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金大贵在竹木林里时刻盯着自家院里的动静,从屋后猫到灶屋窗外,听着里头自家婆娘被徐然几句好话捧得飘飘然,问啥说啥,心里顿时火起——这嘴碎的婆娘,真是骨头没有二两重,叫人几句好话就哄得找不着北,什么话都敢往外秃噜!

待“田社”这两个字窜进耳朵,他再不敢耽搁,赶紧拎起砍刀,装作刚从外头回来的模样,大步流星跨进院子。

“小谷来了啊!”金大贵脸上堆起亲热的笑,心里却直皱眉头:这丫头片子,真不好对付。

徐然只当没看见他那些心思:“金叔回来得正好,我刚还跟婶子请教田里的事呢。”

“田里的事?”金大贵打着哈哈,把砍刀往墙根一靠,作势要继续剁猪草,“咱庄户人,不就那点事儿嘛。”

徐然不想再绕弯子,单刀直入:“金叔,寨里大半人家都进了田社,您是怎么想的呢?”

金大贵半开玩笑半试探:“嘿呦,小谷这是来做说客来了。”

“是咧,”徐然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我就是来做说客的。”

“……”金大贵被这直白噎得一愣,叹了口气,“小谷啊,你直说了,那叔也直说,你那田社……听着是挺好,可叔心里盘算过,不合适。”

他也不剁猪草了,不知从哪摸出个烟袋,耷拉着眼皮慢悠悠地摁烟丝。

“你瞅瞅,我家这几亩水田,都是多少年才伺候出来的熟地,种啥长啥。入社?跟那些薄田、坡地混在一起,统一摆弄,这不是明摆着让我家用好肥、出大力,去贴补那些差田吗?里外里,我家吃亏吃大了!”

在他心里,这账怎么算都是自家亏,永远都亏。

徐然不急着反驳,搬了个小凳坐下,帮他递上火镰:“金叔,账不能只看一面。你家田是好,收成是多,你家……四口人,阿妪六十好几了吧,能下地的劳力就你们仨,忙时顾得过来吗?入了社,劳力牲口、犁耙锄头都能统一调配,抢收抢种不误农时。再好的地,插秧晚上几天,那收成不得少几成?

她吞了下口水润嗓子,“再说,社里按田亩和出工计份子,好田本就占着高份子,年底分粮怎么会让您吃亏?大伙抱成团,功效起来了,咱们还能插双季稻,一亩地顶如今快两亩的收成。”

“双季稻?”金大贵嘬着烟嘴,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猴年马月的事!你们前两年几家合伙,不也没见插成双季稻吗?光凭一张嘴,谁不会说?我还能说我这院子明天就变金銮殿呢!”

他磕了磕烟杆,灰烬簌簌落下:“小谷啊,你也在叔院里转一圈了。家里柴火灰肥、锄头砍刀都齐全,鸡鸭猪牛也都喂的有,不是叔托大,叔伺候这么多年田了,该干啥我有数得很,不用跟外人搅和。”

“金叔。”徐然声音沉了沉,“您的犁耙锄头再好,就永不会坏了?自我记事起,每年农忙,各家各户都互相请零工,也没见您哪年落下啊?明年起,相熟的人家都入了社,水牛、粪肥、家伙什都统一调配了。等农忙时,您上哪儿找闲人帮工?零工都请不来,到时候眼睁睁误了农时,好田也种不出好收成。”

这话戳中了金大贵的隐忧。

可他嘴上一丝不松:“都是乡亲,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好吃好喝招待,还找不来个人搭把手?再说了,李家也不掺和这些……”

“金叔,”徐然缓缓吐出口气,站起身,“离腊月初六还有几天呢,金叔您再仔细思量思量,有什么不清楚的,尽管来问我。”

她目光明晃晃扫过墙角的砍刀,“您放心,这几日我不会再上门了,您不用再想法子‘砍柴去了’”。

“我回去了,不用送。”

徐然大步流星离开金大贵家,出院门没走几步,便遇见拄着拐的秋阿妪,手上拎着竹篮,篮上搭着块破布。

“阿妪,”徐然赶忙上前扶了一把,“您这是打哪儿回来?”

秋阿妪抬头眯眼打量,笑了:“谷丫头呀,我去……去老房子那边坐了坐,清静。”

金婶子忙慌从灶屋出来送徐然,听见这话,嘴角立刻撇了下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这边听见:“哼,说得好像我们怎么委屈您了似的,有新瓦房不住,非去那漏风漏气的破屋……”

秋阿妪不再说话了,拍拍徐然的手,一步步走进了新瓦屋。

金婶子笑着送徐然:“小谷,路上慢点,得空再来…咳咳。”

“婶子回吧,不用送了。”徐然摆摆手,转身离开。

到了家,杜嫂正坐在院里拣豆子,见她抿着嘴不说话,便问:“这是去哪儿了?没精打采的。”

“去了金叔家一趟。”徐然叹了口气,简单说了说。

杜嫂一听就撇嘴:“连碗茶水都没给你倒吧?这家人呐……娶得媳妇嫁不得女,少来往最好。”

见徐然心不在焉地抓了把谷子喂鸡,却撒得歪歪斜斜,忍不住拍了下她的胳膊,“醒醒神!刚翠芹来了,送了你一件补好的褂子,说你有用。”

杜嫂看着院门方向,想起方才翠芹在门外徘徊了好几圈才鼓足勇气进来的模样,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儿。那孩子说话时还带着怯,低声下气的……要说心疼,她自然最心疼自家小谷,但是吧,翠芹也真的是个好姑娘。

“行!”徐然一股脑把鸡食倒完,净了手,拿起那件褂子细细端详补丁:“嫂子,你看这是倒针吗?”

杜嫂叹了口气,凑过来看了看:“这是先用钩针钩好,又添了一层倒针。翠芹手艺是真好,补得跟新的一样。”

又抬眼瞅瞅徐然,“你想学针线?先把平针练匀溜了再说吧,别一针宽一针细的。翠芹这钩针的功夫,没个两三年可练不出来。”

徐然:“……”

她只是想拿道加减乘除去请教,结果翠芹直接送了道微积分。算了,反正只是个由头。

她冲杜嫂眨眨眼:“咋瞧不起人呢,我可是个好学生,聪明着呢!”

杜嫂被她逗笑了,轻轻拍她一下:“得了吧,我看你啊,压根就不是能静下心来拈针的料!”

午后小憩片刻,徐然估摸着盛鹊枝该起来了,便从吊在梁下的陶罐里摸出两块指甲盖大小的麦芽糖,拿着补好的褂子出了门。

盛家院子一如既往的干净齐整。

徐然站在院门口喊了两声:“婶子!婶子!在家吗?”

院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一个小身影“嗖”的冲出来,一把搂住她的腰。

“小谷姐姐!”长岁仰起圆圆的小脸,甜甜地喊。

“哎!”徐然被萌得心花怒放,拿出麦芽糖放进小丫头嘴里,“甜不甜?”

“甜!”长岁含着糖,含糊不清地应着,眼睛眯成了月牙。

“跑这么快,就惦记着你小谷姐的糖呢?”盛鹊枝笑着从屋里走出来,嗔怪地点了点女儿的额头。

“才不是哩!我最喜欢小谷姐了!”长岁嘟起嘴,把徐然搂得更紧。

徐然笑得见牙不见眼,揽着小丫头往里走,又拿出一块糖递给跟在母亲身后、有些腼腆的长丰:“来,长丰也尝尝,甜得很!”

长丰脸微红,扭捏了一下:“我……我长大了!”

徐然直接把糖塞进他手里:“尝尝怎么啦?小谷姐可不会厚此薄彼。”

长什么大嘛,上小学的小孩哥!

“厚什么薄?”长岁忽闪着大眼睛问。

“没有厚薄,你俩都好!”徐然笑着捏捏她的小发啾。

几人进了屋,徐然拿出褂子,开门见山:“婶子,您帮我瞧瞧,这样的补疤该怎么缝?”

盛鹊枝接过一看,就笑了:“这手法可讲究了。先用钩针走底,再以倒针锁边,针脚要密,力道要匀……”

她细细讲解了一番,抬头问徐然,“你想学这个?……平针、倒针练得咋样了?”

徐然顿时语塞。

她啥也没练。

真不是存心偷懒,只是穿越这些年,她学会了不少生存技能,砍柴挑水、烧火做饭……唯独这小小的绣花针,她觉得比砍刀都难拿。

她瞥了眼正在屋角专心择菜的长丰,又看看原本赖在自己身边、却因觉得大人说话无聊而跑去给哥哥帮忙干活添乱的长岁,见两个孩子都没留意这边,便压低声音问道:“婶子,你身上……好些了吗?”

盛鹊枝身体瞬间紧绷,眼神也慌乱起来。

徐然一手轻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拿起两根碎布条比划着,声音压得更低:“没事,孩子们忙着呢。”

盛鹊枝目光落在针线筐上,不敢斜视,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好些了就行,”徐然又拿起一根线在布条上比划,“婶子您看,用这根线补行吗?往后身上再有哪里不得劲,一定记得喊我。”

盛鹊枝怔了一下,随即失笑,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行,都行。”

“您说行就行,那我就用这根线缝啦。”徐然歪歪脑袋,笨拙地穿针引线。

“缝衣裳要挑针,不是挑线。”盛鹊枝看着她那架势,无奈又好笑,像是私塾先生遇到了不开窍的蒙童。

“我还没到挑针的资格呢,”徐然浑不在意,依旧乐呵呵的,话锋却一转。

“对了婶子,那天您去了寨楼,怎么没进去又走了?您到底想不想入田社呀?”

盛鹊枝顿时气笑:“……好你个小谷,绕了这么大圈子,就是为了问这个吧!”

徐然“嘻嘻”一笑,耍赖道:“您这么说可伤人心~我是来温习针线、来复诊的,可这来都来了,就顺便问一嘴嘛。”

盛鹊枝叹了口气,神色认真起来:“我还是想不明白。人是那些人,田是那些田,凑到一块儿,咋就能多打粮食呢?可东家西舍都入社了,我想着,那我也入吧。那天去听了听,听说打下的粮食还要交两成给社里,这……这粮食不就更少了吗?长丰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

“婶子,”徐然放下针线,正色解释。

“社里留这两成,是充作义仓的。义仓就是为了防备荒年,大家都能有条活路。粮食入仓时大家都盯着,存取要三把钥匙合一才能开,每把钥匙都由不同的人轮流保管,在寨楼交接,谁也做不了手脚。”

盛鹊枝仍是踌躇。

徐然不再强说,笑道:“腊月初六,大伙又要商议这事了,您再去听听嘛,听听又不要钱。”

盛鹊枝看着她亮晶晶满是希翼的眼,没忍住松了口,伸手戳徐然脑门:“行行行!你呀!”

“那就说定啦!”徐然立刻眉开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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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山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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