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了春,地气已悄悄回暖,碎雪花刚落地就化了,地上到处都是泥巴。寨楼前石台阶上星星点点的泥迹,不远处的大路中间还有零乱的牛蹄痕印。
按往年,一立春,就有心急的庄稼汉等不及,早早便赶着牛、掮起犁耙下田松土,可今年不一样,大伙儿商量好了要统一驾牛、集中犁田,这劳力怎么调配?牲口怎么使?饭食怎么吃?一堆事儿悬着,于是,寨楼里又挤满了人。
这次,徐然这帮小年轻也挤进了屋,顺手关上门,靠着门板坐在门槛上。
屋内烟气、人气混杂,几位阿翁阿伯围着火塘坐,商议着如何安排劳力。
大部分壮劳力自然是要扑到耕田上的,先从那些小块、向阳、土质松软的旱田开始动手,等各队人马磨合顺手了,再集中力量去耕那些金贵的水田;还得选出五六个老把式,专门负责浸泡稻种、培秧育苗,这是技术活,半点马虎不得;锄头犁耙什么的都放在寨楼保管,用时来领;至于女人们……在哪儿搭灶台做饭呢?
原本缩在角落的张癞子,一听到有“不用下地”的差事,眼睛就亮了,忙不迭起身,拎起茶壶给几位老人添水,脸上堆着笑,心里盘算着就算捞不着管事的位子,混个轻省活计也好。
可惜没人接他这茬,他讪讪地坐回去,忍不住低声嘟囔:“唠唠叨叨,都是白扯,有这说话的功夫,地都耕完了!”
“嗬!一碗茶的功夫能耕几亩地?张癞子,你真能耐!那你现在就去,给咱全寨乡亲开开眼!”赵大山看不过眼,立刻顶了回去。
“嘿!你个瘪犊子,跟谁呲牙呢?”张癞子被当众一怼,脸上挂不住,胡子一吹眼睛一瞪。
“狗叫什么呢?皮痒了是吧?”赵大山怒目而视。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话赶话没意思。”
“张癞子,你行你就上,让咱们都瞧瞧你的神仙法术!”
“大山,是爷们就别光动嘴!上啊!”
“啧,姓赵的都这么莽撞?张哥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张癞子那张嘴就欠收拾,大山你也消消气。”
打圆场的、起哄的、拉偏架的……吵吵嚷嚷瞬间乱作一团。
“姓赵的都怎么了?”赵小山听得火起,气红了脸,捏着拳头要加入“战局”。徐然和崔铁柱一左一右赶紧把他拽住。
徐然皱眉看着眼前的一幕,……人多了就是麻烦。
“哐当!”
一声巨响,震得屋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都给我住口!”
赵武沉着脸,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拍在桌面上,豁然起身。他身材高大,一身精悍之气,此刻怒目圆睁,自有一股慑人的威势。嘈杂的声浪像被掐住了脖子,迅速低下去,渐渐消失。
“再惹事的,不论是谁,都给我滚出去!”赵武环视一圈,目光所及,没人敢对视,连张癞子也缩了缩脖子。末了,赵武狠狠瞪一眼大儿子方才坐下。
商议继续,徐然悄悄从门槛上站起来,挤到正在低声交谈的孙大娘和赵武身边,耳语了几句。
孙大娘听着,不住点头。
赵武却显得有些为难,搓着手低声道:“小谷,这……寨子里之前没这么干过……怕是不成规矩。”
“赵叔,”徐然声音虽轻,却清晰坚定,“万事都有个头一遭嘛。我年纪小,见识浅,就是想到这么个法子,说出来大家议议。成了,对寨子是好事;不成,咱们也没损失什么,照老法子来就是。”
“这……”
赵武还想再说什么,徐然已转过身,面向屋内众人,高声道:“各位阿伯阿翁,我有几句话想说。”
众人纷纷投来目光。
“我想着,咱们这次统一耕田,分的人手队伍,是不是该匀称些?”徐然不慌不忙地说道,“每队里,最好既有经验足的叔伯,也有力气大的后生,互相搭配着来。不能一队全是愣头青,光有蛮劲不懂巧;也不能一队全是老把式,体力上吃亏。一队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相互帮衬。”
“小谷说的有理,”王阿翁点头,“老少是得匀开。不过这男女嘛……哈哈,还是有别的。”
“就是!”坐在王阿翁下首的张伯立刻接话,眉头皱成了疙瘩。
“男人下地耕田,婆娘们在家织布做饭、照料老小,天经地义!搅和到一块儿,那不是乱套了么?瞎胡闹!”
这位张伯虽也姓张,但跟张癞子八竿子打不着,且顶顶瞧不起张癞子的为人。他的女儿嫁给了王阿翁的长孙,是翠芹的堂嫂,他在这寨子里也算有头有脸。
“女娃子,啧啧……”角落里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啧什么啧?”孙大娘耳朵尖,立刻呛声回去,“女娃子怎么了?下地干活哪点比男人差了?插秧割稻,我就没服过谁!”
徐然没受这些议论影响,她往前走了半步,继续道:“咱们今儿到场的有三十七户。按往常,农忙时,每家至少得留一位婶子、伯姆或阿姐,在家操持。洗涮缝补,烧火做饭,照料一家四五口人。算下来,这是三十七个劳力,却分散在三十七个灶台前,各自忙活。”
她顿了顿,见有人露出思索的神色,才接着说:“但若是咱们换种法子——集中起来办伙食!选出四位最擅长做饭的婶娘掌勺,专管一日两顿的大锅饭;再配上六个手脚麻利、腿脚勤快的姐妹帮厨,负责洗菜、切菜、烧火、送饭。这样,只用十个人,就能解决全寨耕田劳力吃饭的大问题!那么,剩下的二十七位婶娘、阿姐,腾出了手,怎么就不能下地,多出一份力呢?”
“这账哪能这么算?女人哪做得了田里的活?”张伯不满。
“张伯,”徐然目光坦荡地看向他,“我算的哪里不对,您尽管指出来。农忙抢收抢种的时候,哪家不是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个用?留在灶台边的,往往是最走不开的。可但凡能抽开身的,哪位婶子、伯姆、阿姐嫂嫂,没下地拔过草、浇过水、割过稻、收过谷呢?究竟是女人耕不得田,还是女人能耕田,却‘不算’一份功劳呢?”
张伯被她问得脸膛发红,嘴唇嗫嚅着,“不对…不是这么回事……”地嘟囔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小娃子家,懂什么!净瞎胡闹!
徐然笑了:“张伯,道理就是道理,不分年纪,公道自在人心。”
“说不出道理,就会拿自己多吃的那几年盐米压人,不嫌害臊。”孙大娘哼了一声,“我下地割稻,能快过我的男人,寨子里可没几个!”
“乱了,全乱了…坏规矩…”张伯愤愤地别过脸。
“好了,都歇歇,喝口茶润润。”一直稳坐如山的杜爷爷这时开了口,看向王阿翁,“老兄,小谷说得有理,你看呢?”
“是有理,就是……”王阿翁捋捋胡子,“之前确实没这先例……”
“就是!瞎胡闹嘛!”张伯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王阿翁瞪他一眼,瞪得他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才继续道:“小谷,你会算账,能说理,这是本事。但光靠嘴说不行,你得真干成了,让大家亲眼见到好处,那才是硬道理。”
“好!”徐然掷地有声。
“那今日先这样,等雪一停露出太阳,咱们拜寨神,祭土地,保佑今年五谷丰登。”
耕田的事暂且定下,待春祭时,选一头油光水滑、最板正的牛,在寨神碑前,由寨里最德高望重的老人扶犁,犁出新春的第一道垄沟,春耕就正式开始了。
大伙三三两两离开寨楼,徐然走在后面,盯着脚尖,一步步往外挪,没留神差点撞上门边的柱子,翠芹大妞等等都围上来。
“小谷你打算……”大妞最先憋不住,侯儿扯了下她的袖子,大妞疑惑地看向他,后半句话就忘了说。
“我打算先去趟棚屋,好几日了,看看那人的伤好全了没。”徐然揉了揉额角,暂时把纷乱的思绪压下。
“我也去……”大妞刚说半句,又被翠芹扯了把袖子。
“干甚?”大妞恼火,一个两个的,都跟她袖子过不去了!
“你别凑热闹了,让小谷自己静静,好好想想后面的事!你没看刚才里面吵成那样?”翠芹恨不得趴在大妞耳朵边说。
大妞被扯得一个趔趄,挠着头,疑惑又恼火,叽里咕噜地在说什么呢。
徐然笑了:“等我想好法子了,肯定第一个找你们商量,放心吧。”
几人四散离开,赵小山一步三回头,直愣愣撞在赵大山背上。
“看路!魂丢了?前头有坑你也往下跳!”赵大山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在弟弟背上,力道不轻。
寨楼里嘈杂的商讨声像根线,将顾琮从床上牵到了窗户口。
顾琮趴在窗边竖起耳朵听,徐然突然进屋,他躲闪不及,凑热闹被抓个正着。
顾琮莫名觉得矮了一头,慢慢踱回床边,理理衣摆,正襟危坐。
徐然没忍住笑出了声。
顾琮悻悻道:“笑什么。”
徐然很给面子:“开心呀!春天要来了,不该开心吗?”又伸出手,“我来把脉,看你伤养得怎么样了。”
顾琮将衣袖翻折整齐,才缓缓放上手腕。
徐然低头藏住嘴角的笑,搭上手指把脉,当然了把脉依旧是个噱头,把脉时的问症才是关键。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顾琮趁机打量徐然,他家中请医时,无论是宫里的太医还是医馆的郎中,把脉时都屏息凝神、全神贯注,这个徐姑娘怎么……吊儿郎当的。
“不错!”徐然下结论,“伤差不多养好了,剩下的就是恢复精力。”她扫视顾琮,“身体素质良好,估计修养小半个月就彻底活蹦乱踢的了。”
“多……多谢。”顾琮还有点别扭。
“客气。”徐然手一挥,十分潇洒。
想了想忍住笑,又说,“等天晴了,寨里有春祭,可以大大方方看热闹。”
顾琮:“……”
看破不说破,真烦!……但都被说破了,他也破罐子破摔了,“春祭…是什么?你们刚都在吵什么?”
“春祭就是春耕前的祭礼,一般都在二月初,”徐然给这个古代城巴佬解释,“每年春天农耕开始前,祭拜寨神和土地公公,祈求今年风调雨顺,地里能有个好收成。”
“上午在商议田社劳力的事,农忙时节,劳力怎么都不够用,还有好多别的事,唉!”徐然叹口气,女性也是堂堂正正的劳力,活没少干,功劳却难分上一点,大话已经放出去了,她却还没想出行之有效的方法呢!
“劳力?是什么?”
“劳力就是,呃,劳动力,你明白吗?”
顾琮眼里一片茫然。
“嗯就是,劳动的力量,是参与劳动的人,不对、是能干活的人,对,就是能干活的人。”徐然肯定道。
顾琮点点头,这个徐姑娘老是说些他没听过的词,估摸是此地方言。
劳力,能干活的人。徐然觉得自己这个大白话解释非常好,能干活的人……等等,能干活的人,眼前就有一个呀,身体素质倍儿棒,绝对是干活的好手!
徐然眼睛唰地亮了,兴致冲冲打量面前的人。
“顾……”这人叫什么来着?
“琮,顾琮。”
“顾琮,…唉,咱们认识几个月了,这么喊太生分了,”徐然挂上哄骗专用微笑。
“?”
“你那天说,在家中行三,对吧?”徐然仔细回想。
“你干什么?”顾琮有种被盯上的感觉,瞬间警觉,这人一直对自己爱答不理的,此时突然热情,必定有诈!
“顾三公子,”徐然目光炯炯,“你看,你家里一时半会找不来,你伤也养得差不多了,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体验一下大山寨限时、特色、游玩项目吧!”
有在看的朋友吗 年底好忙,正在努力写,争取早点补上欠的两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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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