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欧安静地听着,步伐依旧不疾不徐,抱着书的双臂很稳。你抱怨的语气是那么的鲜活,带着这个年龄对“不感兴趣事物”最直接的抗拒,还有提起祖母时那种混合着敬畏与依赖的亲昵,都让他觉得……很真实,甚至有点有趣。
他侧过头看你,栗红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思索。
她的分类方式很实际——“有用”和“没用”,或者更准确地说,“能忍受”和“不能忍受”。
这和她那个实用主义倾向的书单倒是吻合。对文学的批评,尤其是引用祖母关于“巧言令色”的观点,虽然听起来有些武断和孩童式的简化,但并非全无道理。
他自己阅读历史和政治文献时,也常常需要剥离作者的主观立场和时代局限,去审视事件本身。她祖母的话,从一个务实的商人家庭长辈口中说出,强调文字背后的真实意图与作者品行的关联,似乎也自成一种逻辑。
他没有直接反驳或赞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表示他在听。然后,他用一种平铺直叙、仿佛在讨论天气般的语气说道:
“机械原理和数学公式,确实需要耐心。不过,”他话锋轻轻一转,目光似乎投向远处街道上空有些灰蒙蒙的天际,“有时候,弄清楚一艘船为什么能开,或者一个伤口为什么会感染,比弄懂一个诗人为什么忧伤,更……直接一些。”
他没有说哪种更有价值,只是陈述了另一种视角,一种更接近他父亲那个世界、更注重实际因果和解决方法的视角。然后,他像是随口一问,目光落回你脸上:
“那本《近东战争史料辑录》呢?也是‘索然无味’那一类的吗?”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纯粹的好奇,想知道这本她特意寻找、甚至为此闹出乌龙的书,在她心中属于哪个分类。
你的回答几乎是立刻就蹦了出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嗯!有用啊!” 你用力点了点头,眼睛因为提到祖母而更亮了几分。
“祖母说的,我就信!我祖母是东方人,文化大国,上下几千年文明呢!我也算沾了光~” 你边说,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仿佛在展示什么珍宝。
“你看,我的眼睛,颜色说不定和你有点像?不过阳光照耀时,我的可是琥珀色,黄金瞳!你的偏红。” 你非常自然地接上了外貌点评,语气里带着点天真的比较和纯粹的欣赏,“而且你长得也很清秀哦!”
话题跳跃得飞快,你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不等他反应,就顺着“祖母”和“故国”的线头,滑向了一段更深的记忆,语调也从轻快转向了一种混合着骄傲与愤懑的激动:
“我记得小时候,第一次听祖母讲‘千年文明古国’的时候,我就宣布,那里就是我的故国了!”
你的眼神变得遥远,仿佛看到了祖母当时的神情,“祖母那时候的表情……又欣慰,又悲伤。她说,某些游牧民族的坏家伙践踏故国文明,让汉人差点断了根,后来又被联合起来的外强盗欺负……都不是好东西!”
你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带着孩童般鲜明的爱憎,“一群混蛋!贪婪的人!千年文明,那是多好的东西,多难得!是人类……人类发展史上最璀璨的明珠了吧?他们也敢!就为了一点金银、土地,或者他们自己都说不清的贪心!”
你说得有些急促,脸颊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纯粹而不加掩饰的义愤。那不仅仅是对祖母故国的维护,更像是一种对“美好事物被粗暴摧毁”的本能愤怒,这种愤怒如此直接,甚至有些莽撞,却也因此格外炽热。
雷欧一直安静地走着,听着你连珠炮似的话语。从“有用”到“祖母”,从“黄金瞳”到突如其来的“清秀”评价,再到这段关于文明劫难的、情绪激烈的倾诉。你的思维跳跃得像林间小鹿,情感表达更是毫无保留,热烈得几乎要灼伤他习惯的、内敛而有序的世界。
他先是因你对他外貌直白的点评“清秀”而微微一滞,耳根那点刚退下去的热意似乎又有回涌的迹象。他不太习惯被人这样当面评价长相,尤其是用这种坦率天真的语气。他抿了抿唇,没有接这个话题。
但随后,你话语的内容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当你说到“游牧民族”、“外强盗”、“差点断根”、“贪婪的人”时,他抱着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那些词汇,和你语气里那种对文明被摧残的痛心与愤怒,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他心里某个沉重的匣子。
他想起了父亲书架上那些关于战争史的书,想起地图上被反复涂抹更改的疆界,想起新闻里冰冷的伤亡数字,想起父亲提起“拯救生命”时眼底的疲惫与坚定。
“贪婪的人”——你用的这个词,和他内心深处对战争发动者的鄙夷,几乎重合。
而“璀璨的明珠”被摧毁的画面,更是触动了他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那不仅仅是领土的争夺,那是文明:人类智慧、艺术、道德积累的结晶,在暴力面前的脆弱。
他父亲想要拯救的是个体的生命。
而你所愤怒的,是承载了无数个体生命的文明脉络被斩断的可能。
他的脚步微微放缓,侧过头,认真地看了你一眼。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不再是单纯的平静或细微的局促,而是多了一丝复杂的、仿佛看到同类般的审视与理解。这个女孩,刚才还在为抱不动书而懊恼,为不喜欢的科目皱眉,此刻却能因为一个她可能从未踏足过的“故国”的千年伤痛,而气得脸颊通红,眼睛发亮。
她的愤怒或许源于祖母的讲述,带着家族传承的烙印,但也异常纯粹和珍贵。在这个大多数人只关注眼前生计、对远方的苦难麻木或无奈的时代,这种对文明本身的珍视与痛心,本身就像一颗小小的星星,光芒微弱,但在一片黑暗中已经足够耀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