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天清澈,白云悠悠。日头明晃晃地挂着,却没什么暖意,是个干冷的晴朗天。
徐然走到那半人高的米缸前,掀开木盖,新米的清香便淡淡散开。缸里是满当当的,但今年收成不好,这一缸米得精打细算吃到夏天。她舀了一碗底,犹豫了一下,又用手指捏了一小撮添进去,有点肉疼,只能劝自己: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权当攒人品了。
她三五口解决掉杜嫂做的早饭,端着半碗米走到棚屋,孙大妞已经在了,屋门口的小土灶上正咕嘟咕嘟煮着粥呢。
“这么早,”徐然和大妞打招呼,“你吃饭了吗?”
孙大妞并腿坐在灶前,双手托腮,望着屋内笑,根本没听清徐然说话:“啊?……啊,是啊。”
徐然:“……”
她蹲到大妞身边,贴着她的脸提高音量:“我——问——你——吃——饭——了——没?”
孙大妞回神:“哦哦,还没呢!我想着先过来给他把饭烧上。”
“你快回去吃,这儿交给我。”徐然催促,“人在屋里躺着呢,跑不了。”
“行吧,”孙大妞站起身,仍不放心地回头,“火候看好了啊,多滚一会儿,米才烂糊……”
“知道知道!快回去吧。”徐然拉起她,轻轻往她家的方向推。
“行,我快去快回。”孙大妞把汤勺塞到徐然手里。
“诶,我舀了米来,晌午你别再从你家舀了。”徐然看见自己带来的米,连忙叮嘱。
孙大妞风风火火地走了,话飘在风里,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徐然叹口气,坐在大妞刚刚坐的地方,手里机械地搅动着粥锅,脑子里想着说动说服金叔和盛婶子入社的事。盛婶子的顾虑她大概明白,可金叔是为什么呢?铁柱明明说过,金叔私下打听过田社,怎么后来就没下文了?
她想不通关窍,不自觉地蹙起眉头,要不直接找个由头跑金叔家一趟,探探究竟?
徐然皱眉,低头搅锅。
诶?粥怎么不滚了?……原来是忘了添柴,火都快灭了。
徐然连忙添柴,又对着灶口里猛吹几口气,火苗“呼”地一下重新窜起,锅里的粥又咕嘟咕嘟地开始冒泡。
“行啦,完工!”徐然搅了两下,用袖口衬着,将小锅端到一旁晾着,准备先把草药泡上,再给屋里那位“小白脸”喂饭。
“饭好了吧!该熬药了!”
孙大妞依旧先闻其声再见其人,她大步流星从地堂那头走过来,侯小飞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刚站定,崔铁柱的身影出现在另一头,没等他走近,王翠芹和牛大壮也来了。
孙大妞舀起一勺粥,皱眉:“火候不够,得再煮煮,米心还没全化呢!”
“已经够烂了,省着点吧,再煮下去,没柴熬药了哦。”徐然半是哄劝半是提醒。
“行吧,那我去熬药。”孙大妞端起药锅就往井边去。
侯小飞没再跟着,双臂环抱翻了个白眼。
崔铁柱睡眼惺忪,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昨晚上是小山在这守着的,我怎么这么困呢?”
侯小飞斜他一眼:“你虚呗。”
崔铁柱立刻瞪圆了眼:“你才虚呢!”
王翠芹在一旁垂头轻笑,牛大壮出声制止:“都说什么呢,闲得没事跑这打嘴仗来了。”
徐然端起那锅温热的粥:“进屋说吧,外头怪冷的。”
几人走进棚屋,开门关门,各自找地方坐,“嘎吱嘎哈”的响声把床上的顾琮吵醒了,他揉揉眼,迷迷瞪瞪地看这群扰他清梦的不速之客。
除了昨日见过的徐姑娘,其余皆是生面孔。
一个黑瘦的少年在斜着眼瞪他,另外三个则满脸惊奇地打量他,那神情,与他头一回见江湖艺人表演胸口碎大石时一般无二。
看什么看,失礼,太失礼了!
顾琮皱眉。
“真救活了啊!小谷你真是神仙!起死回生!”没等顾琮开口,崔铁柱先嚷嚷起来,说着还上前两步在顾琮面前挥挥手,“醒啦?认得人吗?”
顾琮懒得理会,只扫这群人一眼,满腹郁气地面朝墙壁躺下,背对着这群少教的家伙。
崔铁柱碰了一鼻子灰,有点摸不着头脑,茫然地看向徐然,“这……”
徐然瞥了顾琮一眼:“没事,命是捡回来了,但他脑子摔坏了,疯疯癫癫的,爱说些胡话。”
“他看着跟咱们年岁差不多,”王翠芹真切地担忧,指指脑袋,“这毛病可得好好治治。”
“小事,饿几顿就好了。”徐然比了个OK的手势,这法子专治王子少爷病。
“噗哈哈哈哈哈!”崔铁柱笑得鼻子皱成一团。
顾琮的郁气化为怒气,在胸中上下翻滚:你才脑子有病,你们全都脑子有病!穷山恶水出刁民!虎落平阳被犬欺……忍!等侯府的人到了再说!
徐然盛了粥,站到床边准备扶他起身吃饭。顾琮自己挣扎着坐起身,半垂着眼。徐然看他动作比昨日利索了些,心里在他的康复进展上打了个勾。依旧是她一勺一勺地喂,他一勺一勺地吃。吃完,顾琮躺下,依旧背对着这群人。
王翠芹瞧着,小声和牛大壮嘀咕:“我看……他不像脑子不好呀……”
牛大壮见她目光总往那边瞟,偷偷捏了捏她的手心:“你老看他干啥,他好赖跟咱又不相干。”
孙大妞泡好草药进屋,正好撞见这一幕,她眼珠子围着两人转了几圈:“啧啧啧!”
王翠芹有些羞赧,又有点不服气,红着脸轻声道:“啧…啧什么啧啊。”
“我啧你俩……”
“药锅放灶上了?”徐然适时打断,看向大妞。
“嗯!正小火煎着呢!饭……”
“饭喂完了,他脑子不好又睡下了。”徐然拉过大妞,几人围拢过来,“咱们说点正事。”
“你们说,金叔为什么不想入社呢?”
王翠芹捏着自己的手指,小声道:“我倒是听我阿翁提过一嘴,怕是跟秋阿翁家那事有关。”
她顿了顿,细细回想着,“都是快二十年前的老黄历了。那时候咱们寨子跟山外还有来往,秋阿翁的两个儿子出山卖药材,跑了几趟,就不想回大山寨了,在外头一个什么乡落了脚。秋阿翁舍不得田产,不肯走,守着那六七亩好地。那时金叔刚逃难到寨子里不久,瞅准了这机会,拼命巴结秋阿翁,嘴甜腿勤,家里田里,什么活都抢着干。秋阿翁就看中他了,想把他过继过来。”
崔铁柱插嘴:“我也听我爹娘说起过,当时寨里好多人劝秋阿翁,‘你有田有儿子,怕啥老了没人管?过继个外人干啥?’可秋阿翁不听啊 。”
“对对对!”孙大妞也来了精神,“我娘在家说过好几次,说金叔可精明了,这风声传进他耳朵里,他装作不知道,跑得更勤了,还让他媳妇天天去秋阿翁家帮忙,说是家里只有老两口他放心不下。他媳妇那嘴,跟抹了蜜似的,一天到晚‘阿爹’‘阿娘’地叫个不停。没几天,秋阿翁就张罗了顿酒席,托人写了文据,在寨神跟前磕了头,金叔就板上钉钉成了秋阿翁的儿子。”
王翠芹叹了口气:“可好景不长,我阿翁说……过继不到半年,金叔就拿一把三斤重的大锁牢牢锁住谷仓,钥匙日日拴在自己裤腰带上,家里的钱米账目,都死死抓在自己手里,秋阿翁半点插不上手,气得要死,闹了好几次分家呢!有一回闹得动静太大,左邻右舍都来看热闹。据说秋阿翁气得青筋暴起,口喷白沫,指着金叔的鼻子骂,金叔呢,就低着头搓麻绳,一声不吭。金家婶子打了盆温水,恭恭敬敬端到跟前,请阿爹洗脸。那时候金妹子才两岁,摇摇晃晃扑进秋阿翁怀里,拍着他的脸,‘阿翁、阿翁,擦脸。’ 唉,秋阿翁心一软,那口气就泄了。”
牛大壮轻抚翠芹的背:“这一泄气,往后就再也硬气不起来了。没两年,秋阿翁一场急病归西了,寨子也跟外头断了来往,一家里只剩下秋家阿妪一个人,唉……听说后来多喝口茶都要看人眼色。”
话音落,屋内一片静默,一直闭眼假寐的顾琮忽然冷哼了一声。
“你‘哼’什么!吃饱了撑的!”侯小飞瞪他。
顾琮缓缓翻身,身下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孙大妞想上前扶,被徐然轻轻拉住。
他彻底转过身,苍白的脸上因怒气染了薄红,目光扫过屋内众人,又清清楚楚地嗤笑了一声。
徐然看着他因翻身牵动伤口而疼出细汗的额角,皱眉:“你要干什么?”
“哼!”顾琮第三次冷笑,“我听不下这种脏污事!”
“你这人真没好歹!”崔铁柱动了真火,“我们把你从山里抬回来,又好茶好饭好药地救活你,你就这样……”
“我就怎样?”顾琮声音带着伤后的虚弱,却字字清晰,“比不上你们,好一出仗义执言!说得这般冠冕堂皇,内里不就是那些巧取豪夺的勾当——先寻个由头污了人家名声,再联起手来,便可名正言顺地……谋夺家产了,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