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屋内一时寂静,只余顾琮气急的咳喘声在空气中回荡。

孙大妞左看右看,小声嘀咕:“怎么一下子吵起来了……”

侯小飞将她拉到身边,指了指自己的头,压低声音:“他这儿摔坏了。”

王翠芹不禁点头,喃喃道:“是啊,真开始说胡话了。”

崔铁柱一脸茫然,求助似地看向徐然:他脑子真坏了?!

“哈,”徐然轻笑一声,抱起双臂,“你为什么这么说?”

顾琮气息渐平,心里已有几分后悔——方才一时血气上涌,仗义执言,话说得太过直白。这些人若真存了歹心,谋财之后难免不会害命……

可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后悔也无用,不如索性说个彻底。

“先别说话!等我回来!”就在顾琮准备破釜沉舟之际,徐然突然出声,转身跑了出去。

“……”顾琮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片刻,徐然端着一碗水快步回来。

灶上还熬着药,她特意去最近的人家要了碗热水。一路小跑,却端得极稳,一滴未洒,水面上还袅袅冒着热气。

她将碗放在顾琮床边的矮凳上,“喝口水顺顺气。有什么话,慢慢说。”

顾琮舔舔微干的嘴唇,狐疑地打量她一眼,目光落在面前的水碗上,……没喝,他怕水里下了毒。

“我……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他的语气缓和下来,但依旧忍不住轻嘲微讽,“你们不就是想说,那个什么金叔的田来路不正,是他哄骗来的,所以霸占……充公,……充公了他的田是应该的嘛……”

“我们既非霸占,也非充公。”徐然平静地解释,“是要把各家的田归拢到一起,统一安排。旱田、水田、零散的边角地,该种什么就种什么。各家的薄田、难伺候的地也并到一处,集中人手精心伺候,总比各家自己单干强。办田社是为了多打粮食。”

“就是!能多收成呢!”崔铁柱立刻响应,扭头问孙大妞,“是吧大妞?就去年你们几家搞的锄社……”

“啊……是。”大妞懵懵地点头,她还没完全弄明白怎么突然转到这上头,但记得去年的锄社确实让地里多收了两成,她娘一直念叨‘真不赖’。

“若真有这等好处,还轮得到你挨家挨户去请?”顾琮不懂什么旱田水田薄田,可他明白一个道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有利可图之事,何须劝说,早该被人争抢了。”

“田社本就是件好事,是金叔自家行事不周,我们才想拉他一把,帮他走上正路。”王翠芹语气恳切,带着几分不平。

“就是!”崔铁柱立刻接话,“你去寨子里打听打听,谁不知道他家那点事?多少人家都不乐意同他家往来,也就小谷不嫌麻烦……”

顾琮全然不信,目光扫过二人,最终落在徐然身上,语带嘲讽:“哦?既是发家致富的良方,合该秘而不宣、待价而沽才是。诸位却反其道而行之,广而告之不说,还这般勤恳为公、甘当牛马……呵,这位徐姑娘,莫非是观音菩萨下凡,特意来此渡劫济世的?”

“团结大家,增产丰收,我就喜欢大家吃饱穿暖,就喜欢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管你信不信,这就是我要干的事。”徐然站直身子,目光清亮,“哦还有,我不是观音菩萨,我是观音菩萨的亲传弟子——百草仙姑转世投胎,本仙姑不仅救活了你,本仙姑还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端起水碗灌了一口水,勾起嘴角看向顾琮:“没下毒,放心喝吧。”

顾琮双眼微微睁大,看着徐然招呼几人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外,崔铁柱终于回过神:“什么…什么下毒?”

“没什么,都说他脑子不好了。”徐然带过,“咱们刚刚说到哪儿了?”

“说到秋阿翁的事,差不多就这些了。”牛大壮说完,便低下声悄悄和翠芹咬耳朵,“小谷说的没错,那人脑子真有毛病,先前我还当是玩笑话呢,你说他饿两顿能不能好……这饿两顿,是百草仙姑留的独门偏方?”

王翠芹嗔怪地轻捶他一下,随即又忍不住弯起眉眼。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什么,眉头轻蹙,眼中浮起一丝担忧。

“小谷,昨天那事儿……你得当心些。”见徐然疑惑,她轻声提醒,“就是林郎中,那个……贞月说的话,我觉得有几分道理,他不像个心宽的。”

“就是!”崔铁柱一下子激愤起来,他昨天一直替郭先生生气,打听了一圈,还趴窗根听他爹娘说了半宿,月挂中天了还没睡。

“那林郎中,面上装得心疼妹子,可郭先生家地里的活儿忙得脚不沾地,他从不伸把手!背地里还尽说妹夫的不是。还有林娘子,自己一点主意都没有,事事都听她哥的,娇娇怯怯的,一点重活都拿不起来……”

王翠芹却道:“尺短寸长,郭秀才是读书人,地里的活儿确实不擅长,林娘子在后头帮衬着,两人加起来还抵不上别家一个劳力。换作是我,怕也不乐意。”

“刚刚还说要提防林郎中,现在怎么又站林家那边了?”崔铁柱不满。

“林郎中是林郎中,林娘子是林娘子。”王翠芹坚持。

“行了行了,怎么自己人倒先争起来了。”徐然伸臂隔在两人中间,“我心里有数了。”她冲翠芹眨眨眼,又转头劝铁柱,“你为你先生抱不平,不如去他家帮帮他,在这儿吵吵有什么用?”

见两人不再吵,徐然继续道:“我去趟金叔家。大妞,这边……你和小飞多照应。”

“我一个人能行……”大妞有些不情愿。

“里头那人难伺候呢,你一人忙不过来。”徐然说着,和大妞身后的小飞目光交汇。

侯小飞朝她微微颔首。

“现在就去?”翠芹问,“你一个人?”

“我自己去。”徐然点头,那娇少爷的话提醒了她——千头万绪,归根结底绕不开一个“利”字。金叔是个精明人,不会看不到田社的好处。她打算单刀直入,与他剖析利害,探个虚实。

走前又请翠芹帮忙缝个倒针的补疤,打算从金叔家回来后,就以请教针线为由,再去探探盛婶子的口风。

徐然直奔金大贵家。

金家婶子正在家门口洒扫,远远瞧见了徐然的身影,便觉是来她家的,扭身进院喊自家男人:“她爹,我看见小谷急匆匆向咱家来了,你说是有啥事?”

金大贵正在院里剁猪草,闻言头也不抬:“准是为了田社的事!”他朝屋里喊,“阿妹,出来一下!”

“诶!”正在屋里做针线的金妹子应声而出。

“一会儿小谷来了,你陪着说说话。”金大贵吩咐。

“我……我吗?”金妹子小声嘀咕。虽说年岁相差不大,可她总觉得小谷姐行事说话像个大人,等闲不敢造次。

金大贵没理会女儿的犹豫,转头又叮嘱媳妇:“要是闺女应付不来,你赶紧接上话。问起我,就说我进山砍柴了。”

说罢,他拎起砍刀,身形一闪,猫腰钻进了屋后的竹木林里。

徐然刚到金家大门口,就看见金妹子坐在院里补衣裳。

“阿妹,”她笑着招呼,“这针脚真密实,线也引得匀,补好了准跟新的一样。”

金妹子将鬓边碎发别到耳后,抿唇笑了。

徐然眉眼弯弯:“怎么在院里做活儿?多冷啊。金叔金婶呢?”

“练、练练手,缝完就进屋了。”金妹子有些磕巴,“我爹娘……在、在……”

“小谷来了!”金婶子适时从灶屋出来,满脸笑,“我正预备淘米呢。你金叔啊,一早就进山了。”

她佯装瞪了女儿一眼,“傻站着干啥?快请你小谷姐进屋坐啊,倒碗茶!”

说罢又对徐然笑道:“这猪草还没剁利索,你先跟阿妹屋里坐坐哈。”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回了灶屋,却蹲在窗根下,竖着耳朵留心外头的动静,心想:这徐家丫头碰个软钉子,总该走了吧?

金妹子手指不自觉搓着刚补好的衣裳边角,腼腆道:“小谷姐,咱进屋吧?我、我跟你说说这针线怎么做的……”

“不用麻烦,”徐然拍拍她的手,“我在屋里坐了半天了,正好在院里站站,透透气。”

说着便在院里转悠打量。

金家院落坐落的平坡上,左邻右舍不多,院子都十分宽敞。

甫一进门,左手边的牛棚里,一头温驯的黄牛正悠闲地反刍,发出规律的咀嚼声。往前几步是砌得齐整的猪圈,也打扫得干干净净,不见污浊。一头肥猪躺在圈内,皮毛光亮,身躯滚圆壮实,徐然暗自估量,那分量少说也得有两个自己那般重。

院内大小五间房舍错落有致,三间正屋气派地覆着瓦片,两间杂屋则俭省地铺着稻草。

徐然信步走进杂物房,一眼看见那个硕大的谷仓,上头挂着把乌黑厚实的大锁。“今年收成不错?打了多少谷子啊?”她状似随意地问。

又走回猪栏边,夸道:“这猪喂得真好,得有多重?平时都喂些什么?家里的牛口还嫩吧?怎么照料的?多久给它梳洗一回身子?……”

起初金妹子还能勉强答上几句,到后来就压根不知道从哪开口。徐然话题一转,又聊到种菜。

金婶子听着不对,赶紧从灶屋出来,一边用眼神示意女儿退到一边,一边对徐然笑道:“阿妹还小,不懂这些。小谷你……问这些做什么?”

徐然也扬起笑脸:“我一个人过日子,什么都得学着点,多问问,多看看,总没坏处。”说着就自然地跟进灶屋,“婶子您忙您的,我帮您烧火。”

金婶子不好硬推她出去,心想这孩子独自过活确实不易,说几句话而已,等烧好饭,她总不好赖着不走,难不成还能留在自家吃饭?

徐然一边帮着添柴,一边寻着话头夸赞——夸院子里的鸡鸭精神,夸猪喂得肥壮,夸牛照看得好,夸院里拾掇得利落,夸金妹子手巧,夸金婶子有福气……

直把金婶子夸得眉开眼笑。

最后话头自然地引到田地上,夸他家的田种得精心,问有没有什么诀窍。说着说着,又问金婶子,婶儿你觉得寨里要办的田社咋样?你想不想去呀?

金婶子正说到兴头上,提起家中牲畜如何喂养,家务如何操持,顺口便道:“……反正我是不去那田社的,我家的地……”

“瞎胡说什么呢!也不嫌丢人!”金大贵洪亮的声音乍然响起,人已从院外大步走来,先是狠瞪了金婶子一眼,转向徐然时,已带上了笑:“小谷来了啊。”

徐然目光扫过屋后的竹木林,又看看金大贵砍刀上沾着的竹屑,也笑:“金叔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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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山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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