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儿所的事算是初步定下,徐然略松一口气,和杜嫂边说边笑地走出寨楼。
春夜的微风带着凉意,徐然伸个懒腰,准备和杜嫂一起回家,却突然被人叫住,转身一看,正是顾琮。
徐然拉着杜嫂后退半步,拉开距离,问道:“你有什么事?”
顾琮倚墙抱臂,扫了杜嫂一眼,又看向徐然,没说话。
徐然挽起杜嫂:“有事说事。”
顾琮目光探向寨楼,下巴微扬了一下:“刚才这边灯火通明、吵吵嚷嚷的,…你们在说什么?”
他本想一探究竟,但见往来皆是女眷,不便唐突,等到这边都散了才来询问。
徐然挑眉:“说了你也不明白。”想起刚才那位婶子的话,棚屋确实是最适合托儿所的地方,又问,“你什么时候搬去孙家?”
杜嫂听得皱眉,拍了徐然一下,压低声音:“怎么说话呢。”
顾琮哼笑一声,站直身体,拿腔拿调:“怎么说话呢,徐姑娘,这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杜嫂诧异地看了顾琮一眼。
“没事走了。”徐然没工夫打嘴仗,挽着杜嫂径直朝家走。
顾琮再次歪身倚着墙,抱臂思索。
这孙家有什么不妥吗?一方恶霸?不像啊,那个孙芳心思简单,甚至愚钝,凡事以这位徐姑娘…徐小谷,马首是瞻呢!
夜色由浅变深,又由浓转淡,星子隐去,天边泛出鱼肚白,晨雾在山寨间无声流淌,几声鸡鸣啄破寂静,孙家小院内炊烟升起。
孙大娘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和草木清香的空气,站在清冽的晨光里,她看看棚屋方向,神色复杂,理了理鬓边一丝不苟的灰发,又整了整洗得发白却干净的衣襟,推开院门,挎着竹篮朝棚屋走去。
路过寨楼,便有人笑着打趣:“哟,孙大娘,这一大早的,这是上门女……”
“说什么呢,”孙大娘打断他的话,“我是觉得棚屋不是长久住人的地方,我家能匀一间空房出来。”
“啧啧,”又一人拎着锄头从寨楼出来,挤挤眼睛,拖长了声音:“大娘您心善,咱们都知道,知道!”
顾琮早早就被鸡叫吵醒,听到脚步声,推开门,便看见孙家老妇挎着竹篮走来,未语先笑。
孙大娘眼角皱纹堆叠:“我烤了些菜饼,自家手艺,送几个来你尝尝,热乎着吃正好。”边说边递上竹篮,走进棚屋坐下。
“……多谢。”顾琮接篮子的手顿了一下,这老妇有些冒昧的登堂入室之举略感不适,但转念一想,这是人家村寨,自己才是来客,便隐下神色,侧过身,语气平淡,“有劳大娘费心。”
孙大娘坐在桌边,手在围裙上抹了抹,脸色露出关切:“这棚屋,唉,冬冷夏热,住久了实在难受,…我大儿子前年成了家,隔墙起了屋子,家里正好空出一间东厢房,宽敞又向阳,你要是不嫌弃,不如搬过去暂住?总好过在这里委屈。”
顾琮还没弄清楚这孙家有什么不妥,便再次婉拒:“大娘盛情,在下心领。只是我伤已无碍,此处即可安身。”
孙大娘拍拍围裙,脸上带出愁苦,叹气道:“后生呀,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闲言碎语?”不等顾琮回答,脸上愁苦之色更浓,“唉,我早早守寡,拉扯一双儿女长大,你家里应当体面,不知我们孤儿寡母的艰辛,每日手脚不停,土里刨食看天吃饭,好不容易大儿子成下家,一家人也是忙进忙出,柴米油盐针头线脑,年头紧巴到年尾……”
边说边悄悄打量这顾老三的神色,见他有些动容,方才继续。
“嗐,我怎么絮叨起这了,年纪大了一说起来就收不住,”孙大娘话锋一转,又拾起笑,“不说这些了,你一直养伤,对这寨里还不熟悉吧?明日让我家大妞那丫头,带你在寨子里外转转,认认路,看看山水?总闷在屋里也无聊。”
顾琮本有些不耐,但见孙大娘满脸风霜,诉说家里不易,又有些不忍,便一直听着,想她话中七分真三分假,确实艰辛,营生不易,些许碎银罢了,让她挣了就是。
于是点头应下:“有劳费心安排。”
孙大娘的笑真切了几分,又关怀了几句才离开。
翌日上午,大妞如期而至。她今天穿了件新衣裳,头发梳得比平日整齐,站在棚屋外:“顾…顾……”她结巴了两句,“我娘让我来……带你四处看看。”
顾琮淡淡应了一声,走出门。
大妞跟在他身侧稍后半步,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似的。天光大亮,山寨在薄雾中苏醒,远处传来鸡鸣犬吠,近处有人声吆喝、农具响动。
“这、这边是寨楼,寨楼……就是议事,嗯,放东西的地方。”大妞指着前方,说得磕磕巴巴。
顾琮“嗯”了一声,脚步未停。
“那是王阿翁家的菜园子,种了萝卜、香韭……那边是程老伯家的牛棚,他家的牛最壮实……”
大妞搜肠刮肚,边说边偷偷瞟向顾琮的侧脸。晨光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线,真好看啊,比画的还好看。
大妞心口怦怦直跳,脑袋里更是一片空白,原本就不甚流畅的话语更是颠三倒四起来。
“……那条溪,水是从后山下来的,挺清亮,洗衣裳都在下游……呃,上游吃水……”大妞越说越乱,声音也越来越小。
顾琮走在前面,眉头蹙起。这位孙芳孙姑娘的脑子着实不灵光,难为她娘把她拉扯大。
又耐着性子走了一段,经过水井、晒场、几处寻常院落,耳中灌满了大妞磕磕巴巴的话,顾琮终于不耐,伸手探入怀中摸到几块碎银,指尖捻住最小的一块,正待取出,打发了这趟游历,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只见大妞眼睛一亮,脑子霎时清醒,嗓门也恢复了,冲着不远处的小河边挥手喊道:“小谷!你们在那儿干嘛呢!”
顾琮动作一顿,收回手,抬眼望去。
小河在此处拐弯,形成一片浅滩和相连的蓄水塘。此刻,浅滩边聚集了十余人,喧哗声正是从那里传来。空气中飘来一股淡淡的泥腥气。
大妞大步跑过去,顾琮略一迟疑,也跟了上去。
山腰的旱田土薄地瘦,程老伯咬着酸叽出了主意——挖塘泥呀!旱田泥脚浅,挖河塘底下的泥添上去,既增泥脚,又是顶好的肥,田肥了,收的粮肯定多呀!
这主意得了众人响应。昨日,一群人便在这河塘边忙活开来。塘泥湿滑陷脚,很不好走,大伙收工前特意捡来扁平石头,在岸边最泥泞处铺了段简易小路,上头盖了层树枝防滑,就图今日来去方便。
谁知今早王义康带人一到,却见金大贵已经抢先占了那铺好的路段,两筐塘泥都快装满了,扁担都上了肩。
王义康一股火“腾”地就起来了:“金叔,您这地方挑得可真巧!我们昨日铺路时不见您,路好了您倒来得快!”
金大贵脸不红心不跳:“这塘是你家的?许你挖不许我挖?这路摆这儿不就是给人走的?我凭啥不能走?”
“你……你这是专门捡现成便宜!”王义康声音拔高,“昨儿铺路怎么不见你人影,这会儿倒勤快!”
两人越吵越响,引得塘边众人都停了手。
程老伯和吴老伯对视一眼,都觉这是王家子孙,不好指指点点,默契地背过身去,蹲在一旁论起犁耙修理,只当没听见。翠芹拉过大哥的袖子劝他,却被甩开,跺跺脚转头跑回家摇人。
翠芹把她爹王丰石摇来了。
王伯伯听女儿三言两语说了经过,上前一把按住还要理论的儿子,瞪他一眼,方转身对金大贵说:“孩子不懂事,你挖你的。”
金大贵占了上风,得意地哼了一声,也不多言,担起那两筐沉甸甸的塘泥,摇摇晃晃地踏上田埂走了。
待人走了,王丰石才压低声教训儿子:“一点塘泥,想怎么挖怎么挖,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满河满沟到处都是,闹成这样,真难看,你不嫌丢人我还嫌呢!”
王义康被老爹教训,脸涨得更红,胸脯剧烈起伏,却不敢顶撞,只愤愤地别过头,一脚将路边一颗石子踢得老远,低声咬牙道:“我就是看不惯!专捡别人辛苦铺好的路来占便宜!别人掘井他喝水,什么德行!”
就在这时,大妞领着顾琮走到河边。
顾琮看着黑浸浸的淤泥,散着腥臭,止住脚步站在树根旁突起的土埂上,问:“这是在干什么?”
大妞回答:“挖塘泥,给旱田添泥脚,也算肥。”
顾琮目光落在徐然身上:“这是在干什么?”
徐然偏头瞪他一眼,没说话。
“问你呢!这是在干什么?”顾琮抱臂倚树,看着徐然。
徐然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大妞刚说了你没听见,挖塘泥。”这人不知道避嫌吗?故意找自己麻烦?有什么大病?!
顾琮拧起眉头,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如果他没记错,他近日没招惹这位徐小谷吧,她这是又哪根筋没搭对?
杜嫂支靠在锄头上,眼神在徐然和顾琮之间晃荡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