是徐然最担心的——怕私事耽误了正事。

她赶紧劝道:“大娘,话不能这么说!人多才好调配田亩人手啊,规整好了,说不定还能赶着插两季稻呢!咱可不能因为旁的事儿,就把正经想入社的人往外推,耽误了大事不是?”

“你这孩子…也太敞亮了!”孙大娘半是无奈半是赞赏,“成,这事我留心着呢。但你对自己的终身大事更得上点心!这才是女儿家顶顶要紧的正经事,别的都是闲篇儿。”

又看见一脸迷糊的大妞,忍不住伸手戳她脑门:“你也跟小谷学学,长些稳重,别天天炮仗似的!”

孙大妞满不在乎:“有人脾气好,就得有人是炮仗!不然都闷着,受欺负了谁出头?”

徐然笑,又无奈:她的正经事就是办好田社,旁的才是闲篇儿。

可这话没法跟古人掰扯。

她只面上乖巧应道:“诶,知道啦!”随即起身告辞,“您好生歇着,药按时喝,身上不爽利千万别硬扛。家里还有活儿,我先回了。”

“好!大妞,送送小谷。”孙大娘吩咐。

“别别别,”徐然按住要起身的孙大妞,“跟我客气这些干嘛,赶紧给大娘熬药是正经。走了,有事叫我来啊!”

徐然利落地挥挥手,转身出了门。

不知不觉已是晌午了。日头当空,天冷气清。徐然脚步轻快,张开手指,感受带着潮润凉意的山风。

这缕风吹过少女的指尖,冷中带上了柔,吹过群山间的僻静村寨,一路北上,吹到京城,吹醒了永昌侯府屋檐下的麻雀。

“啪!”屋内杯盏碎裂声骤起,麻雀受了惊,扑闪着翅膀飞走了。

“你给我跪下!逆子!”永昌侯胸膛剧烈起伏着,冲着眼前丧头巴脑的人怒喝。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我是山大王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