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然回到自家小院,倒头便睡。再睁眼时,日头已经偏西了。她揉着发沉的脑袋,到灶屋烧水喝。
“擦把脸快吃饭吧,都一天没吃东西了,先喝粥暖暖胃,再吃窝头。”杜嫂嫂嘴上抱怨,眼神里却满是关切。
“嘿嘿好嘞。”
饭后,徐然踱到安置伤者的棚屋,发现这里聚了一群人。
“这么说,你们爹娘都点头了?”原本蹲在墙角的崔铁柱不知听到了什么,“噌”地站起来,急切地问。
“嗯,家里答应了。”王翠芹和牛大壮相视一笑,应道。
“真好,真好,”一旁的赵小山点头附和,瞥见徐然,连忙招手:“诶…小谷!这儿呢!”
“来啦。”徐然应声走近。
“小谷,多谢你!”王翠芹双手拉过徐然的手,水汪汪的眼里放出黑晶晶的眼光。
“嗐,谢我做什么,我也没出什么力,”徐然朝翠芹眨眨眼,“是你们的真心真情感动了老天爷!”
王翠芹被逗笑了:“随你怎么说,”她又看了牛大壮一眼,“你的好,我们心里都记着呢。”
徐然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赶紧岔开话题:“诶,大伙儿都在呢……侯儿你咋了?嘴撅得都能挂油瓶了。”
侯儿双手环抱,气鼓鼓的,抿着唇,朝棚屋内瞪了一眼。
崔铁柱的视线在侯儿身上打了个转,又瞟向棚屋内忙碌的身影,心下了然。他凑到徐然这边,悄声道:“他吃醋了!”
“谁吃醋了?吃谁的醋?”徐然瞪大眼睛,也压低了嗓音。
几个人立刻围成了个小圈。
“侯儿吃醋了,吃大妞的醋!”崔铁柱两眼放光,语气笃定。
“?”徐然一脸茫然。
“绝对是!”崔铁柱摸着下巴,斩钉截铁。
“我们几个刚才进去,大妞嫌人多浊气重,有碍养伤,全给我们轰出来了。侯儿嘴欠,说了句‘他要死不活的沾沾人气说不定还能活过来呢’,大妞气得头发都炸了,指着侯儿鼻子骂:‘谁要死不活的?哪有你这样咒人的!小谷费那么大劲才把人救回来!’”
“铁柱说得在理。”王翠芹不觉点头。
他们来时,大妞就一直在忙前忙后,烧水、煎药、给那人擦嘴。他们想搭把手,都被大妞以“挤着人了”为由挡了出来。
赵小山眨眨眼睛,若有所思。
徐然咋舌。
侯儿大名叫侯小飞,之所以有“侯儿”这个绰号,一是姓侯,二是自小就骨架小,黑瘦黑瘦的,活像只小猴。
孙大妞则相反,从小壮实。小时候大妞总爱抢侯儿的东西,可侯儿一哭,她又会分吃的哄他,还帮他打跑欺负人的孩子。久而久之,侯儿就成了大妞的“小跟班应声虫”,形影不离,大家都看惯了。
“这是…处出情分了?”牛大壮伸长脖子,悄声问。
“说我坏话呢!”侯儿,不,侯小飞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
“没有没有!”众人异口同声地否认。
“哼!”侯小飞扭过头去,重重一哼。
“真没说你,”徐然笑着打圆场,“我们是在说里头那人,不知道什么来头,长得是真俊俏…对吧翠芹。”她轻轻拉了拉翠芹的衣角。
王翠芹咬着唇垂下眼,点点头,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耳朵红了。
“俊个屁!病秧子小白脸!”侯小飞满脸不屑,翻了个大白眼。
牛大壮见翠芹点头,心里头有点堵,闻言立刻帮腔:“就是就是,病秧子一个。”
徐然懒得理会这俩人的酸话,“铁柱,你说呢?”
崔铁柱眼神飘忽,看看天又看看地:“啊…我看也就那样嘛,咱们哥几个收拾利索了,也不比他差。”
“嗯——说得对。”赵小山深以为然,用力点头。
徐然:……
“你们干什么呢?都小点声!”孙大妞从屋里探出头,目光扫到徐然,眼睛一亮:“小谷你来得正好!快进来再给他把把脉。”
不由分说便把徐然拉了进去。
徐然装模作样地把了把脉——自然什么名堂也摸不出来。不过见这人脸上总算透出些微血色,心里踏实下来。
“明天试着喂他些水,等他醒了再喂些稀米粥。”徐然看向大妞,“你守了一天了,晚上歇歇。咱们商量下排个班次?”
“嗐,这点活儿我一个人就成!”孙大妞拍着胸脯应承。
徐然:……
“你悠着点吧。”侯小飞幽幽道。
“你……”孙大妞叉着腰瞪他。
“别吵别吵,”徐然赶紧拉住大妞,“这人一直昏着,白天黑夜都得有人看,你一个人熬不住。还是轮流来稳当。”
一阵唧唧呱呱,最终大妞勉强同意只包下白天大部分时间,晚上则由大家轮值。
徐然理解大妞的“颜控”属性,瞥了眼床上那张过分俊美的脸,暗自感慨:长得好看,还真能当饭吃。
无人察觉,被子下,那人的手指极轻微地抽动了两下。
今晚守夜的是牛大壮,其余人便三三两两散去。
崔铁柱磨磨蹭蹭落在后面,扯了扯徐然的袖子。赵小山见状也凑了过来:“你俩嘀咕啥呢?”
崔铁柱挠挠胳膊:“你怎么还不走?”
赵小山看看崔铁柱,又看看徐然:“急着赶我走干嘛?孤男寡女的…”
“行了行了,”崔铁柱无奈,“那你也听着吧。”
他张了张嘴,眉毛眼睛拧成一团,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怎么了?跟咬了酸叽似的。”徐然打趣道。
酸叽是山里一种小野果,红彤彤的只有指尖大,入口酸得倒牙,但老人们都说它能清热去火。
“唉…就、就我大姐…让我来探探你的口风,问问田社的事。”崔铁柱臊得脸都红了。
“她跟我娘还没掰扯清楚呢,偏让我来问你。本来大家伙儿玩得好好的,这么一弄,倒显得我别有用心才跟你们混似的……”他越说声音越小。
崔铁柱是家里老幺,上头有三个姐姐:崔金花、崔银花、崔贵花。按徐然的经验,这种配置下的小儿子,99%是个“耀祖”,可崔铁柱偏偏是那“1%”,他这个“宝贝儿子”稳稳处在全家食物链最底端。
三个姐姐个个泼辣能干,衬得他总被嫌弃又面又穰。从小就被姐姐们呼来喝去,崔铁柱没少和徐然他们“哭诉”:“她们都又金又银又贵的,就我是个不值钱的铁柱!”
大妞曾撺掇他反抗,崔铁柱脖子一缩:“我…我不敢。”
“金花姐想入社,伯姆不愿意吗?”徐然了然。
“嗯!”崔铁柱点头,“二姐三姐也觉得好,但我娘就是不搭腔。我爹倒是挺来劲,可他说了不算……”
崔铁柱自动省略了自己那点微弱的存在感。
在徐然印象里,崔伯伯是个好脾气的,跟谁都笑呵呵。但在崔铁柱口中,家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他爹守着经年刻板的家规,对子女呼来喝去,稍不顺眼便恶声恶气地斥骂,连带着鸡鸭猪牛都遭殃。嫌崔铁柱不够汉子,骂他骂得最多,“抽死你”“夯死你”“锤死你”……各种死法常挂在嘴边。
不过崔铁柱至今活蹦乱跳,足见他爹只是“嘴强王者”,光说不练。而且骂也骂不到点子上,该骂的不骂,不该骂的倒嚷嚷得凶。
崔铁柱都不怕他爹,更别提那三位女金刚了。
崔伯姆才是家里的定海神针。
她说话轻声细语,脸上不见厉色,心里却极有章程。烧饭洗衣,种菜浇园,一天到晚手脚不歇。家里大事小情,实则都由她拍板。
对儿女,她重规矩,却从不乱骂。孩子们对她,是发自骨子里的敬畏。
金花姐是寨里出了名的泼辣,曾追着爱嚼舌根的老婆子骂得她落荒而逃。
一次徐然路过崔家,正赶上他家垒鸡窝。
崔伯姆温温婉婉地劝金花姐在鸡窝上再加层顶,金花姐不乐意。崔伯姆也不多说,只把脸一沉,问了句:“你真不去?”金花姐立马就老老实实照办了。
看得徐然啧啧称奇。
这次田社的分歧,就卡在金花姐和崔伯姆之间。三姐妹都觉得是条好路,崔伯姆却不想凑这份热闹。
徐然想了想,道:“这样,你回去跟姐姐们通个气,月底议事那天,务必把你爹娘都请到寨楼来。”
转眼到了月底,寨楼里人声鼎沸。
“先生好!”崔铁柱看见一位围着青布头巾、夹着包袱的人,连忙躬身行礼。
那是寨里识文断字的郭秀才,单单瘦瘦,约莫三十出头。崔铁柱跟他学过几个字,一直恭敬地称他“先生”。
郭秀才冲这群后生点点头,撩帘进了正堂。
徐然这帮小年轻没资格进去,便蹲在寨楼的窗户根儿底下,一边听里面开大会,一边开自己的小会。
各家各户正在寒暄客套。
徐然脑子里飞快盘算着各家的田地分布:今日来的人家,田地大多都在东坡,入社后东坡那片地差不多能连成一片了…不对,还差点…盛婶子和金叔都没来呢。南坡那边…多是李家的地,得缓缓图之,急不得。
膝盖隐隐作痛,是那日进山吸了瘴气摔的,刚结的痂,蹲久了绷得生疼。
徐然下意识揉了揉。
“小谷,你腿不舒服?疼吗?”王翠芹看见了,忙轻声问。
“没事,蹲麻了,不疼。”徐然笑笑,伸直了这条伤腿想缓缓劲儿。
啊…疼!浑身都疼!
顾琮混混沌沌,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撬开了一丝沉重的眼皮。阳光瞬间涌入,激得他眼角溢出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