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阿妪在常家坐了会儿,缓过劲来,便告辞了。吴阿妪、常嫂和徐然目送她拄着拐回到金家院子。
吴阿妪望着那背影,忍不住埋怨:“秋老头当年真是糊涂!自己有儿有女,偏不肯跟着出山,好好的清静日子不过,非要过继,谁劝都不听。好了吧,过继来这么一家子,成日鸡飞狗跳!”
吴阿妪越说越气,跺了跺脚,“自己办的糊涂事自己受着呗,他倒好,两眼一闭走得干净,留下老婆子在这受窝囊罪。”
常婶轻声劝道:“他都走了,人死如灯灭,万事皆休。现在说这些,他也听不见了。”
吴阿妪长叹一声,又重重跺地一脚,这才作罢。
三个各自转身回家。
徐然踏进家门,杜嫂和杜爷爷早已回来,正在堂屋里商量过年的事。
“过了腊八去榨油,今年除了米果、糍粑,咱再炸些麻花吧?阿翁你说呢?”杜嫂兴致勃勃地问。
“好,都好,”杜爷爷眼睛眯成一条缝,“一年到头就盼着这一口呢!”
徐然默默听着,站起身准备去院里分拣晾晒好的油茶籽,得挑个大饱满的,榨出的油才透亮又香醇。
“小谷呀,”杜爷爷见徐然一直不说话,觉得她是因为盛鹊枝临时反悔心中沮丧,便开口叫住她。
“你盛婶子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过日子不容易,是非容易找上门,她谨慎些也是应该的。”
“我明白。”徐然轻轻点头。
“你盛婶子的忧虑还真不是没缘由的。”杜爷爷回想着说起往事。
“几十年前,我年轻的时候,乡里的大姓大族设了族内义仓,收贮谷米,丰籴歉粜。每年支贷敛散一次,春荒时开仓赈济,秋收后归还本息,既能解青黄不接的燃眉之急,又能使仓谷以新易陈。借义仓的谷,月息四厘,若遇到灾年,小灾则息减半,大灾则息全免,本是上上等的好事。”
说到这,杜爷爷叹了口气,语气沉重起来,“可办着办着,这义仓就成了不义之仓——原本是乡民族众一起建起来的义仓,建在族中的祠堂边。后来族中有一户人家越来越兴旺,院墙越扩越大,直盖到了祠堂边上,又出资翻新了祠堂。渐渐的,祠堂都快并入他家院墙了,这义仓也就变成了他家私产。既是私产,利也高了,借给谁、不借给谁,全凭主家好恶,本是丰籴歉粜,也变成了年年向族众摊派……唉!”
杜爷爷没说的是这家大户是他母亲的娘家,当家人先是他的母舅后是他的表兄,他得过舅家不少帮衬,私下也劝过舅舅表兄,自然没人听他的,还落了一顿埋怨。一场大水过后,故乡一切尽皆乌有。
徐然听得入神,忍不住问:“警……衙门不管吗?”
杜爷爷“哈哈”笑着摇头:“小娃子哟……那是族长,族中的事都是族老说了算。族中若有不平之事,须得谒诉族正、族长,孰是孰非,自有家法族规。县太爷日理万机的,哪会管这些事?再说了,就算要告状,也得先过了族里这一关,由族正族老上诉官府。不然管你要说什么,先吃一顿杀威棒,人就去了半条命喽。”
“啊?!”徐然忍不住瞪大了眼睛,这就是草菅人命嘛!
饭后,徐然眯了个盹,醒来躺着想了想,一跃而起又去了盛鹊枝家。
“小谷呀,”见徐然来了,盛鹊枝本想迎出去,走了两步又停住,心里觉得对不住她、又实在不想入社交两成收成,为难从脸上透出来了。
徐然开门见山:“婶子,我明白你的顾虑,您自己带着两个孩子,万事都得小心,您也别因为这事疏远我,我还得来请教您针线呢!”又凑近压低声音,“还要复诊呢。”
“哎!”盛鹊枝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拍拍徐然的手,又握紧了。
田社的事告一段落,接下来就是开开心心过大年啦!
连着几日,徐然和杜嫂在灶屋忙碌,淘米、洗菜、备粥米,杜爷爷在院中坐着,一边剥蒜一边看着邦邦在地上写写画画。邦邦今日没出去疯跑,次要原因是天彻底冷了,主要原因是他知道从今日开始会有炸鱼、炸肉、炸糍粑,他要等着吃刚出锅的,香得哩!
就有一点不好,邦邦撅着嘴看地上的“鬼画符”,阿翁终于逮着机会教他认字了,教他写自己的名字、阿娘的名字、小谷姑姑和阿翁的名字,邦邦一刻都不想学,但炸肉的诱惑实在太大了,他只能继续打着哈欠画“鬼画符”。
大山寨各户都是逃荒、逃灾来的,来得最早的一户也不过三十来年,家家做的腊八粥都不同,有甜的有咸的,也有的做腊八饭,将今年新下的稻米与花生、大豆、绿豆扁豆等各种豆同煮,快熟时再撒一把青菜。
杜嫂要做的是腊八粥,但是咸口的,提前泡上了大豆、花生、萝卜干,泡好后加入稻米熬煮,出锅时再撒上一把青菜碎。杜嫂还拿出块腊肉,说这顿粥先这么吃,等她把这块腊肉料理好了再做一回,加些腊肉丝进去。
又一日,徐然起了个大早,湿冷的空气把她一下冻精神了,要过年了,天彻底冷下,徐然揉揉眼穿过篱笆,想着得给棚屋那人点个火盆,好不容易救回来别再冻死了。
打着哈欠走到灶屋,杜嫂已经忙活起来了,徐然帮衬着,两人几口喝完粥,一前一后,担着晾干的油茶籽去油坊榨油。
油坊近河,坊边水车安然矗立在溪沟里,急流哗哗冲击,水车不停歇地转动,发出咿呀咿呀的响声。
还未走进油坊,就见白茫茫的蒸汽从里面冒出来。
“程大哥。”油坊门口,徐然笑着打招呼。
程大哥是程老伯的儿子、程嫂子的哥哥,这油坊是他岳家——陈家的家业。
从立冬到过年,这两月是油坊最忙碌的时节,程大哥都会来帮忙。
说这油坊是陈家的,其实不太贴切。
陈家有榨油的手艺,这块地原是李家的,春耕时种上两垄菜,只一小块地,又离田远,农忙时老是忘记打理。后来寨里商议盖个油坊,看中了这块近河的地,李家就主动让了出来。
油坊里的油榨是寨里各家打山货凑钱换来的。寨里人家来榨油,一般是自己带着茶籽,一斤茶籽能出二两油,品质上佳的有时能出三两。榨油不收钱,但大家都会带几斗粮食当工费。
走进油坊,陈家大哥迎上来,接过茶籽担子,一一码好上称。
杜嫂先回家了,徐然一边等,一边在油坊里转悠。
油榨都靠墙放着,占了小半个屋子。油榨前是槽碾,连着外边的水车,正在碾碎油茶籽。
送来的茶籽不能直接进碾槽,要先在火炕上隔火炕干,不留一丝水分,再将炕好的茶籽倒入槽碾中碾碎。磨碎的茶籽上甑蒸熟,蒸好的茶籽碎软烂如泥。
蒸好的油茶籽要趁热用稻草包裹起来,行话叫做“包坯”。包坯的关键是要厚薄均匀,若厚薄不均受力不匀,会大大降低出油率。
榨油师傅们动作麻利配合默契,一人倒出蒸好的茶籽碎,另一人三两下包成坯堆成一摞,又一人站在高处踩实坯饼。
压好的坯饼放入横着的油槽,徐然听老师傅们说过,这个横着的油槽行话叫“卧槽”,顾名思义,横卧着的油槽。
徐然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当时奇妙的心情。
坯饼填满卧槽,一根楔子竖着插入。一人爬上架子踩杠杆,杠杆压起大槌,大槌敲击楔子,楔子挤压茶饼,茶饼便开始汩汩出油。
这是个技术活,更是个力气活,要反复捶打楔子大半个时辰,才能榨干茶饼里的油脂。榨出的茶油过两遍滤篓,便可以装罐了。
陈家大哥打趣徐然:“小谷想学榨油呀!”
徐然憨憨一笑:“我想看个热闹。”
“这有啥热闹的,”陈家大哥笑,“茶籽一共三十斤,估摸能出七斤多油。你下晌来拿?”
榨油耗费时间,上午送来的茶籽下午来打油,下午的茶籽只能明日再来打油。
“嗯!”徐然点头,“有劳陈大哥!”
徐然又围着油坊转了一圈才回家。
她很喜欢闻茶油的清香以及木头被茶油浸透后的味道,站在油榨中间闻久了会有些腻,但站在油坊门口,山林间的清气夹杂着淡淡水汽,再混上茶油特有的清香,真的非常好闻。徐然想,用文艺一点的说法,这味道既清新脱俗又有红尘烟火气。
回家,杜嫂在灶上蒸着米,地上摆着舂好的新米,徐然就担着米去磨坊磨米浆。
磨坊是圆转石磨,谁来谁磨,徐然到时,大妞也担着米来了。
“小谷!”大妞十分开心,“正好,咱俩搭伙,一会就磨完了!”
“好嘞!”徐然比了个OK的手势。
“你手咋啦?扭着了?冻着了?”大妞凑近看。
“……我没事,先干活吧!”徐然挠头。
石磨呼噜噜转动,乳白的米浆缓缓从磨槽流进木桶。
“说起冻着,这几天真冷,棚屋那边……”
“我正想和你商量呢!”大妞闻言立刻扭头看向徐然,“这天一日冷过一日,棚屋那又四处漏风,我想着给他点个火盆,你看行不行?”
“想到一起去了,”徐然笑得弯起眼,想想又说,“要不咱在棚屋里砌个火塘吧,还能在屋里煎药。”
“成!”大妞高兴点头,“我去……”
“别自己,我也去,再喊上铁柱、侯儿他们,人多干得快。”
“……行吧。”大妞嘀咕着继续推磨,“这点活儿我一人就弄完了。”
“不想你累着嘛!”徐然拍拍她,“咱连换换,你添米,我推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