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午后的风穿过街道，带着海港特有的咸腥气。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静，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结论，又像是在回应你那份炽热的愤怒：
“文明……确实很脆弱。书里写，摧毁它，往往比建造它，容易得多。”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灰蓝色海平面的方向，那里似乎与天际的阴云融为一体，“而贪婪，通常不需要多么复杂的理由。”
他没有直接附和你对具体历史事件的评价，但他话语里的沉重，和对“脆弱”与“贪婪”的认知，无疑是与你的情绪产生了某种共鸣。他仿佛在用自己那种更理性、更抽离的方式，说着和你同样的事情。
你的宣言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铿锵有力，像一颗裹着糖衣的小炮弹，砰地一声砸在雷欧平静的心湖上，激起了小小的浪花。
“我们好合得来，我宣布——你就是我的朋友了！” 你挥了一下小拳头，琥珀色的眼睛因为兴奋和某种“盖章认定”的仪式感而闪闪发亮，紧接着，你挺了挺胸膛，用一种混合着江湖义气和幼稚的口吻，掷地有声地补充道，“从今往后，谁要敢欺负你，我就欺负谁！！”
雷欧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他抱着书，站在午后的街道上，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你。他见过许多种情绪的表达，愤怒的、悲伤的、恐惧的、虚伪客套的，但如此直接、热烈、且单方面宣布“保护权”的友谊宣言，绝对是头一遭。
朋……友？这个词对他来说，有些陌生。他的世界里更多的是书本、母亲、远方的父亲，以及需要理解和应对的、庞大而混乱的外部信息。同龄人……交流很少，更别提被如此迅捷地纳入“朋友”范畴，并且附赠了一条听起来颇为霸道的“保护条款”。
他愣住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反驳？似乎没必要，也不合时宜。接受？这进展快得超乎他的逻辑处理速度。而且，“谁欺负你我就欺负谁”……这种孩子气的、以暴制暴的豪言壮语，从一个刚刚还抱怨书本太重、眼睛亮晶晶的女孩嘴里说出来，有种荒诞又奇异的……可爱？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这次可能连脸颊都染上了极淡的粉色。他试图维持住惯常的沉稳表情，但嘴角却有些不受控制地想要往上牵动。他用力抿住唇，将那点泄露情绪的趋势压下去，可眼底深处，那抹栗红色里，却难以抑制地漾开了一丝真实的、细微的波澜，像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水。
他低头，掩饰性地看了看怀里抱着的书，又抬眼看你。你的表情是那样认真，那样笃定，仿佛刚刚宣布了一条不容更改的自然法则。这份毫无保留的、带着点“蛮横”的善意，像一道过于明媚的阳光，径直照进了他习惯性保持距离的领域，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却又奇异地并不讨厌。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轻了一些，也似乎不那么平稳了。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语调恢复常态：
“……没有人欺负我。” 他先是否定了你“保护”的前提，语气有点干巴巴的。然后，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你脸上移开，落到旁边店铺的招牌上，声音低了几度，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某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确认：
“不过……谢谢你，Y/N。”
你的动作比你的话语更快。几乎是听到他那句干巴巴的“谢谢”的同时，你就伸出胳膊，带着那股子说做就做的冲劲，一下子搂住了他的一边胳膊，小心地避开了他怀里那摞书。
“谢什么呀！” 你搂着他的胳膊晃了晃，仰起脸看他，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不满，仿佛他的道谢是多此一举，又充满了“我说了算”的笃定，“你人很好，我说过的！”
雷欧整个人僵住了，手臂上传来的、隔着薄薄衬衫的温热触感，以及那不容忽视的、带着点依赖和亲昵的搂抱力道，像一道小小的电流，瞬间击穿了他所有习惯性的防御和冷静自持。
他抱着书的手臂肌肉下意识地绷紧，身体变得像书店里那些硬壳精装书一样僵硬。他甚至能闻到一缕极淡的、来自你发丝或衣角的清新香气，混合着阳光和海风的味道，这让他更加无所适从。
他完全没料到会有肢体接触。他的世界界限分明，礼貌的距离是常态。这种突如其来的、朋友式的亲密，对他而言是完全陌生的领域。
心跳漏了一拍，然后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他能感觉到血液涌上脸颊和耳朵，这次肯定红得很明显了。他几乎是仓促地、有些狼狈地想要抽回胳膊，又怕动作太大摔了书或者显得过于抗拒，伤了你的一片热情。最终，他只是僵硬地维持着原状，脖子和肩膀的线条都绷得直直的。
他飞快地低下头，浓密的红发垂落，试图遮住发烫的耳廓和脸颊。视线慌乱地落在怀里的牛皮纸包上，仿佛那上面突然长出了世界上最有趣的图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短促的、无意义的单音节：“……呃。”
你的话语 “你人很好，我说过的”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他混乱的思绪。这句话如此简单，如此直接，没有任何复杂的理由或分析，只是基于你短暂的观察和感受，就如此斩钉截铁地给出了评价。这种纯粹的、不掺杂质的认可，比任何复杂的赞美都更让他心慌意乱，也……更让他心底某个角落，微微发烫。
过了好几秒，他才勉强找回一点点声音，依旧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窘迫和一种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慌乱”的语调：
“Y/N……书，书要掉了。” 他找了个最实际、也最笨拙的借口，试图缓和这让他几乎要烧起来的亲密接触。同时，他微微动了动被你搂住的胳膊，动作很轻，带着些许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