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欧没有立刻抬头,他保持着合上书后的姿势,指尖停留在深蓝色封面的烫金标题上,仿佛在最后确认什么。
他能感觉到那杏色的裙摆停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不再前进。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纸张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像是混合了阳光与某种轻柔花香的气息——可能来自那个女孩。
她在犹豫。是想要这本书,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吧。毕竟,之前的“着火”事件和“倒拿书”的窘况,恐怕让她觉得面对自己是一件格外需要勇气的事。
雷欧垂下眼睫,栗红色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被温和取代。他不再等待。
他动作平稳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后面可能沾上的灰尘(尽管地板很干净),然后转过身,面向女孩的方向。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沉浸在阅读后尚未完全抽离的专注,好像刚刚才发现旁边有人。
目光落在女孩脸上,她确实和自己年纪相仿,脸颊还带着些许未褪的稚气,此刻因为紧张或别的什么原因,泛着淡淡的粉色。她的眼睛很亮,正有些无措地望着他,或者更准确地说,望着他手里的书。
雷欧没有说话,只是向前走了半步,缩短了那点尴尬的距离。然后,他伸出手,将那本厚重的《近东战争史料辑录》递向女孩,动作自然得像只是传递一件寻常物品。
他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却又因刻意放缓而显得温和:
“你是在找这个吗?我刚好看完了。”
你还没完全走近,他就已经转过身,将书递了过来。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随手帮了个小忙,丝毫没有让你感到需要费力解释或请求的窘迫。你怔了一下,随即惊喜地望向他,他终于注意到你了,而且主动把书让了出来!
距离拉近,你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肤色是那种不太见阳光的、象牙般的白,衬得那头红发愈发鲜艳。五官很精致,眉毛线条利落,鼻梁挺直,嘴唇偏薄,此刻正微微抿着。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在书店昏暗的光线下,是深邃的栗色,但当窗外一缕天光恰好掠过时,你似乎看到那底色里漾开一抹极淡的酒红,像藏在深潭里的宝石。
他整个人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感,但眼神并不冰冷,只是……很安静,像暴风雨来临前格外宁谧的海湾。
或许是因为这份主动的善意化解了你的紧张,或许是因为那头发在近距离看确实美丽得像燃烧却不灼人的火焰,你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真诚的赞叹:
“你的头发……真好看。”
话一出口,你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又有点热,但比起之前的乌龙,这话至少不算失礼。为了掩饰这小小的唐突,你连忙将怀里抱着的几本书暂时放在脚边的空书架隔板上,准备腾出手去接他递来的书。
放下书时,你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最上面那本,正是你刚才“阅读”的《船舶动力机械图解》。书脊正对着你,那行烫金标题清晰无误。你的动作瞬间僵住,血液“嗡”地一声全冲上了头顶。
呃?怎么……是反的?
刚才慌乱中塞回书架,又匆忙抽出来抱着,你根本没注意方向!所以,之前你“捧读”了那么久,书一直是倒着的?那他……他是不是早就看见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中了你。你猛地抬头看向他,脸蛋瞬间红得发烫,堪比熟透的西红柿,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之前的“火灾警报”加上现在的“倒读天书”……你今天在这位红发少年面前,算是把脸丢尽了!
你几乎是机械地、同手同脚般接过他递来的《近东战争史料辑录》,厚重的书册落入掌心带来沉甸甸的实感。你垂下头,盯着深蓝色封面上烫金的战争女神浮雕图案,声音细若蚊蚋:
“……谢谢。”
你抱着新得的书,像抱着一个能遮住脸的盾牌。而对面,红发少年的目光似乎在你放在隔板的那几本书上短暂停留了一瞬——《欧洲文学简编》、《代数基础》、《基础商业与财务知识》……还有这本《近东战争史料辑录》。文学、数学、经商、战争应急知识……一个相当实用,甚至有些迫于时局意味的书单组合。她的家庭显然是商人,而且不是那种固守旧式教育的古板商人,教给孩子的都是在动荡年代或许能用得上的知识。
只是……从她今天这魂不守舍、连书都能拿反的表现来看,她本人对读书这事儿,恐怕兴趣寥寥。
你的脸还在发烫,但感激之情压过了铺天盖地的尴尬。他不仅没有因为之前的误会和笑话而流露出任何不耐烦或嘲笑,反而主动把书让给了你,这份体贴让你心里暖融融的。你抬起头,鼓起勇气对上他那双沉静的栗红色眼睛,声音比刚才稍微大了一点点,带着真挚的谢意和一点点想要结识的小心翼翼:
“真的非常谢谢你。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你顿了顿,想起还没自我介绍,连忙补充道,“我叫Y/N。”
说完,你有些期待又有些紧张地看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那本《近东战争史料辑录》粗糙的书脊边缘。
雷欧(或者说,此刻的雷欧·忒修斯)安静地听完你的话,他听到了你的名字——Y/N,一个简洁的称呼。他的目光在你泛红但充满诚恳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总是显得过于沉静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下,像是坚冰表面掠过的一丝暖风,很淡,但确实存在。
他没有立刻回答,仿佛在斟酌,又或者只是他惯常的、不疾不徐的节奏。然后,他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是那种平稳的清冽,在这安静的书架间显得格外清晰:
“雷欧(Leo)。” 他给出了一个简短的名字,没有提及姓氏,这在眼下的环境和初次见面的场合,显得恰如其分。
说完,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般扫过你怀里那摞书,又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那本《近东战争史料辑录》已经到了你手中),然后重新看向你,用陈述般的语气,其中却似乎隐含着一丝笨拙的关心:
“这些书,看起来不轻。需要帮忙拿到柜台吗,Y/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