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琮皱眉,双手撑在床边,身体后仰,拉开二人间的距离,就差在脑门大大写上“防备”两个字了。
“你要干嘛?”徐然看他这样子,笑出声。
“是你要干嘛?”顾琮在“你”字上重重咬音。
“请你领略我们大山寨的风土人情,你在城里一百年也见不着。”徐然一脸真诚,心里精打细算——
这家伙一时半会也走不了,不能白吃白喝。他身体素质又好,绝对的优秀劳动力啊!当然了,正常没人喜欢干农活,得先骗着,就当供他吃住养伤的报酬了,自己为了挖还阳草,在瘴气里狠狠摔了一跤,好几天才缓过劲呢。
“你们山寨很大?”顾琮顺势问。
“抓重点,是风土人情!”徐然强调,“你老是一个人闷在这儿多没意思?在离开前,多在这儿逛逛看看,我给你当向导,绝对宾至如归、包君满意。”
又抬手指了指渐晴的天空,“天一晴,有春祭,你不是没见过吗?我带你仔细看看。”
“就这样?”顾琮将信将疑。
“就这样。……当然了,”徐然挑眉,搓了搓手,“无利不起早,天下没有免费的……包子。你来都来了,到时候顺手帮个忙、搭把手,不过分吧?”
原来想挣自己的银子啊。
顾琮放松下来。
就是这做买卖的本事实在不怎么样,神态语气活像个蹩脚的骗子。京中卖新奇玩意儿的万物斋,一个洒扫的小厮都比她上道。
“咳咳,”顾琮清清嗓子,一副屈尊降贵的口吻:“知道了,到时,你带我看看。”
“没问题。”徐然利落起身,比了个OK,“那我先回去,春祭时来喊你。”
顾琮点点头,犹犹豫豫地入乡随俗…也比了个OK。
徐然一路带着笑回到家。
堂屋里,杜爷爷正手指蘸着水,在桌板上一笔一划地写,教邦邦认字,杜嫂坐在一旁补着衣裳,时不时抬眼威慑一下坐不住的儿子。邦邦看看桌板看看爷爷看看娘,满脸的生无可恋。
“那是邦,”徐然凑过去,故意得瑟,“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啦!”
邦邦愤愤抬头,讨厌、都讨厌,小谷姑姑最讨厌!
“回来了,”杜嫂放下针线,拉过徐然,两人走进里屋挨着坐下。
“小谷,跟我说句实话,你真的要带各家的女将们去耕田?”
“嗯,”徐然郑重点头,“谁说女子不如男,寨里的婶子嫂子、姑姑姐姐们,哪位没下过田、出过力?怎么就不能像叔伯大哥们一样,在田里干一分活,就记一分功,分一份粮呢?”
“唉,”杜嫂叹口气,“怕是难。”
“咱家是没男丁,靠咱们两个女人当劳力,地里的活都做惯了。别家可不一样,地里的重活,好多女子是给男人打打下手,自个儿顶不下来一整片田。要不,家家也不会都想多生男娃了。”
“可我们又不是要跟男人比高低、抢田地,”徐然解释,“本就是一家的田,大伙一起干活呀。”
“我知道你的心思。”杜嫂拍了拍她的手,“但是吧,好些家是这样,家里男人能干,一个人能顶两个人的工。他在外头累了一天,回家就想吃口现成的热饭,穿身干净衣裳。家里的女人伺候好男人孩子,就能吃喝不愁。下田呢,也多就是送饭、递水、搭把手。真让她们独自扛起犁耙、担起粪肥,许多人确实没干过,也干不下来。”
徐然沉默。
她觉得,那些婶娘姐妹们若是能自己说了算,未必就愿意一直只当“搭把手”的人。
杜嫂又叹口气:“你想试,就去试试。但心里得先有个底,别抱太大指望,也别要太较真伤了和气。”
徐然点头:“我知道。”
过了两日,雨雪彻底停住了,云开雾散,日光暖融融地洒下来,是个好日子。
王阿翁、杜爷爷,还有李贞月的爷爷,李家阿翁,领着寨子里的青壮男丁,还有少部分有能耐的女人,齐聚在寨子东头的老樟树下。
这棵老樟树已有百年,三人合抱才能绕树一周,据说寨神便栖息在樟树顶,树旁还有一座简陋的神龛,垒石为墙、覆草为顶,供奉着土地公。
这日一大早,徐然就来到了棚屋外,“笃笃”叩响门板。
顾琮打开门,脸上却带着几分懊恼。
“怎么了?”徐然细心问询。
“我要换件齐整的行头。”顾琮皱眉。
往常,宗会祭祀,理应沐浴更衣,以示虔敬。但……徐姑娘说了,养伤期间不宜沐浴。那便只换衣裳好了。整日躺在床上,他的外衫皱成一团实在穿不出门。
徐然了然,果断对症下药:“顾三公子仪表堂堂、风度翩翩,破衣烂衫也难掩风采。”
顾琮下巴微扬,十分受用。
徐然趁热打铁:“便能烧水让你好好擦洗一番了。今日嘛,咱们先凑合一下。”她冲别扭少爷招手,眼里闪着光,“走吧,早点去,找个好位置,看得真切。”
顾琮满意,默不作声跟上。
到了老樟树下,祭祀的案台香炉尚未完全摆好,已有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晒着太阳,眉飞色舞地说闲话。
“小谷来了。”
“诶!王叔、王婶、李叔、李婶、张伯、吴伯。”徐然挨个打招呼。
“小谷越长越水灵了!”王婶嗓门洪亮,十分热络,目光落到徐然身后的顾琮身上,声音又拔高了些,“呀!这是哪家后生,没见过呀,真俊!”
这一嗓子,引得周围闲聊的人都纷纷看了过来。。
顾琮皱眉,停住脚步,双臂环抱在胸前,下巴微抬,目光徐徐扫动。古树小庙、案台供奉,祭台两侧的火盆架,还有面色黝黑的宅民,他一一打量过去,眼里带着几分审视。
“他是年前我们从山里救回来的,不是咱们寨里的人。寨神保佑,捡回来一条命。”
徐然笑着解释,胳膊肘暗暗杵了顾琮一下,偏过头,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打招呼打招呼!不会说话还不会笑吗?!收收你那眼神,再这么看,小心挨揍!”
顾琮不解,瞥她一眼,不为所动。
真没礼貌!
徐然暗暗吐槽,而后快速结束寒暄:“我带他走走,你们继续聊。”
“我跟你们一块!”王婶热情不减,她这几年说媒上瘾,围着顾琮打量几眼,越看越满意,“好,真好,小伙叫啥呀?是哪人呀?”
顾琮身体后倾,眉头拧起来,他不习惯这种热络。
“他叫顾…”徐然想起王婶说媒的热情,舌头拐了个弯,摁了加速键,“叫他顾老三就行,婶儿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们。”
“顾老三?是家里排老三吧!上头两个哥哥,有姊妹吗?家里一共几口人?定亲了没呀?”王婶连珠炮似的一句又一句,劲头十足。
“你歇歇吧!哪儿那么多闲心!”王叔一脸不耐地打断。
“怎么了?问问怎么了?我还不能说话了?!”王婶立刻瞪眼呛了回去。
“走走快走!”
趁王叔王婶拌嘴的空挡,徐然拽着顾琮袖子,快步远离人群,站到了一丛茂密的灌木后。
“话不会说,笑不会笑,连跑都得人拽着!你真摔成呆子了?”徐然没好气道。
顾琮心中不满。
明明是那个老妇聒噪扰人,言语唐突,关他何事?但他抿着唇没说话,只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瞥了徐然一眼,让她自己体会。
“……”
徐然无语,并开始反思,自己带这家伙来熟悉山寨是不是个错误的决定。
“那个,便是祭台?”片刻后,顾琮扬扬下巴,问道。
“是啊。”
“啧。”
“啧什么啧!”徐然耐心告罄,这家伙再这么没礼貌,她绝对要想法子修理他!
“啧你们怠慢神佛,”顾琮慢悠悠道,“祭台简陋、祭器粗糙,这也罢了,山野之祭没有过多讲究。然则五谷混装,祭品杂乱,殊为不专;三牲俱无,已失其本;且无酒以敬,无乐以和。说怠慢,一点不冤枉。”
徐然深呼吸,不想理会这种一听很有道理二听宛若智障的言论,她确定了,就不该带这家伙出来溜达,就该直接两眼一蒙让他打黑工才是。
她环视四周,这片灌木在祭台一侧,生长茂盛,其后是个矮坡,既能藏身,又能将祭台情形一览无余。
徐然眨眨眼,计上心头,拽着顾琮挪了几步,指着灌木丛后,煞有介事地小声道:“那儿,就是我说的‘好位置’。蹲在后面,不仅能把全场看得清清楚楚,据说,还能窥见一点点寻常人看不见的‘玄妙’……想不想试试?”
顾琮看看徐然,看看灌木丛,不说话。
“这可是VVIP位置,环境清幽,既能避开人群又将祭台一览无余,一般人我不告诉他!”徐然说得有鼻子有眼。
顾琮挑眉,他自然不信什么看见“玄妙”的鬼话,但这位置确实僻静,视野也好,确合他意。
“行吧。”他点点下巴,走过去,有些笨拙地蹲在灌木丛后。
在坑里老实呆着,别丢人现眼了。
徐然扯扯嘴角,转过身翻了白眼,快步走回人群里。
人渐渐到齐了,三位阿翁站在祭台前,相互礼让了一番。时辰到了,祭祀开启。大伙按长幼依次肃立,林子里一时只余下些微风声。
王阿翁居中,李阿翁杜爷爷一左一右,每人手持一柱香,向寨神祈求:“皇天后土,寨神土地在上,佑我大山寨,今岁风调雨顺,虫害远离,沃土生金,仓廪丰实……”,
而后,三人将香恭敬插入香炉,俯身叩拜。身后众人也随之跪拜。
顾琮老实蹲在灌木后,倒也看得专注。众人叩拜时,他也在心里默念了句“苍天保佑”。
叩拜完,三位阿翁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双手合十,闭目凝神,低声念诵。
顾琮听不真切,心中好奇,忍不住单膝跪地,倾身向前。还是听不清,他又往前凑了些,忽觉膝头刺痒,便伸手去挠。
手指戳到软软的东西,不等顾琮反应,指尖猛地刺痛,他下意识低头,只见一只长约两寸、通体青紫、长满细密棕毛的怪虫趴在膝头,正在他指下蠕动,几根毛刺扎进了他指尖。
顾琮甩着手猛地跳起来,一边哗哗哗地胡乱拍打膝盖,一边拼命向后退。
“砰——咣当!”顾琮后背结结实实撞上火盆木架,木架应声而倒,火盆倾翻下来,砸在地上,火星乱溅,烟雾骤起,祭台旁霎时一片狼藉。
顾琮才回过神来,他咽了下口水,身体微僵,缓缓转过头。
一片肃寂,所有人都瞪着他。
徐然参加祭祀时从来不专心,此时最先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前灭火,万幸的是此处潮润,火盆倾倒并未引燃草木。
“冒犯了!这是冒犯了火神啊!” 一位阿婆惊呼。
“火盆都打了,火神肯定要发怒!今年怕是不顺啊!”一位老伯喃喃道。
“哼!”王阿翁拐杖重重杵地,脸色铁青,杜爷爷和李阿翁也面色不愈。
顾琮自知闯了祸,脸色发白,一时僵在原地,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大家别慌!静静!听我说!”徐然心念电转,看向三位阿翁,语速快又清晰。
“火盆是倒了,火也灭了,可大家看,除了火盆里的柴,可曾真的烧着什么东西?没有!连这垫地的枯草都没燃起来!”
大伙儿上前打量,果然,只是烟气大,地上什么都没烧着。
徐然趁热打铁:“依我看,这哪里是火神发怒?这分明是火神爷慈悲,借着这点动静,给咱们递话、提醒咱们呢!”
“递话?” 李阿翁皱眉。
“对啊!” 徐然用力点头,指向天空,“看,这连日放晴,天干物燥。火神爷怕是担心咱们只顾着春耕高兴,忘了防火的紧要!他老人家这是用这法子敲打咱们,开春了,各家各户房前屋后、灶膛柴堆,都得仔细查查,万万不能有藏火的祸患!”
她顿了顿,目光郁郁葱葱的山林,继续道:“还有,大家看这火星子四下里蹦,是不是也提醒咱们,天暖了,山里的野物都活泛起来了。过不了几日,地里就要下种,秧苗最是娇嫩的时候。巡山护田的事儿,是不是该赶紧操办起来了?绝不能让野猪、獾子拱了咱们的田,糟蹋了咱们一年的心血!”
“是哈。”几位叔伯婶婶纷纷点头。
天干物燥,防火要紧。春种下了,巡山护田更是耽误不得。这么说来,这动静……倒真像是提醒了?
王阿翁面色稍霁,捋着胡须,看向其余两位阿翁,缓缓点头:“小谷这话……倒也在理。火神爷慈悲,不忍见灾患,故示警于我等。防火巡山,确是当务之急。”
阿翁们发了话,余下的人也纷纷附和,气氛和畅起来,便有人问起巡山的事。这几年巡山的事都是赵武在管,几位叔伯围着赵武问询。
徐然松了口气,悄悄抹了把手心的汗,拽着顾琮飞快走到小路旁,指着他咬牙道:“赶紧回棚屋去,不许乱跑!回头再跟你算账。”
转身又换上笑脸,挤到正在商议如何安排巡山人手的赵叔旁边。
倒是会变脸。
顾琮看着徐然的身影,也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