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出的塘泥一担担整齐地排在河塘边上,乌黑腥臭,后生们分成三批,沿着蜿蜒的山路一步步运上山腰,再均匀地填进那些泥脚浅薄的旱田里。在哪块田填多少、填多厚,都有讲究——太薄了不顶用,太厚了反而烧苗。
程老伯蹲在田埂上,捏起一把新填的塘泥搓了搓,眯着眼估摸:“照今儿这个量,再挖个三四天,差不离了。”
常叔听闻掐着指头算了算日子:“三四天?还得耙地耱地,…怕耽误插秧呢,老天爷可不等人。”
众人闻言,七嘴八舌商议起来,最后定下:明日起早来晚回,咬牙攒劲儿,两天干完!
鸡叫头遍,约莫四更天,一群人前后脚来到河塘边,却看到有人已挖好了一担正要挑着回去,正是金大贵。
大伙儿面上不显心里嘀咕,都扎扎实实干了一整天。
晌午常叔端着碗和金大贵扯闲篇:“好早起哦,老金。”
金大贵忙不迭摆手:“不早不早,鸡叫才来。”
常叔把头埋进碗里撇嘴,心想:两家挨的这么近都没听见你家的动静,跟做贼一样。
天公不作美,这日晚刮起北风,倒春寒了。四更不到,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徐然从床上爬起来,推门瞬间一股寒气直冲脑门,激得她打了个寒噤。外面黢黑一片,徐然赶紧穿上夹袄,用火折子点燃一支松明火把,顶着橘黄的光晕往河塘走。
徐然仔细地低头看路,路旁的杂草和篱笆上都结了白霜,塘角浅水洼上还有层薄薄的冰呢。
王义康已经到了,在河塘边升起一堆火,橘红的火焰噼啪跳跃,后来的人都聚拢过来。天太冷了,一个汉子揣手缩着脖子小声嘟囔:“摸黑起来,烤火呢!这天干不成活儿…”
徐然原地做了几十个高抬腿,身体热乎起来,便脱了鞋,挽起裤脚,拎一把耙头“噗通”跳进塘角,咔嚓咔嚓,薄冰应声而碎。大妞紧跟在徐然后面跳了下来,翠芹细心,把她们几个的鞋都捡起来摆在高处,免得被人踩了,也跟着跳进浅滩。
王义康有样学样,“噗通”跳进泥水里,大声嚷道:“一点都不冷!赶紧下来干活!”
火堆后一人不情不愿:“睁眼说瞎话,上着冻呢,冷死个人。”
王义康咔嚓踩着冰骂道:“干起活就不冷了,越懒越冷!顶大个老爷们不如几个姑娘,孬种!刚谁说话?站出来让大伙儿瞅瞅!”
没人站出来。
几个磨蹭的人讪讪散开,提起耙子锄头,个挨个跳进浅滩里。常叔家的老大常飞落在后面,不是躲懒,而是绕着小路,又架了两个火堆照明。几个火堆把整片浅滩照得昏黄温暖,人影在火光里晃动,像皮影戏。
常叔昨天累落枕了,常婶在家给他扭脖子,两人得晚到一会儿。常飞和王义康一齐到的,帮着升火、添柴、搬石头,前后忙活,生好火后装了两担泥,正准备挑上岸。
这时候,金大贵一家三口打着灯笼到了。
金大贵走在最前头,看见有现成火堆照亮,立刻吹熄了自己灯笼,放下担子准备开干。
常飞撑好担子,往旁退了两步,让出位置给金大贵,开玩笑似的笑着说:“金伯是要借光吗?估计不太行呢。”
“借了什么光?谁家的光?”金妹子含怒喝问。
常飞努努嘴:“没长眼啊,看不见火堆的光?这是我笼的火。”
金妹子嘴巴厉害得很:“就你长眼了!就你能看见!瞎子样的火堆也舔着脸邀功,再说了,又不是我爹让你笼火的!”
“那也比占便宜没够的好!怎么不见你笼火呢!你爹不让你笼火?”
“你说谁占便宜?!谁不笼火?!”
两人吵嚷起来,声音越来越大,程老伯皱起眉,轻声劝常飞少说两句;金大贵也喝骂自家女儿,但两人都不听。
常飞不想和一个不谙事的小姑娘骂仗,几次想把金大贵扯下水,奈何他闷头挖泥不接招,常飞怒火上头,高声骂道:“什么种子长什么苗,老鼠儿子会打洞,老话一点都不假!”
“常飞!”金婶“噌”地扔下扁担,几步奔上前,“你是骂谁呢?”
常飞冷哼一声,前跨一步:“谁搭腔我就骂谁!”
金婶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常飞鼻子:“去涮涮你的嘴!你爹妈没教过你嘴里要干净些吗!”
常飞毫不示弱:“我爹妈好生教养了我,所以我知道好歹,没吃过别家的饭,没占过别家的田,就是不知道那个调高的人,走着别人的路,沾着别人的光,还要称霸王!”
“常飞,”金大贵也加入,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这口塘是你家的?”
“不是,”常飞梗着脖子,“但路是我们铺的,火是我们升的,你不和我们一伙,就不让你挖!”
金大贵嗤笑:“既不是你家的,你管那么宽干什么!还‘就不让你挖’,我不是吓大的,你个毛没长全的崽子,算老几?”
两人说着就要抄起扁担动手。
“常飞!一声怒喝,常叔常婶快步跑来。常婶拉住儿子的胳膊,常叔一把夺过扁担摔在地上,“你干什么?反了天了!还要动手?!”
这边局势稍安,徐然和翠芹悄悄分头跑路回家摇人。徐然一路小跑,去请杜爷爷;翠芹也往家跑,请爷爷王阿翁。
两位老爷子快步赶到,王阿翁往中间一站,沉声道:“都住手!住手!”见都停下,转身做和事佬,摆摆手让金大贵挖:“都是寨里人,一口塘的泥,还能少了谁的?挖吧!”
杜爷爷则拉着常飞走到一边,拍着他的肩膀,低声劝:“娃子,人要有肚量。遇上事要静心寻思,不能只知道动手。你这一扁担下去,有理也变没理了。”
常飞喘着粗气,慢慢偏过头,不说话了。
天光泛起,王阿翁拉过常飞和金大贵:“行了,都是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互相点个头,赶紧干正事吧!”
双方对视一眼,各自别过头,闷声下塘。
另一边,徐然和杜嫂孙大娘一起,在塘东边架了窄窄的木板桥,刚好供身量小又轻的姑娘们走,能省些力气。
徐然招呼金妹子:“阿妹,来走这桥,省劲儿!”
金妹子眼睛一亮便要过去,却听见金大贵低声喝骂:“干什么!你要去哪?多走几步路能累死你?!”
金妹子咬着唇猛跺了几下地,没去走桥,不甘不愿地跟着金大贵绕远路。
一天就在塘泥里过去,吃罢晚饭,一群人蹲在河边算量,估摸差得不多,便有人说:“要不……排个班次,连夜挖完算了?省得明儿再下一趟水。”
大伙纷纷点头,转瞬分成了两班,一班前半夜,一班后半夜。
金大贵也听见了,不想输阵仗,拽着要回家的金婶和金妹子说:“没剩多少了,咱们也一口气干完。”
金婶腰疼,金妹子腿疼,都不想连夜干,被金大贵骂了几句,只得咬牙跟上。
干到子时,大伙儿累得一句话也不想说,火堆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金婶刚挑起一担泥,便觉眼前一黑,脚步一软,连人带担子摔在路边,不省人事。
“娘!娘!”金妹子眼尖,立刻扑过去,拉着她喊。
徐然几个是前半夜的活儿,刚换下来走出不远,就听见身后吵吵嚷嚷。常飞追上来,喘着气说:“小谷!你快去看看!金婶晕了!”
徐然连忙跑回去。
河塘边,常婶一手帮金妹子扶着金婶,还不忘宽慰她:“孩子放心,你娘指定没事,这就是累着了。”
一群人七手八脚地递来热茶、姜汤,帮着给金婶喂下去,有人暗地里朝金大贵撇嘴:“累死媳妇儿,不知道能多吃几碗肉呢。”
徐然蹲下身看,金婶脸色发白,不停冒汗,金妹子帮她托着头,她呢喃着:“晕,晕…”
徐然猜测多半是低血糖,来不及多说拔腿朝家跑,踩着高凳从家里梁上悬着的罐子里抠了一小块麦芽糖来,跑回去轻轻放在金婶嘴里,让她含着。一盏茶的功夫,金婶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围着自己的一圈人。
“醒了醒了!”围着的人都松了口气。
金婶想坐直站起来,但身子不住地晃,徐然帮着金妹子和常婶架起她,想把她送回家。金大贵提着扁担走过来,还没张口,常婶眉毛扽得老高:“累成这样,还让她干活?你…你…”
“不是不是,”金大贵脸色青青白白、变换不停,他把收拾好的家伙什给金妹子,自己背着金婶回了家。
其余人也跟着散开,该干活干活该回家回家。
徐然回家倒头便睡,一夜无梦,天亮醒来神清气爽。起身开门,大黄从角落里颠颠地跑出来,摇着尾巴用脑袋蹭徐然的小腿。徐然蹲下来揉它的小狗头,那毛茸茸的触感让她心情大好,装模做样地给大黄的狗食摆了个盘,看着它埋头干饭,又打开院门带它出去撒欢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