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楼内,寒暄的余音刚落,郭秀才正一丝不苟地归整着桌案,墨锭、砚台摆放得端端正正。
周遭一时安静。
就在这时,角落里突然传出一个不阴不阳的腔调,矛头直指郭秀才:“哟!秀才公这架势摆得够足啊!砚台都捧出来了,急啥?我看呐,这劳什子田社,办不成!”
众人循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顶着几块显眼癞痢疤的脑袋。
原来是张三儿,早年脑袋生梅花秃疮,痊愈后落得满头的癞痢疤,便得了个“张癞子”的浑名。
对于众人的目光,张癞子浑不在意,吐掉嘴里叼着的草根,耷拉着嘴,轻蔑地摇着头。
孙大娘是个炮仗脾气:“张癞子!一大清早的你胡咧咧什么!”
张癞子嗤笑一声:“胡咧咧?一娘生九子,九子连娘十条心。这理儿你不懂?现下把一二十户人家的心思往一个锅里搅,嘿嘿,不打出脑浆子来,我倒找你钱!”
上首的王阿翁耷拉着眼皮,仿佛老僧入定,闻言眼珠微动,朝右手边的杜爷爷瞥了一眼,心下暗忖:话糙理不糙,今早看这人头攒动,他就觉不妙。这老杜头也不知作何想法,如此张扬,闷声发财不好么?宣扬得全寨皆知,连张癞子这种泼皮都招来了,徒增是非。
杜爷爷双手拄着拐杖,腰背挺直如老松盘根,对屋内的聒噪充耳不闻。
他儿女早亡,若非杜丫头和徐丫头将他视作至亲,他这把老骨头早该入土了。黄土埋到脖颈根的人,自身已无欲无求,但他懂小谷那丫头的心思——她是要在全寨做这件大事。
他抬起眼,与桌案旁的郭秀才目光一碰。
郭秀才立刻垂首,更用力地研磨墨锭,指尖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虽家贫,但自幼苦读,也曾立下经世济民之志,奈何家乡水患,流落至此,抱负尽成泡影。杜阿翁所言的田社,竟暗合“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为公,是谓大同”的圣贤之道,这或许是他这辈子最能践行圣人之言的契机,他定要倾力办好!
杜爷爷把郭秀才的心思瞧得明白。
他想起小谷整日念叨的“集体生产、互帮互助、共同富裕”……起初他只当是孩童呓语,后来细细琢磨,豁然开朗:人人入社,守望相助,这不正是乡约古训的要旨——德业相劝,过失相规,礼俗相交,患难相恤[注1]——亏他曾掌乡间教化,居然才想明白。
自此心下撼动。
家破人亡,日暮西山,本已心灰意冷。但想通这点后,他想帮小谷这孩子一把,想知道这山窝窝里能不能看见“天下大同”的微光。若成,他老头子也算不虚此生;若不成,天塌下来,自有他这把老骨头顶着,不叫孩子们担惊受怕。毕竟,人性本恶,人心叵测啊!
“放你娘的狗臭屁!”赵武眼一瞪,砂钵大的拳头“咚”地桌上一锤,“再说这种混账话,老子弄死你。”
张癞子被赵武身上的凶悍痞气冲得缩起了头,躲回了角落里,眼神闪躲,嘴里却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莽夫粗胚……没见识……”
“这竹脑壳的赖子,活该他长癞痢疤。”牛大壮骂道。
“不愿入社就别来,偏还要来说风凉话,一点儿眼力见都没有!真跟竹子似的,脑壳空空。”王翠芹也蹙眉不满。
“他那竹脑壳还能说出这些话,这时候跳出来,怕不是背后有人撺掇,拿他当枪使吧?”崔铁柱想得多些。
“就他?”赵小山嗤之以鼻,“谁稀罕用他?要我说,他就是想显摆他那点小聪明!欠收拾,路上套麻袋揍一顿就老实了!”说着捏了捏拳头。
徐然低声道:“赵叔镇住他了。嘘——听里面。”
杜爷爷沉稳开口,开始梳理各家人口、田亩,宣讲田社章程。愿入社者,由郭秀才在特制的厚重桃木板上记名,名后写清各家的田亩数,本人需在姓名和田亩数旁各按一处手印。记完后,将这承载众人心意的木板奉至寨门处,告祭寨神,后悬挂于寨楼,以示天地可鉴。
杜爷爷和王阿翁互相礼让了一番,最终还是王爷爷先请。郭秀才提笔蘸墨,字迹工整有力。王阿翁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朱砂和菜籽油的盒里重重一按,再稳稳摁在名字、田亩上。
牛兆兴起身,堆着笑想与赵武谦让:“赵老弟,你看这……”
赵武最烦这套虚礼,大手一挥:“啰嗦!你站前头就赶紧摁!磨叽个啥!”
窗外,徐然捂嘴偷笑。
崔铁柱打看见他爹娘和大姐进了寨楼,心就悬着。此刻见他爹表了态入社后,就靠着墙角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他娘坐在一旁矮凳上,低头专注地纳着鞋底,仿佛周遭喧嚣与她无关。金花姐俯身在她耳边急切地说着什么,她统统置若罔闻。
崔铁柱急得直拽徐然袖子:“我爹个糊涂虫!光会睡!我娘……”
“干啥呢!拉拉扯扯的!”赵小山一把拍开他的手。
“这都火烧眉毛了,你还计较这个?!”崔铁柱急得额头冒汗。
“别吵吵,”徐然赏了两人一人一个脑瓜崩,扒着窗檐,朝屋内的孙大娘和杜嫂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看向崔伯姆方向。
“放心,我和杜嫂还有大妞她娘说好了,和金花姐里应外合,一起劝你娘。”
崔金花见杜嫂和孙大娘过来,精神一振,和窗外的徐然对视一眼,点点头。
“嫂子,你这鞋底纳得可真密实,针脚真匀溜!”孙大娘笑着搭话。
“就是,婶子的手艺,寨里数一数二。”杜嫂温言附和。
崔伯姆抬头,客气地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随即又垂下眼,专注于手中的针线活。
碰了个软钉子,孙大娘和杜嫂也不恼,依旧笑盈盈。崔金花有些歉疚地看向她们。
孙大娘回了个安抚的眼神,自顾自寻了个凳子坐下。同为当家女人,她心底对这位能当家的崔家嫂子,是存着几分敬佩的。即便没有小谷请托,她也乐意来往亲近。
“嫂子,”孙大娘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你看这入社的事儿……你心里头,到底是咋个盘算的?”
杜嫂适时起身,端来两碗水,递给孙大娘和崔伯姆。
崔伯姆忙起身接过,连声道谢:“使不得,使不得……”慢慢坐下,依旧滴水不漏,“我家……还没商量定呢,今儿就是先来听听。”
她心有忧虑,凡事嘴上说起都是好,可落到实处,自家老汉是个好说话的,心里没计较,儿子年纪小立不住,顶梁柱是几个姑娘。入了社,自家姑娘们吃亏了咋办。
孙大娘看透她的顾虑,凑得更近,声音轻得像耳语:“嫂子,我还是个寡妇呢,虽说有个儿子能顶门立户,你家铁柱还小,可你家金花的男人不是招赘的吗,一个女婿半个儿,赘入门的女婿就是一个儿。”她顿了顿,推心置腹,“不瞒你说,我也琢磨着给我家大妞招个上门女婿,她那炮仗脾气……”
杜嫂也轻声劝道:“我家老的老,小的小,指着我和小谷两个女人干活,我们都不怕。婶子要是不放心,先划一半地入社试试?”
“哎呀娘!要入就全入,划一半算怎么回事!拖拖拉拉,反倒落人话柄!”崔金花忍不住插嘴。
崔伯姆回头淡淡看了女儿一眼,金花立刻噤声,不敢再言。
崔伯伯被闺女的大嗓门吵醒了,见众人都在按手印,迷迷瞪瞪站起来:“咱家也去,走走走!”
“走啥呀老哥,”孙大娘笑道,“糊里糊涂就摁手印了?这事你做得了主吗?”
崔伯伯环顾四周,心里明白,不在意道:“婆娘说了不算,家里自是我当家!”
周围一片哄笑。
崔金花撇撇嘴,不大乐意,但长辈们说话她不好插嘴。
崔伯伯转向崔伯姆,声音带着点哄劝:“顶头三尺有神明!寨神爷面前定下的规矩,谁都得守!大伙儿都一样,谁也吃不了亏。咱家穷得叮当响,老鼠进门都抹着泪走,有啥家底值得人算计?”
“是啊娘……”金花趁机小声附和
崔伯姆看着大女儿期盼的眼神,听着自家男人那点强撑的“当家”话,想起出门前二女儿、三女儿一边说着田社的好处一边偷瞄自己的模样,还有窗外儿子那眼巴巴的样子,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罢了,自己这般拗着,不也是为了他们好吗?可半辈子辛苦,也没见攒下金山银山……
她长长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鞋底,声音平静:“行吧。咱家……也入。”
“诶!”崔金花喜笑颜开,立刻搀起母亲,“那咱快去记田亩,摁手印!”
屋内,一户户报着人口田亩,郭秀才笔走龙蛇,墨迹在桃木板上晕开。
屋外,崔铁柱乐得一蹦三尺高
徐然也笑,听着屋内唱记的各家人口和田亩,忍不住捡了根枯枝,在地上圈圈画画。
“崔家、赵家、牛家,这一块是小三十亩上好的水田,再往东……”
“十亩旱田,然后是个缓坡,坡上都是些零碎的畈眼子,各家都有,过了坡就接上我家的旱田了。”
翠芹看着地上徐然画的鱼鳞般的弧线,认了出来,轻声补充。
“诶对!”徐然挨着弧线画了半圆,圈内写了个“王”,“这边就都是山头了,这是我家的地,这是程嫂子家…就差金叔家和盛婶子家,东坡的地就都入社连成片了……是吧翠芹,我没画错吧?……诶?翠芹?”
王翠芹眼角瞥见个人影,下意识抚了抚衣角的褶皱,端直身子,蹲得端端正正,抿起唇不再言语。
崔铁柱赶紧戳戳徐然,示意她往旁边看——只见李贞月不知何时已娉娉婷婷地站在几步开外。
李贞月与王翠芹身份相仿,李家、王家皆是寨中大户,话事人都是她们的爷爷。两人同为受宠的孙女,容貌姣好,针线女红也常被拿来比较,彼此间总萦绕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较劲气息。
李贞月素来少与徐然、大妞这些“野丫头”厮混,但乡里乡亲,面子上总过得去。
她目光扫过窗下这群人,最后与王翠芹视线相碰,她微挑下巴,带着一丝娇矜。
气氛一时诡异地安静下来。
崔铁柱在姐姐们的“压迫”下长大,对气氛变化极为敏感,眼珠滴溜溜转,张张嘴又闭上,偷偷拽徐然的衣角示意她说话。
徐然打破沉默,扬起笑挥手招呼:“小月……”
牛大壮小声嘀咕:“她咋来了?”
李贞月望着寨楼目不斜视,声音清凌凌的:“怎么?这寨楼是你家地界,我不能来?”
“没没……能来,能来。”牛大壮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赵小山用胳膊肘捅捅他,挡着嘴:“啧,耳朵真灵!”
徐然笑容不变,麻利地往旁边蹦了两下,腾出块位置:“来嘛来嘛,蹲这儿,听得清楚看得明白。
李贞月看着灰扑扑的地面,又瞥了眼蹲着的众人,只掸掸细布裙角,倾身问徐然:“小谷,里面……是个什么章程?你能给我说说吗?”
“行啊!”徐然画图画得脖子僵酸,闻言揉着后颈晃晃脑袋,正准备大致和李贞月讲一遍,目光扫过寨楼旁的小路,恰好看见盛鹊枝的身影一闪而过。两人目光瞬间交汇。
“婶……”还没喊出口,却见盛鹊枝神色慌张,飞快伸手朝旁指了下,便转身匆匆走了,仿佛生怕被人瞧见。
徐然心头疑惑刚起,“咣!咣!咣!”几声震耳欲聋的铜锣响猛地炸开,惊得耳膜嗡嗡作响。
只见一人站在寨楼前的地堂中央,正铆足了劲敲着一面破锣,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这林郎中来干什么?
李贞月心下好奇,双臂环抱,好整以暇地准备看热闹。
她是听了自家阿翁的话来探探虚实的,林郎中这架势……看着像是搅场子的。
敲锣的是林桂丁。
他幼时在药铺当过几年学徒,识得些药草,带着妹妹林桂贞逃难来到大山寨后,因着能看些上火生疮的小毛病,寨里人都称一声林郎中。
林桂丁见众人纷纷从寨楼中涌出,便把破锣往地上一丢,发出“哐啷”一声响。
他双手抱拳,对着众人团团一揖,言辞恳切,不卑不亢:“对不住各位乡亲父老!桂丁并非有意搅扰各位,实是为了我妹妹桂贞的委屈,心中不忿!今日恰逢其会,便请大家伙儿一起评个理,辩个分明!”
他脸上不见分毫敲锣时的火气,反倒显得通情达理。他是觉得那子田社不是正途,但也不想跟着这么多人唱反调,平白得罪人。今日闹这一出,是为了自己妹妹桂贞和郭秀才的家务事。
“郭书呆!”林桂丁转向郭秀才,声音陡然拔高,唾沫横飞,“你满口仁义道德,圣贤文章!可家里地里你管过什么?!可怜我妹子桂贞,家里家外,灶头田头,什么活都要干!见天带着小娃娃吃糠咽菜,要不是我这个当哥的时常接济,她娘俩早就饿死了!你呢?你倒好,整日里各家各户到处跑,耍嘴皮子充大个儿!内里的苦楚全叫我妹妹一人咽下!各位乡亲评评理!”
他转向众人,情绪激动,“我林桂丁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天下为公的大道理!可我想问问,搞这些是为了啥?不是为了大伙一条心,日子越过越好吗?可这孙子!”
他猛地指向郭秀才,“他在这充大尾巴狼!他自个儿清高,却要拿我妹子活命的田地去充什么公?!我呸!那是她娘俩的嚼谷!”
周遭顿时议论纷纷。
“唉,林郎中……倒是个心疼妹子的。”
“郭秀才这事……做得确实欠妥,自家后院都起火了……”
“才不是!”听着周遭的议论声,崔铁柱先坐不住了,几年的“先生”不是白叫的,他知道的内情多些。
“先生只是不善作田,可他时刻惦念家里,他们郎舅不和,先生不听他大舅哥的调摆,他才故意这么说……”
“别急,别急,你冲出去算怎么回事!”赵小山和牛大壮一左一右拉住气愤的崔铁柱。
郭秀才皱眉,想要解释:“我与桂贞……”
他因忙于田社筹备,确实疏忽了家里。桂贞与他吵过几次,他仔仔细细地解释过,往大了说这是践行圣人之道,往小了说能多打粮食吃饱饭,可桂贞不听他讲道理,只是一味抹泪。今早起又大吵一架,她竟说要和离,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他惦记着今日寨楼议事的要紧,便由她去了,想着事后再安抚。
“嘿嘿……我说什么,一家人的心思都搅不到一起,几十户人咋能一条心?等着瞧吧,好戏在后头!”张癞子幸灾乐祸,火上浇油。
“闭上你的狗嘴!”孙大娘怒瞪张癞子。
林桂丁气焰更盛,脸涨得通红,“大伙儿都听着!这姓郭的就是个败家子!他做什么狗屁倒灶的事我不管!但不能拉着我妹妹跳火坑!姓郭的,你今天必须给我个交代!要么划清这田社的干系,和我妹子好好过日子;要么就和离,把田还给我妹子!”他撸起袖子,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呵……嘴上一套,手上一套。”张癞子躲在人后阴阳怪气。
赵武实在看不过眼,略一使眼色,两个平日跟着他巡山防兽的高大后生便不动声色地挤到了张癞子身后。
“你们干什么,想动粗啊?”张癞子眼尖,一下认出这俩人是赵武的手下,张牙舞爪地开始叫嚷,“救命啊!打人了……杀人啦!”
几人顿时推搡起来。
“这林郎中……怕不是专挑这时候来砸场子的吧?”赵小山攒眉揣测。
李贞月闻言,嘴角微挑:“自打小谷‘请神’治好了吴阿婆的邪风,他那‘郎中’招牌就不那么亮了,心里头憋着火呢!那日他这秀才妹夫也在场,连连夸小谷,还说要把那防病的法子写下来,让全寨人都看看。这不明摆着下了他这大舅哥的脸面?他不能明着跟小谷个姑娘家计较,这口气啊,估计一直憋着,可不就撒在他那‘不识相’的妹夫头上了?”
“真的?”赵小山将信将疑,他那天也在,没看出有什么不妥呀。
王翠芹也觉得林郎中不是个心宽的,她抬眼看徐然,心中担忧,伸手挽住徐然的胳膊。
徐然的目光在林桂丁和张癞子之间来回转,凝神思索。
“哐当——!”
推搡争执间,不知谁撞到了桌案,那方郭秀才细细珍藏、逃难都不曾丢下的砚台,重重摔落在地,墨汁四溅,污了旁边写着名字的桃木板。
“都住手!”杜爷爷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拄着拐杖猛地起身。
这一声顿时镇住了混乱的场面,众人动作僵住,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杜爷爷脸色沉凝,目光扫过推搡的几人,最终落在翻倒的砚台和污浊的桃木板上,闭眼轻叹。
他缓口气,转向身旁一直闭目养神的王阿翁:“王老兄,您看……这板子污损至此,今日登记是难以为继了。可事在人为,断不能因此搁置。烦请您老,能不能再寻块合用的桃木料子,尽快赶制一块新的出来,如何?”
山里虽不难寻好桃木,但也不是随处可见,这板子是杜爷爷留心个把月寻摸来的,一时找不出第二块……王家近年来子孙婚嫁频繁,家里或有多备的板材。
王阿翁缓缓睁开眼,微微颔首:“成。家里还有两块陈年桃木芯,够厚实……只是今日怕是难制出来。”
他先前就不满这老杜头的张扬,但碍于孙女亲事上是他没理在先,不好多说,此时看他低头求到自己这,心中郁气消散不少,顺顺当当应下。
“那是自然,”杜爷爷顺势接话,姿态依旧谦和,“请老哥费心将新板制好。届时咱们一同将新板奉至寨神前告祭,再行登记。老哥看……何时合适?”
“老兄这话太谦让了,”王阿翁对杜爷爷的持续让步更为满意,但没忘形,沉吟道,“大家伙儿看……腊月初六如何,不耽误过腊八迎小年,时间也宽裕些。”
“好啊!”
“行,阿翁说得是。”
“初六好!”
众人纷纷附和同意
“有劳老哥了。”杜爷爷向王阿翁拱手。
“老兄折煞我了。”王阿翁也拱手还礼。
这一番商议,老杜头低头,自己出手定了后续议程,王阿翁觉得在众人面前找回了因孙女亲事丢些许颜面,自己仍是寨里说话管用的领头人。
扫视一圈,看着林桂丁和郭秀才,王阿翁又开口了,语气带着些劝导。
“桂丁啊。心疼妹子,天经地义。你妹子受苦,你当哥的心里有火,老头子明白。可万事抬不过一个‘理’字,更讲究个‘和’字。你妹子的事,是你们的家务事。家务事,关起门来,一家人坐下,心平气和地掰扯清楚,才是正经。敲锣打鼓,搅扰议事,惊动全寨,这不是心疼妹子,这是给你妹子招祸,也是给你家丢脸!”
接着,他转向郭秀才:“郭先生。你一心为公,奔走田社,是好事。圣贤书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家……是根基啊。家里不和,后院起火,你这‘平天下’的步子,如何迈得稳当?今日之事,虽因桂丁莽撞,却也给你敲了记警钟。公事要办,家事,更要顾!等这边事了,回去好好跟你媳妇赔个不是,把自家篱笆扎紧了。莫要让乡亲们看了笑话,也莫要辜负了你这番济世之心。”
徐然看着侃侃而谈的王阿翁和落后半步的杜爷爷,有些气闷。看来今天敲定入社事宜是无望了,得等到腊月初六。
不过她很快就调整了心情:这多出来的几天正好可以去找盛婶子和金叔,把东坡的地都连成一片。
这边的巨大动静,终于把守在棚屋前的孙大妞引了过来,侯小飞一脸不情愿地跟在后面。
“哟,孙大忙人还有空关心这个呀?”有人打趣道。
大妞充耳不闻,挤到徐然身边,急吼吼地问:“小谷!那人到底啥时候醒啊?我这几日天天熬着小米粥备着呢!加了嫩菜叶,切得碎碎的,最是养胃!再醒不来,粥都要让我跟小飞喝光了!”
自打徐然几日前说那人也该醒了,大妞便一日问八遍,次次不忘夸一句“长得真好看”。
徐然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孙大妞嘴上说着,眼睛却不住地往棚屋那边灶上的粥锅瞟。
眼看这边闹哄哄一时半刻完不了,她跺跺脚:“哎呀,你们吵吧,我粥要糊了!”转身又跑回去搅她的锅了。
崔铁柱趁机拉住闷闷不乐的侯小飞:“别过去了!看着也心烦,在这听着,有正事呢!”
棚屋外,粥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孙大妞守在小土灶旁,专心致志地搅动着锅里的粥,洁白的米粒在沸水中翻滚起伏。她撒下一把翠绿的菜末,白粥霎时晕开丝丝缕缕的绿意。
氤氲的热气带着米香,丝丝缕缕飘进低矮的棚屋。
屋内躺着的人眼睫剧烈颤动了几下,终是完全睁开了眼。
顾琮茫然地转动眼珠,视线模糊地扫过周遭。
这是哪?
周遭没人,自己在一间破房子里,从没见过这么破的屋子,又低又矮,感觉站起来抬手就能摸到房顶,墙是混着草根麸皮的土墙,墙角堆着碎木杂物,还结着蛛网,身下一床破了洞的烂絮褥子,褥子下便是露着木茬的床板。
他嫌弃地皱眉,想挪动身体,却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昏迷前的记忆涌入脑海:追寻白鹿……山崩地裂……断崖坠落……所以,这是被人救了?他打量四周又觉得不对,这儿阴冷潮湿,破败不堪,像个牢房,自己是被关起来了?
“你醒了呀!”
孙大妞推门进来,正看见顾琮试图支起身子,连忙快步上前,“别动别动,你身上还有伤呢!”
“啊?什么?”顾琮声音沙哑干涩,脑子昏昏沉沉。
“你从那么高的山上滚下来,居然没摔死!命可真大!”孙大妞嗓门洪亮,“正巧又碰上我们把你救回来,不然你就算没摔死也得让狼叼走!”
她噼里啪啦地说着,又伸手把顾琮按回床上,“先喝粥,我一会儿找小谷来给你把脉。”
顾琮刚醒,就被孙大妞的大嗓门震得直发懵,又见脸前杵来一勺绿囔囔黏糊糊的东西,还要往他嘴里灌!
“不不,什么东西,起开!”顾琮偏头躲不过,双手胡乱挥着拍打。
“呀!嘶——”孙大妞没料到床上的人突然伸手,慌乱中让他拍翻了碗,刚煮好的粥全洒在自己胳膊上,手背上登时红了一片。
“怎么了?怎么了?”
徐然听到响动,急匆匆跑进来。
王阿翁那边一直劝说林郎中和郭秀才这对郎舅,徐然听得无聊,便来棚屋这边看看伤患,谁知进门便看见这人把热粥往大妞手上泼。
“你干什么!”徐然皱眉,声音带着怒意。
“你们干什么!这是哪儿,为何把我关在这?你们要给我灌什么!”顾琮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思绪纷杂,莫名想起猎奇杂书里看过的苗疆巫蛊,自己不会掉进什么鬼寨里,要被他们关起来炼蛊吧?!
“我没事我没事,”孙大妞赶紧拉住一脸怒容的徐然。
又蹲下身,心疼地把撒在地上的、还冒着热气的米粥小心翼翼地铲进破碗里——这可是她舂了好几遍的精米啊!要不是碗摔烂了粥洒地上了,她还能自己喝呢,现在只能拿回去喂鸡了。
孙大妞看着地上的粥,一脸惋惜。
“什么没事,都烫破皮了!一会儿肯定起水泡。”徐然心疼地看着大妞的手,把她拉出屋子,“我给你拿些紫草擦擦。”
“真用不着,哪那么娇气,都不疼了。”大妞一点不在意,也不生气,“你再拿个碗来,他还没喝药呢!呀,外敷的药也该换了。”说着又拿起一束蒲黄洗净进了屋。
徐然看着大妞的背影,想冲上去拍拍她,把她脑子里充满花痴的水都拍出来,但最终啥也没干,只深深叹了口气,转身慢慢踱向寨楼,去寻个干净的粗瓷碗。
注1:引用自《吕氏乡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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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