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然先在进屋右手处挖了一个四方的浅坑,崔铁柱则在一旁用力地搅和着黄泥,直到泥浆变得均匀柔韧。挖好坑后,赵小山帮忙将侯儿挑出的四块细长的条石稳稳地砌在四周,火塘的雏形就大概固定下来了。
开挖前,徐然将桌板搬到床前,又从寨楼找了块门板挡在桌上,让顾琮凑合着挡挡灰。
顾琮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像个小土包,门板遮到下巴,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这帮人忙里忙外,当然不看也行,但每日太无趣了所以想看看……他是不会承认自己有些好奇没见过的火塘的。
只有条石还不够,还要用巴掌大的扁石头围着条石再砌一层,才算结实。砌好后,用余下的黄泥仔细涂抹一遍塘,防止炸坑,最后支起挂架,等黄泥阴干,就能用来烧火了。
正经家里的火塘,需得积攒起厚厚一层暖灰,才算真正“养”成。入了冬,家里的火塘往往日夜不歇,若是没惹女在家,也会在火灰里埋下一些烧得通红的木炭留作火种。需要烧火时,就把火炭扒出来,添一些干松毛或碎柴枝,细细的吹火筒使劲一吹,火焰又旺旺地烧了起来。
棚屋里这个,暂时凑活着用吧。
等待塘底阴干的功夫,徐然几人也没闲着,各自回家铲了些灶灰来,算是给新火塘来了个“速成”。
傍晚时分,火塘彻底竣工投入使用。
干柴燃起,跳跃的火焰带着松脂特有的香气,渐渐驱散了棚屋里的寒意,却也带来了些烟熏火燎的味道。
有点意思,塘下烧火取暖,塘上支个架子煎药,一举两得,就是感觉像住在膳房。
顾琮心里正点评着,一股青烟随着初生的火苗猛地窜起,毫不客气地熏了他的眼睛。
“咳……”顾琮被烟气呛得偏过头,心里的新奇变为淡淡嫌弃。
他还是觉得炭笼好用,但他学聪明了什么都没说。碰了两鼻子灰后,他就是个傻子也明白过来了,此地贫苦,物资匮乏,……好些人脑子也不灵光。
“完工!”徐然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土。
“我……我想下地走走,行吗?”顾琮探头问道,他彻底看明白了,这群人都听这个徐姑娘的。
徐然摸着下巴考量:“行吧,等火再旺些,屋里暖和起来,扶着你沿着床边走走。”
大妞闻言积极地上前:“我来扶……”
却被翠芹一把拉住,低声道:“男女授受不亲,你凑什么热闹?”
大妞瞪大眼:“你还说我……”
“我可以自己走!”顾琮裹紧身上的被子。
“收!”徐然在大妞和翠芹中间双手合十,以示暂停,又转身安排,“你还不能自己走,万一再摔一下,这一个月就白养了。小山,你扶他在屋里转两圈。”
顾琮想起他昨晚跌跤的窘态,突然有些心虚,皱皱鼻子没再说话。
赵小山扶着顾琮,慢悠悠地在床边绕了两圈。顾琮额上见了汗,还想再走,却被徐然制止,让他披好被子休息,又将刚煎好的药端来:“趁热喝了,好好歇着。”
顾琮依言照办。在众人离开前,他低声唤住徐然:“…徐…徐姑娘。”
“嗯?还有事?”
“屋里……既然有了火塘,可否……沐浴了?”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一个姑娘家提这等事,顾琮耳根发烫,但他实在忍不下去了。
徐然有些同情,又有些微妙的幸灾乐祸:“再忍忍吧,风寒可不是小事,想痛快沐浴,至少得等到开春了。”
年关越来越近,灶膛里火焰从早跳到晚,织布机也从早响到晚,家家户户忙忙碌碌热热闹闹,都要给家里人做件新衣裳,欢欢喜喜地过个年。徐然连着几天赶工,多织出一匹布,等开春给棚屋那人做衣服。
熬浆糊、贴窗花、发面、蒸馍馍……年味儿一点点发酵。腊月二十五扫尘,家家户户洒扫庭除,将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寓意辞旧迎新。腊月二十八祭灶,灶台前点了三根香,摆着糍粑、米果、炸鱼,又放了两小块麦芽糖,据杜嫂说这是要粘住灶王爷的嘴,不让他上天说坏话。
大年三十上午祭祖,晚上则是一年中最丰盛的一顿饭,鸡、鱼、肉齐齐上桌。
饭后守岁。杜嫂郑重地给邦邦脚脖子上绑上一根崭新的红绳,又将褪了色的红绳仔细收入房梁上的凹陷里,七根发灰的红绳,从短到长,整整齐齐地收着。
大年初一一大早,杜嫂悄悄端来两碗红糖鸡蛋:“快,趁热喝,就咱们姐俩有。”
翻过年,歇两日,便到了四处串门子的时候。
徐然跟着杜嫂溜达了几天,在收到一堆“小谷是大姑娘了,该想想自己的终生大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小谷看看别的后生”“婶子/伯姆给你说亲”的话后,徐然立刻果断结束了这项娱乐活动。
闲着没事,徐然喊上朋友们,一伙人又聚到了棚屋。
此时顾琮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之前还需人搀扶,如今已能自己扶着墙颤巍巍地走动,且越走越稳。
徐然将煎药的砂锅挂在火塘上,翠芹来时带了一小筐芋头,埋进热灰堆里。药煎好,灰堆里的芋头也刚刚好。
从灰堆里扒出来烤好的芋头,大妞挑一个拍干净,问顾琮:“你吃这个吧?”
“我手指头扭了。”侯小飞突然说。
“哪儿?”大妞拉过侯小飞的手看。
“疼。”侯小飞龇牙咧嘴。
“大过年的真倒霉,我给你剥个芋头吧,”大妞边剥边喊徐然,“小谷,你给侯儿看看,他手扭了。”
“别用劲,养两天就行了。”
徐然偷偷笑,剥了个芋头放在碗里,和勺子一起递给顾琮。
顾琮用勺舀着一点点吃,有的地方烤过了,吃起来有嚼头,有的地方烤得刚刚好,软糯香甜。顾琮吃完,眼神又偷偷投向火塘旁的芋头。
“再给你剥一个?”徐然察觉了他的目光。
顾琮抿着唇,点点头。
赵小山见状立刻挤过来:“我来剥!”他年前就瞧见这家伙偷偷找小谷说话,休想干坏事,哼!
徐然笑着把芋头递给赵小山。
徐然剥得仔细,芋头干干净净,没沾到一点柴灰,赵小山就没这么讲究了,剥好的芋头沾了几点黑柴灰。
顾琮看着黑印子有点犯恶心,但很识相地没表现出来,自己用勺子小心撇开,把干净的吃掉了。
翠芹这时说起自家的狗生了小狗,问徐然:“小谷,你不是一直想养一只吗?要不要去我家挑一只?”
“好哇好哇!”徐然不停点头。
“走!”
到翠芹家,只有王伯伯在家,其余人都出去串门子了。
听说徐然想养狗,王伯伯热情地带她去看小狗,如数家珍地介绍着花色,哪只将来是虎斑纹,哪只别看现在黑乎乎的,长大就是威风凛凛的黄犬黑眉。
“好了好了,爹您快进屋歇着吧,我们俩自己看。”翠芹把滔滔不绝的亲爹推进屋。
王伯伯拍拍后脑勺,乐呵呵地搬来两个凳子让她们坐着聊。
翠芹接替了她爹的工作,指着一只格外活泼的小狗说:“都是一窝的,这只最壮实,长得也最好。”正是刚才王伯伯说的那只虎斑纹小狗。
徐然蹲在狗狗们旁边,兴致勃勃地观察。
狗妈妈像是刚喂过奶,闭着眼假寐,耳朵却不时机警一动。它身旁围五六只圆嘟嘟的幼崽,吃饱喝足,正伸着小爪爪翻滚打闹,轮流当彼此的枕头。狗狗们不过出生十多天,刚睁开乌溜溜的眼睛,还没学会走路,只能颤颤巍巍地连滚带爬。
一只棕黄色的小狗狗被兄弟姐妹压在最下面,努力支棱着小爪子钻出来,反过来压在了最上面。最底下的小狗也不乐意了,挣扎着钻出,上面的小家伙一时不备,仰面滚了下来。
它在地上滚了一圈,小爪爪支起脑袋,似乎有点发懵,随即晃晃悠悠地乱爬起来,方向却弄反了,一路爬到徐然脚边。徐然莞尔,正准备把这只小迷糊送回去,却见它用小鼻子四处嗅了嗅,两只前爪扒住她的手指,毛茸茸的小脑袋一歪,径直钻进了她的裤脚里。
“哦!”徐然被萌翻了,“翠芹,我就要这只!可以嘛~”
翠芹笑得眉眼弯弯,用力点头:“当然行!”
“那说好啦,不许给别人,等它满月我就把它捉回家,嘿嘿!”徐然苍蝇搓手。
“放心吧!”
热闹与安宁中,年节缓缓流淌。
往年许多人会请郭秀才写福字、写灶神,今年他家里鸡飞狗跳的,也没人再去添麻烦。
杜嫂有日串门回来说起,林娘子过年都没回来,一直待在娘家,怕是真的要和郭秀才和离了。
“真的假的?”徐然对寨里的闲话一向左耳进右耳出。
“那还能有假?”杜嫂信誓旦旦,“王婶说的,她就住林郎中隔壁,从腊月开始,林娘子一直在林家,大年三十都在,王婶亲眼看着的!”
在东家长李家短的闲聊里,正月走到了尾声。
这日,天空飘起了细碎的小雪。寨楼里,众人再次聚在一起,商议开春后的事宜。新的一年,在这片静谧微寒的雪绒花中,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