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音变了。
所有人都以为,她的病情在好转——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眼神越来越平静,也不再尖叫,不再推拒,安安静静的,温顺得像从前那个没被噩梦缠上的姑娘。
只有苏音自己知道。
这不是痊愈。
而是……
伪装!
是把所有疯癫、所有恐惧、所有混乱,死死压在心底,演出来的一场清醒。
她要做一件事。
一件从很久很久以前,误会生根那天起,就隐隐在心底发芽的事。
这天清晨,厨房里难得亮起烟火。
苏音系上围裙,安安静静洗菜、切菜、煮饭,动作熟练又轻柔,看不出一丝异常。
她做了沈辞最爱吃的几样菜,细细码进便当盒里,温热、香气扑鼻。
没有人知道,她在菜里、在饭里,拌进了足以致命的东西。
她抱着便当盒,打车来到沈辞的公司。
前台认得她,恭敬地放行。
推开办公室门的那一刻,沈辞正低头看文件,长袖衬衫遮住手腕,脸色依旧苍白,却在看见她的瞬间,眼底一点点亮起光。
“阿音?”
他站起身,又惊又喜,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怎么来了?”
苏音扬起一个很轻、很温柔的笑,把便当盒放在他桌上,轻声道:
“我给你做了便当。”
沈辞整个人都僵住了。
多久了?
多久没有这样的瞬间了?
她没有恐惧,没有咒骂,没有推开,有的……只有她笑着,给他送一顿亲手做的饭。
他喉结上下滚动,眼眶微微发红,手指轻轻抚过便当盒,像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阿音,这是你亲手给我做的?”
“对。”苏音笑得安稳,“我亲手做的。”
沈辞深深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快要溢出来,轻声问了一句——
一句他藏在心里太久……太久的话:
“阿音……你爱我吗?”
空气静了一瞬。
苏音脸上的笑容没有半分变化,声音轻柔又肯定,像无数个恩爱寻常的瞬间:
“爱呀。
怎么不爱。
我当然爱你啊。”
沈辞笑了。
那是他病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
干净、释然、温柔,带着一点破碎的满足。
他没有再问,也没有再迟疑,慢慢的打开便当,一口接一口,安静地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慢,也很认真,每一口都像在珍惜生命里最后一点温暖。
把她做的一切,吃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苏音站在对面,静静地看着他吃完。
在他咽下最后一口时,她说了一句:
“我先走了。”
沈辞抬眼,望着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挽留,没有追问,只是轻声道:
“路上小心。”
苏音转身,没有回头。
门轻轻合上,将两个人,从此隔进生死两端。
办公室里重归安静。
药效,一点点开始发作。
沈辞没有惊慌,没有呼救,甚至没有露出一丝痛苦。
他早该察觉到异样,可在她笑着说“爱你”的那一刻,他什么都认了。
他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打开抽屉,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遗嘱和日记。
遗嘱上的字迹工整,把一切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财产全部留给苏音,公司托付副手,所有后事从简。
他不想让她后半辈子,无路可走。
写完最后一个字,笔从手里滑落。
沈辞趴在桌上,侧脸枕着手臂,目光望向门口,仿佛还在看她刚刚离开的方向。
嘴角,甚至还残留着一抹的笑意。
呼吸,在一点点变弱。
心跳,也在一点点停止。
这一次,他再也没有起来。
——他死于最爱的人,亲手递来的温柔。
而另一边,苏音没有回家。
她只是平静地走进了警局。
接待的警官愣了一下,只看见这个姑娘脸色苍白,眼神平静得异常。
她开口第一句话,平静的不带一丝波澜:
“我来自首。
我亲手杀了我的丈夫。
他叫沈辞。”
消息传开的瞬间,苏父苏母疯了一样冲过来。
苏母抓住栏杆,哭得几乎晕厥,指着里面的苏音,声音撕心裂肺:
“你疯了?!
那是沈辞啊。
那是拼了命护着你、守着你、连自己命都不要也要顾着你的沈辞啊!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苏音只是安静的坐着,不辩解,也不哭闹,把一切都一一坦白:
便当是她做的,药是她加的,她是故意的。
案件很快进入调查。
可负责的警官,在拿到尸检与背景报告时,整个人都愣住了,看向苏音的眼神很复杂:
“苏音女士,有一件事,你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
你的丈夫沈辞,
不只是你的丈夫,
他是国内顶尖的药剂师。
别说普通毒药,
就算是极罕见的化合物、管制类药品,
他只要闻一下、或者轻尝一口,就能立刻分辨出来。”
警官顿了顿,声音沉重:
“他不是被你毒死的。
他是明知有毒,
还是心甘情愿的……
吃了下去。”
苏音猛地抬头。
眼底那层伪装了许久的平静,第一次,裂开了……
监狱的铁门冰冷。
窗外的阳光刺眼。
她终于明白。
她以为自己杀了最爱她的人。
但她却不知道,
是最爱她的人,
用自己的命,
成全了她最后一场偏执的恨。
一死,一囚。
一爱,一劫。
便当尚温,人心已死。
一句“爱你”成谶,
从此人间,再无沈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