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毕,春耕启。
王阿翁牵牛,李阿翁扶犁,两人耕了一垄寨碑旁向阳的坡地。
牛是程老伯养的,黑水牛,养得极好,没病没疤干干净净,油光水滑。
“好,今年定是个丰收年!”大伙纷纷喝彩,程老伯站在一旁笑意满满,年年都是他养的牛最板正,他面上有光的很!
接着便按前几日寨楼商议好的分工,大伙各司其职。大部分劳力都往田里去,徐然这队人的领头人是王阿翁的长孙、翠芹的堂哥王义康,徐然跟着翠芹,喊他“大哥”。
徐然低声和王义康商量:“王大哥,刚才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先去棚屋一趟,好好告诫那小子一顿!…大哥…你帮我遮掩一下。”
王义康是个宽厚青年,闻言却点点头:“是该教训教训,太不像话了。你快去快回,我们先去田里。”
说罢便领着其他几人往分配好的田亩走去,到了地头,大伙四散开,各干各的活。
张癞子自觉是个聪明人,拉着他的邻居马二站到一旁,十分得意地说:“老弟呀,听哥说,这田里的活,咱们不干有别的来干,不如省省力气,回去侍弄屋后的菜地,那水灵灵的菜可都是自己的。”
马二原本觉得干看着不好,听张癞子这么一说,不住点头:“张哥,还是你有主意。”
两人抄手站在田埂上看,后来直接坐下了,摆明了不下地,就等着收工回家。
见状,其余人也盘算起来:都出力,自己不吃亏;可要是有人偷懒,自己傻干岂不是亏了?于是你望我,我望你,竟都磨蹭着不动,最后不知谁先带头,三三两两地竟都走了。
王义康额头冒汗,拦了这个,那个又溜了,乡里乡亲的也不好说重话,扯着嗓子喊了几声:“开春头犁,得争先!”,
没人搭理,都走完了,看着空荡荡的田埂,王义康把锄头一撂,也回家了。
王阿翁忙了大半天,回到家中歇息,打算下午再去地里看犁耙。刚坐下喝了半盏茶润喉,他那负责今天领队下田的大孙子就晃悠着回了家。
“你咋跑回来了?”王阿翁眉头立刻皱起,第一天动工,还是领头的,扔下活计往家跑,像什么话?
王义康把几人都觉得多干吃亏、都跑回家的情形说了。
王阿翁听完,沉吟片刻,挥手让他赶紧去李家地旁转转,看看动静,警醒点别被人看出来。没多久,王义康就回来了,说看见李家的人耕了半坡地,正赶着牛往坡上走呢。
王阿翁握着茶盏的手顿住了,心里咯噔一下,暗自嘀咕:这开春头一犁,讲究个争先,入了田社,怎么还慢人一步呢?
另一边,徐然一路小跑到棚屋,“嘭”地撞开门。
屋里的顾琮听到脚步声,没来得及开门、门就弹开了,吓他一跳。
徐然站在门口,环视一圈,视线最终落在顾琮身上。
“干……干什么?”顾琮心虚,自知闯祸,但还要强撑面子。
“祭祀的时候,你为什么突然窜出来?”徐然开门见山,语气严肃。
“我…我就是想凑近些看看,地上滑…没站稳才摔出去的。”
堂堂七尺男儿,怎么能被一条软趴趴毛虫子吓到慌不择路?太丢脸了,他绝对不能说出来!
顾琮下意识将被虫刺蛰伤的手指藏在身侧。
“你藏什么呢?手拿出来!”徐然眼尖。
“你说什么呢?”顾琮装傻。
徐然懒得再废话,大步向前伸手向顾琮身侧探去,“藏的什么,拿出来!”
“你……嘶!”
顾琮急忙躲闪,两人一碰一拉,正正好挤到他藏在身侧的伤指,顾琮一僵,冷不丁的刺痛让他闷哼出声。
“拿出……”徐然趁机一把捉住顾琮的手腕,把红肿不堪的手指看个正着——指头胖了一大圈,皮肤绷得发亮,僵直着弯不了,像戴了小丑的滑稽指套一样。
“你的手……怎么伤的?”徐然气势软下来,轻握住顾琮的手腕。
顾琮扭头,闭眼,不愿再回想。
“说话!”徐然有点急了,今日开工第一天,田里不知怎么样,她急着赶过去呢,这人吞吞吐吐的磨叽什么!
她握紧他的手腕晃了两下,“到底怎么回事!”
这一晃又扯动了伤处,顾琮眼角狠狠一抽,咬紧牙关没疼出声。
“这是被虫子蛰了?还是让什么草的毒刺扎了?”徐然皱眉细看被蛰伤的手指,“说话呀!我知道了才能对症下药!”
顾琮眼角偷瞟徐然,“是…是虫子。”
“什么样的虫子?”
“软…软的,又青又紫,外头一层毛,有刺,被刺扎了。”
顾琮越回想越觉得浑身不自在,觉得那毛虫蠕动爬过的触感四处浮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行,我知道了。”徐然轻轻松开他的手腕,“你先别沾水,我去采几株药,晚会儿再过来给你敷上。
她心里有了谱,多半是寨里人说的“刺儿虫”。以前邦邦淘气也被蛰过,当时程老伯在场,薅了把马牙子草捣烂敷上,凉滋滋的能止疼,敷了两三天就全好了。后来的马牙子草都是徐然找的,她认得模样,如果她没认错,马牙子草的现代名叫马齿苋。
顾琮垂下眼,“嗯。”。
“话说回来,”徐然抬眼看他,“你到底为什么突然窜出来?”
顾琮倏地又昂起头:“都说了,是没站稳!我伤刚好,又…又被虫咬了,头晕没站稳,……不是有意的。”
“……”
死鸭子嘴硬,徐然没好气,没看错的话,这家伙是一边狂拍衣摆一边狂后退,怕虫子就说怕虫子呗,不懂在嘴硬些什么。
她想了想,还是问道:“那现在头还晕吗?还有哪儿不对劲?都要告诉我。”
“没有,都好了。”顾琮又微微垂下眼。
“我要先去田里,干完活才能去采药,估计天黑才能回来给你上药。你……”
“我无事,你自去做你的差事,”顾琮立刻道,“…我自己也能去采药。”
“省省吧,这两天老实呆在这别乱跑,你可是得罪了火神的,小心有人蒙头敲你闷棍!听到没有!”徐然边说边戳他的肩膀。
顾琮偏身躲开,闷声说:“知道了。”
“你最好是知道了,”徐然忿忿收回手,转身大步朝外走,“我先走了。”
“呃…”顾琮张口,沐浴的事在舌尖滚了滚,但自觉理亏,又咽回了嗓子眼。
“对了!”徐然像后脑勺也长了眼睛,在门口刹住脚步,过身叮嘱:“这两天要有人说难听话,你就老实听着!谁让你搅乱了祭祀!嗯还有,洗澡的事,等这乱子的风头过了再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哦!”
说完就一溜烟跑远了。
什么小不忍则乱大谋,忍就是忍,哪有什么大谋可图。
顾琮看着徐然消失的方向,她走路带起的微风扫过门口的光柱,光里的浮沉受扰,上下飘个不停。
徐然到寨楼扛起把趁手的锄头,一路小跑到自己这队负责的山腰田。举目四望,她挠了挠头——人呢?
算了,不管那么多,自己本就来晚了,先开干吧。
她挽起袖子,打湿手心,握紧锄头。
双手一前一后握住锄柄,把锄头高举过头,腰腿发力,朝地猛砸下去,锄头大半嵌进土里。双臂同时动作,前手用力下压,后手抬锄把尾,一大块板结的土疙瘩就被撬翻起来,沉睡一冬的土地这样渐渐被唤醒,翻起土疙瘩有大有小,需要敲碎捣散成松软的土粒,才好播种。
锄地费腰费力气,是个十足辛苦活。
徐然一锄接一锄,后背的衣裳渐渐湿了,一颗又一颗的汗滴进土地。
锄一遍远远不够,惯常是先浅锄一轮,只等一场雨过后再进行第二轮深锄。这雨得不大不小刚刚好,若雨太少,深锄费力种子不好发芽,若雨太多,怕要耽误播种。
一年年种地,徐然深刻理解了什么叫看天吃饭。
毫无疑问,种地是个力气活,但也要有脑子,能随机应变。就比如这块田,在坡上,地块不大,形状也不规整。若是用牛拉着犁耙来翻地,费老大劲把牛牵上坡,犁不了几下就得换地方,反而麻烦,不如直接用锄头翻地省劲儿。
翻过这一小片地,脚边全是脸盆大的土疙瘩,徐然直起腰用袖子擦汗,她的额发全湿了,汗都流到眼里了。
“小谷——!别干了,歇会!”杜嫂一手拎锄头,一手挎个盖着布的篮子,离老远就冲徐然喊。
徐然放下锄头迎过去,接过杜嫂的锄头,杜嫂从篮子里拿出竹筒水壶和还温着的饭菜,两人坐在田埂上。
杜嫂说起今天没人下田的事,叹气:“咋都这样!你也别太实诚,先歇歇,看看情形再说。”
徐然咕嘟咕嘟灌完一碗水,摇摇头:“不行,这地闲着我看不过眼,再说,我还有大事要做,得先自己立得住才行。”
“你呀!”杜嫂心疼又无奈,“不知道在犟哪根筋,有的亏要吃。”
两人吃完饭,在田埂上坐了一刻,便起身继续翻地,争取将三两块山腰田都翻一遍。
正吭哧吭哧刨地,程老伯扛着锄头,吸着旱烟也来了。
他蹲在田边,拍拍刨起的土疙瘩,又捏起一点土末搓了搓,吐出口旱烟:“光翻起来不行,得赶紧把这土疙瘩砸碎,不能过夜。”
说着将旱烟撂在一旁,挥起锄头“砰砰”地砸土疙瘩。
“老伯,等平地的时候用耙子一起耙碎不行吗?为啥非得现在砸碎?”徐然问。
“到时候就晚了!你得看是啥样子的田,这田干得鱼脑壳一样,外头一层硬壳,翻起来不盖上,一夜过去,地底的水气都跑完了。”
程老伯讲话也不耽误手上的功夫,“这干壳子地也不能翻太深,四指深够了,再深老底子都翻上来,日头一晒地就瘦完了,养不住庄稼。”
徐然点头,不再急着往前刨新地,而是学着程老伯的样子给刚翻的地碎土:“老伯是老把式!”
程老伯笑,直起身捶捶腰:“老汉种了一辈子地,一辈子净跟土疙瘩打交道了。”
程老伯指点着,日头刚偏西,三人就把这几块山腰田料理好了,程老伯扛起锄头吊起烟,晃悠着先走了,杜嫂和徐然也收拾东西,收工回家。
路上,徐然思索,看明天出工情况怎么样,若还是这样,得想想办法了。
正想着就到家了,徐然身上的汗刚落,被傍晚的山风一吹,有些凉意,她没进屋,拿起砍刀出门:“嫂子,我去砍些柴。”
杜嫂疑惑:“家里柴火还够烧好些天!”
“不是家里用,给顾琮备的,好给他烧水洗澡。”徐然解释。
“顾琮?谁?”杜嫂楞了下,想明白了,“今天引得火神发怒的那个?你们年前救回来的那个?”
徐然笑起来:“嫂子你咋也这么说,寨神保佑,他才捡回条命,今天他也是想来拜谢寨神的,没想到被刺儿虫吓着了,还挨了蛰。”
杜嫂撇嘴:“早不吓晚不吓,偏偏那时候吓,搅得一团乱,就是欠收拾。…你早些回来啊!”
“嗯!”
徐然砍好一捆柴,又在山边薅了几株长势喜人的马牙子草,一并带到棚屋丢给顾琮:“捣烂敷上,敷到红肿消了就行。自己记得换药。”
又指着刚堆到角落的柴,“看好了,那可是你洗澡的票钱。”
“啊?…哦!”顾琮懵懵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