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屋内,孙大妞看着床那人苍白却难掩俊秀的脸,心里本就没几缕的怒气,顿时烟消云散。
顾琮盯着眼前去而复返的人,想到书里写的苗疆巫蛊,有点发怵,又忍不住打量她。
宽宽阔阔的脸,宽宽厚厚的肩,一把半长不长的头发随意绑在脑后,枯黄的发尾贴在脖子上,身上的衣裳…大抵是粗布吧,灰扑扑的真难看,膝肘下摆处还缝着几个颜色不一的布块。她手里还抓着一把杂草,指尖不知被什么染得褐黄。
倒是不像书里妖娆魅惑的苗疆蛊女,活脱脱一个逃荒的。
顾琮的心微微安定了些,试探着开口:“刚刚是我唐突,对不住姑娘…你呃…敢问姑娘芳名?”
“嘿嘿,”孙大妞咬起唇,半是好奇半是羞涩,“你咋知道我叫芳啊,都没啥人这么喊我,整天都大妞大妞的。”
顾琮一口气噎在胸口,堵得他有些恍惚,“敢问芳芳姑娘,”他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此处是何地界?二位又是?”
“这儿是我们村儿,大山寨,我是孙大妞、咳不,孙芳,刚刚那个是小谷,你能活过来可多亏了她。”大妞说着,搬了个小凳子坐到床边,顺手把蒲草塞进嘴里,“嘎吱嘎吱”地嚼起来。
……她就这么直接生吃草吗!
顾琮拼命掩盖住震惊,接着问:“你们是哪个寨子?叫什么名?此处隶属何府何县?离青崖县多少路程?抑或是在西江府内?”
“我们寨子就叫大山寨啊,就在山里,”大妞嚼着草,含糊不清,“村西没江,村南边有条河。”
顾琮一时说不出话来了,他怀疑这个孙芳要么是个傻子听不懂人话,要么是在耍自己。
又见她“呸”地一声,把嘴里嚼得稀烂、湿漉漉满是口水的草渣吐在掌心,伸手撩开他的裤脚就要往他腿上糊。
顾琮一把抓住大妞的手腕,声音带着惊恐:“你干什么?!”
“给你敷药呀,你从山上滚下来,浑身都是伤,不敷药怎么行,一天得敷三回。”大妞展现出了从未有过的好脾气,伸出三根手指耐心解释道。
敷什么狗屁药,都是口水啊!
顾琮的脸拧巴在一起,定神看见自己腿上一块块的绿草糊糊,有的已经干巴了,这不会全是嚼碎了又吐到自己身上的吧!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顾琮一边自我开解,一边从头到脚全都刺挠起来了,他用袖子揩掉那些恶心的草糊糊,努力压下胃里的翻涌。
“别别,你干啥呀!”大妞连忙阻止。
“芳芳姑娘,我的伤好了,不用敷药了真的不用了!”
“好啥呀,小谷说了,要等痂都结硬了才行呢。”
“我说不用了!”顾琮有些气怒,没见过这么听不懂话的人。他猛地拍开大妞的手,那团草药“啪叽”掉到地上,登时沾了一圈灰。
“你这人咋回事?!”
大妞终于被激出了火气,这药可是小谷千辛万苦从后山挖回来的,跑了一天脚底板都肿了,还碰上瘴气差点没回来,他一下子白白糟蹋这么多!
“芳芳姑娘,”顾琮平复声音,审时度势努力笑了下,“在下的意思是,这种粗活,怎么能劳烦你一个弱女子来干呢?我自己来就好,有劳您照料,芳芳姑娘快回去歇息吧。”
“啊啥?”这次轮到大妞傻眼了,啥弱女子歇息,是说她吗?
“碗拿来了,再摔可就没有了。”徐然拿着粗瓷碗走进来,打破屋内的安静。
她扫视一圈,看到掉在地上的草药,顿了顿,微蹙起眉。顺手把碗放桌上,拉起发怔的大妞就往外走。
“都晌午了,回家吃饭啦。”徐然拍着大妞,这丫头不被自己拉着就不会迈步子走路了。
“嘿嘿。”大妞突然笑出声。
“你傻笑什么呢?中邪了?”徐然打量奇奇怪怪的大妞,这咋回事。
“嘿嘿,他喊我芳芳,芳芳诶,喊得可好听了,我娘都没这么喊过我。”大妞这名字就是孙大娘先喊起来,渐渐村里人都这么喊,喊了这么多年,喊得她都快忘了自己叫孙芳了。
“还说我是弱女子,叫我别干活了,要多歇息,嘿嘿!”
“……”
徐然不想理会陷入花痴的大妞,她扭头看了那棚屋一眼,觉得那不知来头的小白脸不是个好东西,八成是个纨绔浪荡子,浪费东西不说,还花言巧语哄骗大妞这种实心眼儿的姑娘。
但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把人拾回来,索性把他治利索了,然后打发他赶紧滚蛋,哪儿来滚回哪儿去!
屋内的顾琮听着外面脚步声远去,本想站起身打探一下四周,可头重脚轻全身无力,一下子又跌回了床上,身下的木板床立即“嘎吱嘎吱”地响起来,摇摇晃晃,不堪重负。
这床不会散架吧?
顾琮瘫在床上,盯着茅草房顶胡思乱想。
从山上掉下来后,是被这寨子里的人救了?若是被救了,应当好好谢谢人家,但他们救了自己,为什么又要把他关在这破柴房里?顾琮捏了捏身上盖着的棉被,又实又硬,这真的是被子不是地垫吗?他又环顾了一圈,说是柴房都高攀了,大梁都没两根,歪歪扭扭四壁透风,还不如永昌侯府里的马厩呢。
“咕噜——”
顾琮翻飞的思绪被打断,什么声音?他茫然四顾,发现声音是从自己肚子里传出来的。
……是饿了啊,刚刚清醒的脑袋不太灵光,反应慢了好几拍。在肚子咕咕叫后,饥饿的感觉才慢慢地席卷上来,因昏迷多日而混沌的脑袋逐渐醒了过来,将这几日少吃的饭积攒的饿一股脑全抛了出来。
好饿啊——
顾琮脑中只有这一个念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