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克斯/雷欧·忒修斯）视角
手指摩挲着书页粗糙的边缘，目光落在泛黄纸张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伤亡数字与行军路线图上，目光有些难以聚焦。
父亲的脸，混杂着消毒水与硝烟气味的拥抱，还有他临行前那句压低声音的叮嘱——“雷欧，照顾好妈妈，好好读书。等我回来。这些画面和声音，总在不经意间挤进字里行间。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老式挂钟规律的滴答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车马声。这种安静让人安心，也让人更容易沉进自己的思绪。
今天街上似乎比往常更空荡些，听说又有一批人被征走了，隔壁那个总爱吹口琴的年轻哥哥也没能幸免，附近那个总爱踢足球的卡尔大哥，也在昨天被强行带走了，他母亲哭晕在门前的画面像根刺，扎在雷欧心里，他不想让母亲也这样难过。
父亲是自愿去的，作为最早一批随军医生。雷欧记得父亲收拾那个简陋医疗箱时的手，指节匀称紧实，掌心带着薄而坚硬的茧子，是源自于无数次实操留下的印记。
“战场上的医生很珍贵，雷欧，”
父亲说，眼睛看着远方，那里面似乎有雷欧还看不懂的沉重。
“一个会医术的人，有时候能拽回好几条已被死神勾住的生命。那些士兵……很多与你年岁相当。”
可“意义”呢？
雷欧的目光扫过书页上某个被反复争夺、标注了巨大伤亡数字的无名高地。
那些冰冷的统计背后，是一个个像隔壁哥哥们、像父亲一样的人。用生命堆砌出来的，究竟是谁的“荣耀”？大概只是满足了那些远离战场、坐在温暖房间里的人的贪婪吧。
他厌恶这种想法带来的无力感，却又无法摆脱。
父亲临走前用力揉乱他的红发 “照顾好你母亲，雷欧，好好学习。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去钓上次没钓到的那条大鱼。”，那触感和温度仿佛现在还在。
雷欧抿了抿唇，把思绪拉回眼前的书页。他要“好好学习”，父亲说这本《近东战争史料辑录》里，或许有他想知道的答案，关于为什么人类总要重复这种愚蠢的流血循环。
他合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把书抱得更紧了些。爸爸，你一定要平安。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却明显带着惊慌的女声打破了寂静：“那里……那里好像着火了！”
声音指向的，分明是自己所在的这个角落。雷欧翻书的指尖微微一顿，但没有立刻抬头。通过书架底部的缝隙，他能看见一双穿小皮鞋的脚，和一小截杏色的裙摆。是个女孩。她的声音很年轻，或许和自己差不多大。
紧接着是店员走近的脚步声和略显无奈的解答,然后，他听到了女孩压低的、带着明显窘迫的道歉声，向着店员，向着四周，也……隐约向着这个方向。道歉的话语简短，但足够清晰，措辞得体，教养不错。
雷欧依然保持着低头看书的姿势，只是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她应该很尴尬。
他想:这时候如果自己抬头或者做出任何反应，恐怕只会让她更不自在。
于是，他选择维持原有的姿态，仿佛完全沉浸在文字里，对这场因自己头发引起的小小骚动浑然不觉。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她细微的动静——略显急促的呼吸，轻手轻脚取其他书的窸窣声。
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几次落在自己，或者说，落在自己手中这本书上。她手里似乎拿着一张纸条（大概是书单），在历史类书架前徘徊了一会儿。
果然是来找这本书的。
雷欧心里明了。这本《近东战争史料辑录》内容冷僻沉重，印刷量又少，平时很少有人问津，今天倒是巧了。
他没有立刻让出书的意思，倒不是故意为难，只是自己正看到关键处，关于某次战役中医疗救援的记载，与父亲信中提到的一些模糊情况隐隐对应，他想仔细读完。
而且，不知为何，一种微妙的、不想立刻结束这安静共处时光的感觉悄然升起，在这空旷得有些令人不安的书店里，多一个同样安静找书的人，似乎让周遭过于沉重的空气，也流动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日常生活的温暖气息。
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书页，试图梳理那段关于野战医院物资调配的记录，但一部分感知依旧留在外围。他听见她走到了相邻的书架，停住，然后是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太安静了，不像在认真阅读。
出于一种细微的好奇，也或许是那点不想让气氛僵住的善意（尽管他表面上什么都没做），雷欧借着抬手将一缕滑落的红发别到耳后的动作，极其自然地，将视线向旁边偏移了一点点。
透过书架木板之间宽窄不一的缝隙，他看到了那个女孩。
她正捧着一本厚重的、封面有着复杂机械线条的书，眉头微蹙，眼神却明显涣散，焦距不知落在了空气中的哪一点。她的嘴唇无意识地微微抿着，完全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里那本书，正彻头彻尾地、封面朝下地被她捧着。
“噗。”
一声极轻的气音几乎要冲破喉咙，雷欧及时抿住了唇，把那点突如其来的笑意压了下去。
果然是在走神，而且走神走得相当彻底。是因为刚才那场“火灾乌龙”还在尴尬吗？还是单纯在想着别的事情？不管是哪种，她现在这副拿着倒扣的《船舶动力机械图解》（他瞥见了书名）茫然出神的样子，确实……有点可爱，也有点让人想提醒她。
得做点什么打破这尴尬，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直接开口说“你的书拿反了”？不不，那样她肯定会瞬间脸红到脖子根，说不定会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跳起来，然后更加不知所措。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或许，可以换个更不着痕迹的方式？比如，自己主动起身离开，把书放回原处？这样她就能自然地过来取走，不必面对开口询问的窘迫。他看了一眼手中这本书，关于医疗救援的部分刚好告一段落。虽然还有些意犹未尽，但……似乎是个合适的时机。
就在他思忖着如何“自然”地结束阅读时，女孩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猛地抬起了头。
两人的目光，就这样隔着书架的缝隙，不偏不倚地撞在了一起。
雷欧清晰地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像平静湖面被投进石子激起的涟漪。她迅速低头，手忙脚乱地把那本倒拿的书正过来，塞回书架，动作带着明显的羞赧。
啊，被发现了。雷欧心里微微一紧，立刻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重新将目光落回自己膝头的书上，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纸页。她看到我在看她了……会不会以为我在笑话她？这个想法让他有点懊恼，,他本意并非如此。
想告诉她书拿反了，不过这样的话她会更尴尬吧？他暗自摇了摇头。看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维持现状，依旧是眼下最好的选择。只是，那本《近东战争史料辑录》似乎变得有些烫手了。
他耐心地又等了几秒钟，估摸着她应该从刚才那阵慌乱中稍稍平复，才用最轻缓的动作，将看到的那一页折起一个小小的角作为记号，然后合上了厚重的书封。深蓝色的封面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
几乎就在他合上书的同时，他听到了极其轻微的、带着迟疑的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正一点点朝着他这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