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吴阿妪应着,转头看向自家老头子。
吴老伯向她摆摆手,示意她先回,自己则对程老伯笑道:“等开春,驾牛犁地,可全仰仗老兄你了。”
“这是哪里话!”程老伯连忙谦让,“论养牛、使牛,我哪里比得上你?”
“咱老哥俩不说虚的,”吴老伯拍拍他的肩,“把牛工安排好,耕得深、耙得匀,保准庄稼长得旺。”两人相视而笑。
寨楼这边事务渐毕,好几人跟着常婶吴阿妪去看热闹。
徐然想起那天拄着拐的秋阿妪,有些牵挂,便和翠芹、铁柱几个一同往金大贵家去。
金家院内,早饭刚过,秋阿妪便拎着个盖了破布的竹筐说要出门走走。金婶瞥见她背影,撇撇嘴,心想这老太倒会享清福,吃过饭一放碗就出门,到饭点再回,这日子过得真逍遥。
秋阿妪出门时,金妹子正在院里拌鸡食,小声嘟囔:“今早的粥太稀了,下回能煮稠点么?”
这话像是点燃了炮仗,金婶立刻扯开嗓子骂起来:“一个个都是吃干饭的!光晓得张嘴,不晓得动手!”
指桑骂槐的声响大得连路过、急着去寨楼的常叔常婶都听见了。
秋阿妪脚步顿了顿,挎紧竹筐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秋阿妪回来了。歇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她又挎起竹筐要出门。
金大贵皱眉道:“都快晌午了,饭马上就好,这是要去哪儿?”
“早上吃多了,不饿,出去走走,说说话,消消食。”秋阿妪低声解释。
金大贵本没在意,却见秋阿妪挎起竹筐时身子被坠得晃了一下。他心头一动,扭头问灶房里的媳妇:“阿妈筐里装的什么,你瞧见没?”
金婶正没好气地踩着柴火,树枝在她脚下“咔咔”作响:“谁知道!吃完就挎着筐出去,这又走,怕是觉得回来早了,没赶上饭点哩!”
金大贵直觉不对——那筐里肯定有东西。自家的东西,要往哪儿拿?他立刻追出门,扬声唤住秋阿妪,脸上堆起笑:“阿妈,这是要上哪儿去啊?”
秋阿妪心里不高兴,嘴上却不敢不答:“就出去走走,不多时就回来了。”
“走走好,活动筋骨,”金大贵笑容不改,目光却落在竹筐上,“拎个筐多沉呐,您腿脚本来就不利索,我帮你搁家里去。”
说着便要把竹筐拿走。
“不用不用,”秋阿妪连忙躲开,“我……我挎着筐,路上还能挖些野菜、拾些柴火。”
此时,左邻右舍渐渐从寨楼回来了,常叔常婶也在其中。
金大贵见状,越发断定那破布下藏着什么。他环视周围聚拢的目光,语气愈发温和,手却死死攥住筐沿:“阿妈,您腿脚不好,消食是好事,可别惦记打野了,筐放家里吧。”
“哎呀……你松手……”秋阿妪争抢不过,失了重心身子趔趄。
金大贵顺势扶住她,另一只手猛地掀开了筐上的破布。
他得意地环顾四周,扬声道:“大家都来看看啊!我们家里出贼了!”
大家走拢过去,筐里是几个油纸包,打开来看,分别是一捧大豆、一捧荞麦,还有约莫一斗的粗米糠。
“您明着要吃喝,我哪会不给?何苦这样偷偷摸摸?”金大贵痛心疾首,“您摸这些东西,是要藏到哪儿去?”
话如此说,他心里已有猜测,阿妈八成是把粮食囤去了老屋,想另起炉灶。这可不行,这岂不是明摆着打他的脸,明晃晃骂他不孝吗?!
秋阿妪脸颊涨红,隔了好一会儿才细声辩解:“大豆、荞麦……都是我自己种、自己收的,怎么就成了你的?”
“那糠是我从田里打下来的吧?还有这竹筐,都是我种的竹劈的丝编的筐。”
“那……那也不是你一个人的。”秋阿妪讷讷道,脸上的皱纹好似都深了几分。
金大贵见人越聚越多,摆出一副深明大义的模样:“阿妈,您是老糊涂了!自家的粮食天天往外拿,这不是糟蹋东西吗?我们想让您在家享清福,您可到好,怎么净弄些有的没的!”
“我没糊涂,”秋阿妪双手紧紧抱着竹筐,瘦削的脊背弓起,声音发颤,“豆是我的,糠也不是你一人的……”
“我们两口子忙里忙外,不让您操一点心,只想让您享福,您倒好,疑心我们,还偷拿家里的粮食!”金大贵一脸倒苦水的模样。
“你这话说的,”吴阿妪听常婶说了个大概,忍不住顶了一句,“你仓上挂着老大一把锁呢,谁还能摸走你家的粮?”
“就是,”常婶立刻帮腔,“寨里谁家的锁,也没你家的结实。”
“一家人哪用天天上锁!”金大贵被呛了两句,连忙解释,“再说了,外头也放东西,糠就堆在灶屋门口。”
吴阿妪不再搭理他,只轻声安慰秋阿妪,常婶跟着接过秋阿妪的竹筐,两人宽慰着秋阿妪进了常家院子。
“大贵,有些话我直说了,你别见怪。”吴老伯此时也回来了,闻言缓缓开口。
“老哥你讲。”
“她把整个家业都给了你,如今拎点糠出门,你就说她偷,还闹得人尽皆知……”
“老哥,你这话从何说起?什么家业给了我?哪来的家业?”
“你那两大坡水田,你住的瓦屋,你屋后的竹木林,都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老哥,这屋我来的时候只剩几根房梁!真论起来,这屋还得算是我盖的!田、林子这些,要不是我们来了,她早卖得精光了,哪还有今天?”
“哈!”吴老伯嘲弄一笑,“你凭啥断定人家会卖光?”
“田没人耕,秧没人插,竹木没人伐,不就只能坐吃山空?”金大贵两手一摊。
“合着都靠你了?”
“我可没说这话。”
“呵,”吴老伯不想再绕圈子,“你就没占秋家便宜?”
“当然没有!”
“那你当初挖空心思争着过继来干甚?”
“我知道老哥要说啥,”金大贵叹口气,“那是我糊涂了,老实讲,不过继来我就不会背个坏名声,耕地、种菜、奉养老人,活都干了苦都吃了,累死累活还被人戳脊梁骨,我立过来真是吃了大亏了。”
“呸!真是占便宜没够!”崔铁柱愤愤开口。
“就是,这种人,最好别入社!入了也是拖累大家。”赵小山也瞪向金大贵
“觉得吃亏了?那好办,你跟人换一换呀?”少女清脆伶俐的声音响起,是李贞月。
王翠芹打量她一眼,又快速收回目光。她什么时候到这了,怎么神出鬼没的。
李贞月扫视一圈,目光落在徐然身上,“不说别的,就小谷吧。你跟小谷换一换,免得你总吃亏。把你家的院子、林子、水田都给小谷,你住她家小院、种她家坡田,她好脾性,从不计较这些,怎么样小谷,你愿意吃这个亏不?”
“啊?”徐然大半心思在秋阿妪身上,阿妪年纪大了情绪太过激动身体别再出岔子,冷不丁话题砸到自己身上,愣了一下。
“行啊,咋不行呢。”金大贵涨红了脸,声音低了下去,边说边往自家院子里缩。
周围顿时一阵哄笑。
“别走呀!我也愿意!”人群里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高声喊道。
“你愿意什么?”赵小山十分配合地追问。
“愿意吃亏呀!跟他换院、换田、换林子,免得他总吃亏,这亏换我来吃,老话说得好,吃亏是福嘛!”
又一阵更大的哄笑声响起。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吴老伯笑着挥手驱散众人。
徐然快步走向李贞月:“小月!你何时过来的?”
李贞月没回答,勾唇一笑,一副万事尽皆掌握的模样:“田社的事定下来了,你可以安心过个好年了。”
赵小山在一旁小声嘀咕:“这叫什么话嘛,不管怎么样,小谷肯定过好年。”
李贞月耳尖,听得一清二楚,眼风一扫心中嗤笑:憨货,连小谷的心思都看不明白,喜欢人家也娶不回家。
“是啊!”徐然大方承认,“接下来就等着好好过年啦。”
她顿了顿,又试探着问:“小月,你觉得田社……”
刚起话头,李贞月便手一挥:“停停停!这事我可做不了主,你得去问我爷爷。”她朝人群外瞥了一眼,语气轻快,“我什么也不知道。”
徐然挠挠头,思量间看到不远处一个人影匆匆走远,那背影看着有几分眼熟,像是谢天风。
“热闹看完了,我回了。”李贞月说罢,转身翩然离开。
赵小山凑到徐然身边:“快过年了,后儿就是腊八,你你来尝尝我娘煮的腊八粥吧,可香了!”
徐然挑眉:“有事要我帮忙?直说就好。”
“有什么事?”赵小山一时摸不着头脑,愣了下才明白她的意思,顿时涨红了脸,“什么话!我就是……就是想让你尝尝我家的粥嘛!”
他慌张解释,可徐然已经笑着走开了。
“哈哈哈。”侯小飞在一旁毫不客气地笑出声。
牛大壮凑到翠芹耳边:“快过年了,真好。等来年,咱们就成亲……真好!”他声音越说越低,最后两个字几乎成了气音,吹进了翠芹的耳朵。
“唉呀!”崔铁柱起哄,“等来年,你俩就一起回家啦!”
翠芹又红了脸:“好了……我要回家了。”
“你们先回,”徐然指指常家院子,“我去看看秋阿妪。”
刚进常婶家,就听见吴阿妪温声劝慰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你的委屈,大伙儿都明白。可咱们这把年纪了,身边总得有个小辈照应着。起炉灶单过,听着是痛快,可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
徐然放轻脚步进屋,见秋阿妪垂头坐在凳子上,旧竹筐紧紧挨在她脚边。
“小谷来了,”常婶先看见她,轻声招呼,又朝秋阿妪的方向轻轻摇头,指指心口,“难受着呢。”
徐然会意,挨着秋阿妪坐下,伸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柔声道:“阿妪,我给你把下脉吧。”
秋阿妪抬起头打量来人,勉强扯出笑:“小谷呀,放心吧孩子,我这把老骨头没事。”
吴阿妪在一旁看着,深深叹了口气。窗外,腊月的风轻轻掠过院里的柿子树,枝桠老叶在冬日晴空下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