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晴朗得透彻。
头顶是清蓝的天,阳光从云层一道道射出,将西边天空的几缕薄薄云丝,照成了淡淡的金粉颜色。
徐然照例先去田里,大黄跟着后面,摇着短短的尾巴撒欢。
山腰上的旱田都填好了塘泥,黑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今日田里的活计不多,徐然便下了山,往赛秋场走去。管秧苗的老伯们都在那育秧,徐然想去看看秧苗。
场子上,老伯们围着几口大缸,忙着清缸外的稻草。
徐然快步上前帮忙,一边拆草绳一边问:“几位伯伯,这育秧是咋育的呀?为啥要堆草杆呀?”
老伯们呵呵笑着,你一言我一语地打开了话匣子。
“育秧啊,那可是个细致活!”陈老伯先开口,手里的活计不停,“先得把精选的稻种装进稻草编的草袋里,把草袋泡在盛满清水的缸中,泡上大约三天,让种子吸饱了水。”
“后头呢,”张老伯接话,“把那些鼓胀起来的种子取出来,摊在干净的草篅上——晴朗天就喷水保湿、晾晒,阴冷天就洒温水保温催芽。悉心照料三四天,种子就会露出二分长的白色嫩芽。”
李老伯锤锤腰:“发了芽,就要赶紧播撒到秧田里去。那些秧田,可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上好水田,每一块都特别耕作过,土肥、泥沃、水清。小苗苗在秧田里长到巴掌长短,就要抢在拔节前移栽到大田里去——那就是插秧了。”
“你们知道不?”陈老伯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汗,眼里带着点得意,“一亩秧田育出的秧苗,最少能移栽二十亩大田!碰上好天时、好手艺,能移栽快三十亩呢!”
说着又叹口气,拿过一旁的旱烟枪磕了磕,“就是今年这倒春寒烦人,插秧怕是要晚几天喽。不过也不妨事,这波春寒过去插秧也来得及。就怕插秧后再来寒气,弄不好要烂秧的。”
徐然听得认真,伸出手指比了比草篅上的小白尖尖们:“这有一分多长了。”
“可不是,”陈老伯眯着眼看了看,“天若暖和,估摸后儿能长好。”
“用不着估摸!”亮堂堂的声音响起,程老伯人未到声先至,“后儿指定能长好!”
“老程头!就你精!”陈老伯嘴上不客气,手上的旱烟枪却递了过去,“还想来管这秧苗的事了?”
程老伯摆摆手:“老陈头,我不抽。”他大步走过来,往草篅边一站,低头看了看那些嫩芽,“连着俩大晴天,后儿这能有二分苗。”
“还没完了你!”陈老伯收回旱烟,瞪他一眼,“地还没耙好呢,长好的苗往哪儿插?你光在这儿说项,还不赶紧去耙地!”旁边有人给程老伯递了个凳子,陈老伯顺手接过来,“不给他!让他赶紧去耙地!”
话虽如此,程老伯还是乐呵呵地坐上了凳子,一群人在春日暖光下絮絮叨叨。
徐然“偷听”了一会,嘴角忍不住弯起来。她嘬嘬两声召回打滚的大黄,准备告辞。
“小谷,就走啊!”陈老伯问道。
“嗯,”徐然点头笑道,“早些吃饭,早些去耙地,不能耽误插秧嘛!”
“小谷真是个好娃子,”一群人纷纷感慨。
陈老伯又接了一句:“好当然好,不过小谷,你个女儿家家,不用跟后生们那么比狠……诶,说到后生,小谷有看中眼的没有?”
“我先走了,伯伯们!”徐然装没听见,挥挥手转身就走。
“别慌走啊,没看上眼的后生?”张老伯在后面招手。
徐然走得更快了,大黄跟着一路小跑,十分开心,短尾巴摇个不停。
回家时路过寨楼,看见大妞端着东西偷偷摸摸地朝棚屋走。
“大妞!干嘛呢?”徐然蹦过去喊她。
大妞猛地一哆嗦,怀里的碗差点飞出去。她双手死死捂住,转过头看见是徐然,才长出一口气,拍着胸口道:“你干甚!走路没声,吓死我了!”
“你想什么呢?我这么大动静你都没瞧见!”徐然打量她。
“我想啥,我啥也没想!”大妞梗着脖子否认,发觉徐然的眼神落在她手上,连忙说,“我、我送饭!送饭!我得当心些,不能跌了碗。这炖的鸡蛋羹,滴了香油呢!”
“送饭就送饭呗,你又不是三岁小孩了,还会走不稳摔了碗。”徐然觉得好笑。
“我来送饭,今儿人都补觉,没人往这边来。”大妞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娘说了,不能有旁人……你赶紧回家吧……”说到最后,她猛地捂住嘴,嘟囔了一句,“娘说不能跟人说……”
“有人没人的,不都是你去送饭嘛,”大妞说得嘟嘟囔囔,徐然听得糊里糊涂,也懒得想,“我就要回去呢,下午……大黄!回来!回来!”
大黄根本不听她的,撒开小短腿就往一丛灌木里钻,尾巴尖儿在草丛里若隐若现。
“这傻狗!”
徐然不再和大妞多说,大步追了过去。春回大地,蛇虫鼠蚁都爬出来了,那灌木丛里说不定藏着什么,这淘气家伙!
大妞看着徐然跑远,才又贼头贼脑地四下打量一番。她步子越走越慢,心里七上八下地打鼓——
她娘一大早把她拽起来,神神秘秘地教了教半天。
说要快刀斩乱麻、生米煮成熟饭,把事定下。
她问咋定?
她娘说你个傻的,女追男隔层纱啊!往日寨楼旁边做大锅饭,人多口杂的不方便。今儿大伙儿挖了一夜泥,都在补觉,晌午不烧大灶。你趁这时候早些去送饭。
本就剩下几步路,走得再慢也转眼就到了。大妞深吸一口气,手指捏紧碗沿,推开了棚屋的门。
顾琮正坐在桌边喝茶。
茶是大妞早晨下地前烧的,此时已经凉透了。平日烧大灶做大锅饭时,会有婶子顺手帮他热热,但今儿大灶没人。顾琮本是十分嫌弃凉茶的,可口渴得厉害,只得屈尊喝了。好在无人知晓,不算太丢脸面。
正喝着,大妞突然推门进来,顾琮立刻放下杯子,心下不愉。
“何事?”顾琮有些不耐烦。
“给、给你送鸡蛋。”大妞有些结巴,伸出双臂把碗捧出去。她心中紧张,大拇指紧紧扣在碗内沿上。
顾琮扫了一眼。
碗里的鸡蛋羹炖得嫩滑金黄,表面平整,微微颤动,上面浅浅一层豉汁,豉汁上漂着点点细碎油花。
卖相尚可,就是……
他的目光扫过紧扣在碗内的拇指,浅色的豉汁微微晃动,荡过指尖。
顾琮的眉头微微皱起来:“有劳芳芳姑娘,在下朝食用得多,现下不饿,请姑娘拿回去吧。”
大妞愣住了。
“啊?你咋……咋不吃?”她猛地抬起头,眼神慌乱。
她娘说她笨,在家一步步教她——端着鸡蛋羹来,最好喂给他,这鸡蛋添了水火候轻,又软又嫩又滑,他吃的时候你就拿出帕子给他擦擦嘴,一来二去的……后面的事,男人懂得很。
这咋第一步就不对?她怀里还紧紧塞着帕子呢,怎么拿出来呢!
“多谢芳芳姑娘美意,请回吧。”顾琮抬手下逐客令。
“不行!不行!”大妞急了。
第一步就没了,后面怎么办?她娘又得拍她脑门说她笨,是个实心眼的炮仗!
大妞心一横,大跨一步上前,“哐”的一声把碗砸在桌上,狠狠舀出一大勺鸡蛋羹,往顾琮嘴边一送:“你就得吃!”
“什……什么……咳咳咳咳!”
顾琮正惊诧于大妞气势的陡然暴涨,还没来得及反应,嘴里就被猛地塞进满满一勺的鸡蛋羹。蛋羹四散,涌进气嗓,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逼了出来,眼底一片通红。
“你干什么!疯了!”他好不容易顺过一口气,怒喝道。
“喂你吃…吃饭……”
大妞焦急之下气势高涨,可此刻看着顾琮的脸,又什么都忘了,只觉得他可真好看,啥样都好看,哭了更好看。
看顾琮都咳出了泪,大妞从怀里拽出皱皱巴巴的帕子,伸手要帮他抹。手伸到一半,突然想起这时候该擦嘴,便又把帕子往顾琮嘴上凑,刚一动手腕就被死死扣住。
顾琮抓住面前的手,又狠狠甩开,后退两步抵在床边,烦躁气怒,“你到底要干什么!”
大妞看着顾琮,慢慢红了脸,垂下头,朝床的方向瞟了一眼,嘟嘟囔囔地说:“一来二去,就…就…男人都…都懂。”
顾琮愣在原地,眼睛猛地瞪大,难以置信:“你是说,你…你要……我和你……”
大妞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红着脸低下头。
顾琮“哈”了一声。
他才知道,原来人真的会气极反笑。
“芳……这位孙姑娘,你知道什么叫礼义廉耻吗?又可知何为闺训?何为女诫?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言辞放浪伤风败俗,简直恬不知耻!”
大妞抬起头,一脸茫然。她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只知道不是好话。
“我娘说了,”她理直气壮地回道,“你都答应入赘我家了,早一天晚一天都一样嘛!”
顾琮的脸瞬间涨红,又变得铁青。
入赘?入赘!
他堂堂永昌侯府三公子,皇帝来了都不会迫他入赘!那孙大娘哭穷卖好地说请他去家里暂住,怎么就成了入赘?!
“刁民尔敢!”顾琮怒骂,“我原当你家虽是小门小户,总还懂得些起礼数与体面,不想竟是这般毫无廉耻、不知自重!见到高枝便和苍蝇似的嗡嗡乱叫,眼巴巴盯着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恨不得拿脸去接!”
大妞被吵吵地头疼。她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词,只觉得聒噪得厉害,烦得慌。
她甩甩头,大步上前,往前一扑,两条胳膊像铁箍一样抱住顾琮的腰,用力往后推,想把他按在床上。
顾琮稍稍躲闪了一下——却没能躲开。
他见过的女子,都是莲步轻移、弱柳扶风的大家闺秀,何曾见过大妞这种“能动手绝不吵吵”的武斗女子?
他被结结实实地按在了床上。
愤怒如火般沸腾,顾琮彻底失去理智,双臂绷紧“哗”地推开大妞,一边推一边骂,什么风度教养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大妞被猛推,重心不稳踉跄后退,“砰”的一声腰撞在桌角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她揉着腰,眼神凶狠,动了真火——从小到大,还没人敢这么对她!
大妞转转拳头,冲上去就要打。
顾琮眼疾手快,一把抓起床边那张椅子,抡起来四处乱挥。
椅子在空中呼呼作响,大妞几次想冲都被逼退,近不得身。
她越想越气,骂骂咧咧地揉着腰,冲出了门,心中愤恨——这就回去喊人,看不把他打个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