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的世界,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一点点崩碎。
发作到极致时,窒息般的痛苦已经不是眼泪能压得下去的了。心底那股沉到地底的绝望,找不到出口,只能往自己身上泄。
第一次自残,是在一个苏音彻底疯癫、把他骂到浑身冰冷的深夜。
他躲进卫生间,反锁上门,胸口闷得快要炸开。眼泪疯狂往下掉,喘不上气,耳鸣尖锐得像要刺穿头颅。视线模糊里,他摸到了洗手台边一把小小的、锋利的眉刀。
他没有犹豫。
冰凉的刀刃轻轻划过手腕。
一瞬刺痛,压过了心底所有的闷、所有的痛、所有喘不上气的窒息。
那点真实的、尖锐的疼,反而让他找回一丝微弱的存在感。
血珠渗出来,一滴,两滴。
他盯着那道浅痕,忽然清醒过来,慌忙用水冲掉,扯出纱布,一圈圈缠紧。
从那天起,他开始穿长袖衬衫,再热的天,也不肯挽起袖子。
手腕、小臂,层层叠叠,全是他藏起来的伤口。
不是深可见骨的狠,而……是密密麻麻的、层层叠叠的自我惩罚。
疼,才能提醒他还活着;
疼,才能压下心底那片要把他吞噬的黑暗。
他做得极其隐蔽,每次都处理得干干净净。
苏音时醒时疯,从未察觉。
直到那天下午。
苏音难得清醒,想帮他整理床头柜的文件,翻找一支他常用的笔。手一滑,一本薄薄的蓝色文件夹掉在地上。
封面写着——住院病历。
她愣了一下,弯腰捡起来,鬼使神差地翻开。
第一页,就是医生的正式诊断:
“伴精神病性症状的重度抑郁发作”
下面一行行,写满他的症状:
情绪低落、自责自罪、躯体化严重、幻视、手抖耳鸣、失眠、记忆衰退、存在自伤倾向……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苏音的眼睛里。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血液一点点凉下去。
原来他不是累。
原来他不是忙。
原来他不是没事。
而是……病了
病得比她更重,更疼,更绝望。
而她,还在一次次推开他、骂他、恨他、把他当噩梦。
苏音手里的病历掉在地上,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沈辞恰好从外面进来,看见这一幕,脸色瞬间惨白。
“阿音……”他慌了,声音都在抖。
苏婉抬起头,满脸是泪,一步步走向他,颤抖着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她用力,把他的袖子往上一拉。
一层又一层纱布,露了出来。
旧痕上叠着新痕,淡红的、浅粉的、黄色的,白色的,鲜红的……密密麻麻,看得人心脏骤停。
(淡红的是划了有几个小时的,浅粉的是以前划的,黄色的是划到脂肪层了,白色的是真皮层,鲜红是刚划没多久)
“这是什么……”苏音声音破碎,“这到底是什么?!”
沈辞猛地缩回手,着急的把袖子拉下,慌乱地掩饰,眼眶发红,却还在强装平静,一遍遍地说:
“没事……阿音,没事的……”
“一点小伤,不小心划到的……”
“真的没事,你别害怕,别多想……”
“没事?”苏音哭出声,“都这样了,你还说没事?沈辞,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你到底疼了多久?”
她抱着他,哭得浑身发抖,心疼得快要窒息。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把你逼成这样的……”
沈辞僵着身体,缓缓抬手,轻轻抱住她,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无声滑落。
他把脸埋在她肩窝,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是我自己没用,是我撑不住……”
“我没事,我会好,你别担心……”
可那一句句“没事”,轻得像风一样,一吹就散。
从那天之后,一切都在以更快的速度下坠。
苏音疯癫的时间越来越长,清醒的时刻越来越短。
清醒时,她抱着他哭,心疼他,乖乖吃药,拼命道歉;
疯癫时,她又变回那个恐惧、憎恨、混乱的样子,骂他,推他,不认他。
她在两极之间反复拉扯。
而沈辞,彻底垮了!
眼底再无一丝光亮,脸色苍白如纸,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杯子,耳鸣日夜不停,幻觉越来越频繁。
抑郁发作越来越凶,窒息、心痛、流泪、自伤,一次比一次严重。
他不再躲。
也躲不动了!
常常是苏音在一边昏睡或疯癫,他就坐在角落,垂着眼,一动不动,眼泪无声地掉,手腕上新添的伤口,一层叠一层。
一个疯得越来越重。
一个病得越来越深。
一个在清醒与噩梦间轮回。
一个在光明与黑暗间沉没。
曾经他们是彼此的光。
如今,他们是彼此的,同病相怜的囚笼。
屋子越来越静,越来越暗。
阳光照进来,也暖不了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没人再提“以后”。
没人再说“会好”。
两个人都清楚——
这条路,快要走到头了。
爱还在,疼还在,深情还在。
只是,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