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在整个书店里所有稀薄的光线的对比下,格外显眼,之前懊恼的神情被一种得救的狂喜冲刷得一干二净。你猛地抬头看向雷欧,脸上的表情是毫不掩饰的、夸张的感激,嘴唇微张,好像想说什么,又被巨大的惊喜噎住了一样。
天使!
天使降临了!
你脑子里炸开一片烟花,拥有一头闪闪亮亮火焰长发的天使啊!如来佛祖,阿弥陀佛,阿门,观世音菩萨,耶稣上帝我的主……妈妈咪呀!爸爸咪呀!祖母咪呀!雷欧咪呀!
内心弹幕以光速滚过你能想到的一切神明和亲属称谓,最终定格在眼前这个真实存在的、愿意对你伸出援手的红发少年身上。你看着他,就像看着降临人间的救世主,抱着书的胳膊似乎都不那么酸了。
雷欧被你如此直白、热烈、且眼睛亮得惊人的反应给弄得微微一怔。他提出帮忙,只是基于一个简单的观察和判断。
她拿不动,而自己有能力且“顺路”。
这在他看来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他预想过她会礼貌地接受或拒绝,但绝没料到会看到这样一双瞬间被点亮、充满无限感激和……崇拜的眼神?他不太确定。
那光芒太盛,让他忽然有些不敢直视,下意识地想要移开视线,却又被那毫不作伪的欢喜给钉住了。
他清晰地看到你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从沮丧到狂喜的转换快得有点滑稽,但那份开心是实打实的。还有那无声翕动的嘴唇,似乎在一瞬间念叨了许多他听不见的词汇,最后定格成一个傻乎乎又亮晶晶的笑容对准了他。
“雷欧咪呀”……他好像从那口型里模糊地辨认出了自己的名字和某个奇怪的尾音组合?
一丝极其细微的热度,悄然爬上了他的耳根。他飞快地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连自己都没完全理解的局促。他不太擅长应对如此直接而强烈的情感投射,尤其是当这投射的对象是自己,原因只是帮了个微不足道的小忙时。
他抿了抿唇,强行将表情维持在惯常的平静无波的状态,只是那声线里,似乎掺进了一些无法被人所察觉的僵硬:
“那,走吧?”
他简短地说,然后仿佛为了掩饰什么似的,率先转身,朝着书店门口走去。只是脚步比刚才稍微快了一点点,那两缕总是安静垂落的卷发,随着动作,在他泛着淡淡红晕的耳际轻轻晃了晃。
走出书店,午后有些灼热的阳光一下子涌过来,与室内的昏暗形成鲜明对比。
雷欧在门口略停一步,侧身让过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先生,确认没有挡住通道后,才转向你,很自然地伸出手:“给我吧。”
你如蒙大赦,赶紧将怀里那摞沉重的“知识负担”移交出去。他接过,手臂甚至没有明显的下沉,轻松得让你再次暗自惊叹了一下。负担转移,你顿觉浑身一轻,脚步也轻快起来,跟在他身边,沿着有些空旷的街道慢慢走着。
阳光落在他红色的头发上,折射出温暖的光泽,像跃动的火焰,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安宁的气息。这份安宁,还有他刚才在书店里沉浸阅读的样子,都让你觉得……很特别。
你忍不住侧过头看他,开口道,声音里带着初识的雀跃和真诚:
“雷欧,你知道吗?你是我搬来这座城市后,遇到的第一个同龄人呢!”
你顿了顿,补充道,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感觉你好厉害啊,那本厚厚的、看起来就很难懂的书,你居然可以看得那么认真。”
雷欧抱着书,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的人行道上,步伐稳定。你的话飘进耳朵里,让他微微一怔。
第一个同龄人?
他迅速提取了这个信息,看来她确实是新搬来的,而且社交圈可能还没来得及建立。战争时期,流动和隔离是常态,这并不奇怪。至于“厉害”和“看得认真”的夸奖……
他并没有觉得自己多么厉害。看书,尤其是看那些关于战争、历史、医学的书,对他而言是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事情,是理解这个混乱世界、是感觉离父亲更近一些的方式,也是一种责任感的驱使。但被她这样直白地说出来,尤其是用那种带着点钦佩和新鲜感的语气,让他心里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陌生的波澜。
不是得意,更像是一种……被看到了一小部分真实自我的、轻微的无措。他习惯了被当成一个安静、或许有点孤僻的书呆子,却不习惯这样被定义为“厉害”。
他侧过头,看了你一眼。你的表情很生动,带着交到新朋友的欣喜和毫不掩饰的好奇。阳光洒在你脸上,让你的眼睛看起来格外清澈。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比在书店里稍微放松了一点:
“只是……习惯了。这里安静,适合看书。” 他避开了“厉害”的评价,将原因归结于环境和习惯。接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自然地转换了话题,也问出了或许一直存在他心里的那点好奇:
“你……不喜欢看书吗?刚才那本。”
他指的是那本被她拿反的《船舶动力机械图解》,语气里没有任何指责的意味,只是一种平静的询问。
你几乎是立刻皱起了鼻子,对着空气摆了摆手,仿佛要驱散那些“索然无味”的字符:
“经商的那些倒是还好啦,至少知道怎么算账不吃亏。自救的也……也还行吧,学点东西没坏处。”
你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变得生动而苦恼,
“但是!文学啊,机械啊,理科那些……真的是,索然无味,如坐针毡,一个头两个大!”
你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枯燥的机械原理图,还有文学课上那些佶屈聱牙的长篇大论,就忍不住想叹气。尤其说到文学,你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小小的、来自祖母影响的挑剔:
“而且很多文学书,尤其是那些有名的男作者写的,祖母说,好些人自己生活作风就……嗯,不怎么样。他们写出来的某些观点,我看着也觉得怪怪的,不敢苟同。”你边说边点点头,一脸深有同感的样子。
“我家祖母常说,文字这东西,有时候最会‘巧言令色’,看着漂亮,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呢。” 你说起祖母的“教诲”时,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点模仿的腔调,眼睛也睁大了一些,显得格外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