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屹看到边淮的嘴形之后,只觉得心跳狂跳不止,一种陌生的充盈感从胸腔漫开,顺着四肢往下淌,藏在骨头里的疲惫被抽空,像是内里充满了力量。
程屹将目光收回,继续在篮球场上穿梭着。
观众席中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有些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大喊起了程屹的名字。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终局哨音消散在赛场喧嚣里,比分板上的数字彻底定格,程屹这一对最终成功赢得了比赛。
程屹在看到比分扳上的数字时,垂在身侧的手指蜷起,眉梢飞扬,眼尾轻快地挑开,唇角高高扬起,无声的笑意铺满整张脸庞,眼底跃动着细碎明亮的光。
方才紧绷的筋骨一寸寸卸下重压,程屹随意地用手臂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衣摆顺着他的动作掀开了一小块儿,观众席上又爆发出了热烈的呼喊声。
混着薄汗的少年意气漫开来,那份按捺不住的鲜活雀跃被安静兜住,不必一语,胜利的欢喜便如破晓晨光,从眉眼间静静流淌而出。
程屹永远都是人群中心最亮眼的那一个,边淮想。
很快,观众席上的一些女生就坐不住了,纷纷拿着手中的水跑到篮球场上,围成一个圈将程屹包住。
“学长学长,比赛辛苦了,来喝水。”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生脸颊两侧红扑扑的,右手递出了水,但是眼睛却不敢看向程屹,而是低着头看着地板。
“程学长,比赛辛苦了,我带了毛巾,我帮你擦擦汗吧。”另外一个女生说着,手上拿着一块儿毛巾就要往程屹身上靠。
程屹不习惯与别人这样亲密,于是下意识拧了拧眉,后退了几步,却撞到了什么东西。
硬硬的,热热的。
程屹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下意识地回了头。
然后,他撞进了边淮的眼睛里。
像一脚踏空,跌入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连挣扎的念头都来不及生出来,就已经沉到了底。
周遭的一切统统像潮水一样褪去了。
人来人往,天地万物,都成了虚焦的背景。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边淮眼底的自己。
边淮的眼睛里,好像只装得下他一个人。
边淮看着靠在自己身前的程屹,微微扬了扬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屹哥哥,恭喜你赢得比赛。”
说完,程屹看见边淮拉开自己的包,从里面拿出了一瓶水和一块儿毛巾,“累了吧,喝点水。”说着便将手里的矿泉水递给他,“给。”
程屹向周围的女生招了招手,示意不用,“谢谢你们,我朋友给我送水来了。”看他这么说,周围围着的女生离开,周边只剩下了程屹和边淮两个人。
程屹笑意一下子铺开,“谢谢,正好渴了。”说完,就拧开了矿泉水瓶,仰头灌了几口,来不及咽下的水顺着嘴角溢出来,沿着下颌线滑落,滴在胸膛上,又顺着肌肤的纹理,隐没在衣领深处。
看着他的动作,边淮又拿起毛巾,缓慢地靠近他的额头,轻轻的擦了起来,“我给你擦擦汗。”边淮轻声开口道,听起来温柔地不像话。
刚喝了几口水的程屹,动作蓦地一顿。矿泉水瓶还抵在唇边,喉结却没再滚动,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还热吗,要不要小风扇。”边淮忽然开口道,但是手中擦汗的动作还是没有停。
僵硬住的程屹听到边淮的声音,立马就回过了神,耳尖浮上了薄红,把矿泉水瓶离开了自己的嘴唇,另一只手抓住了边淮在给他擦汗的手,对着边淮开口道,“那个……我自己擦就好,谢谢阿淮。”
边淮点了点头,程屹顺势拿过他手上的毛巾,随意的擦了几下,但其实自己已经没什么汗了。
不远处的夏川行转过头来,恰好看到了两个人互动的所有过程。
夏川行总觉得他们两个之间的氛围极其诡异。
明明他们两个不过对视,却仿佛有一根无形的丝线,从眼底生出,将两个人绕在一起。
特别是程屹,跟他认识了15年,他的怪异自己一眼就能看出来。
道不明的纠缠沉在空气之中,若隐若现,像一层薄雾笼在两人之间,自己分明能感知到那股异样,可伸手去抓,又找不到一点实在凭据,说不清这氛围究竟诡异在何处。
这般暗流涌动的张力,真的会是朋友该有的状态吗?
反观他与程屹相处时,可是从来没有这种诡异感。
夏川行眯着眼睛看着他们,正想再观察一下,从他们之间抓出点什么东西,就看见程屹转过头望向他这边,朝他招了招手,喊道,“过来一下!”
夏川行只好遗憾放弃,走到了他面前,无奈道,“怎么了大少爷?”
他没回答夏川行的问题,而是开心地笑了笑,用手指指了指站在一边的夏川行,对着站在对面的边淮笑着开口说道,“这是我朋友,夏川行,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
边淮看向了夏川行,扬起嘴角,朝他微微一笑,开口问好,“夏学长好,很高兴认识你。”
“你好你好。”夏川行也笑着回道。
平常人看见边淮的笑,应该都会下意识觉得这副模样赏心悦目。
可夏川行却没有这样的感受,在他眼里,边淮这笑容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违和,那笑意没有沉进眼底,仅仅浮在脸上,像一层精心描画的面具,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却找不到一点情绪支撑,空落落的,带着一种刻意演出来的温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夏川行后颈一麻,一种阴冷感顺着往上爬,浑身猝然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刚聊点什么,夏川行的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起来,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信息,又抬起了头,“我爸叫我回一趟公司,我得先走了。”
程屹点了点头,“行,那你先忙去吧。”
夏川行又转过头,露出了礼貌的笑容,对着边淮开口道,“那我先走了,下次见。”
边淮又笑了笑,“学长再见。”
夏川行点了点头,转过身便离开了。
他回忆着边淮的笑容,又是这个笑,让人挑不出错处。
太奇怪了。
可能是他打球打累了吧,夏川行想。
见夏川行离开,程屹便想拉着边淮去食堂吃饭,两个人已经两天没见过面了。
俗话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程屹眼底盛满笑意,准备开口,余光却无意间看见了边淮的脚踝有一道血流,想要问出口的话便被堵在路边。
方才还浮在程屹唇角的笑意骤然消散,眼底漫开一层压不住的忧虑。
边淮看见程屹忽如其来的变化,没明白他怎么了。
“屹哥哥,怎么了?”于是边淮便在他眼前摆了摆手,问道。
程屹皱着眉,语气里满是顾虑,“阿淮,你的腿流血了。”说完,就小心地拉着边淮坐到了旁边的椅子,动作轻得像捧着易碎的瓷器,“你先坐着,我去拿碘伏和创可贴,你别乱动啊。”话音落下,他转身快步走向篮球场另一头的医疗箱,弯腰翻找起来。
看着程屹走远,边淮垂眸看向自己的脚踝。
那是原先在病房里被玻璃片划开的旧伤口,原本早就结了层薄痂,但是不知道刚才蹭到了哪里,痂皮裂开来,血又慢慢渗了出来,出血量不算大,殷红的血珠顺着皮肤漫开,一点点浸透,染红了脚上的白袜子,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红。
他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坐着,指尖无意识的抵了抵伤口旁边的皮肤,不怎么疼,只是闷胀。
目光遥遥落在远处弯腰翻医疗箱的程屹身上。
很快,程屹便攥着碘伏和创可贴快步走了回来,蹲下身,视线落在那片被血浸红的白袜子上,眉头拧的更紧。
“怎么流血了啊?这是怎么弄的?”程屹皱着眉,严肃又带着担忧。
“这是之前不小心被东西划到了,本来已经结了一层痂,但是刚刚不知道为什么又裂开来了。”边淮回道。
程屹听着回答,嘟囔道,“都怪我没注意到。”声音很小,边淮没听到。
程屹半跪在地上,伸手想碰又顿了顿,抬眼看向边淮,“我把袜子卷起来一点,可能会扯到,所以可能会有一点疼,稍微忍一下好不好。”
边淮微微点了点头,他本来想说这点小伤他一点都不疼,但是看着程屹担忧的样子,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程屹小心捏住袜口,慢慢往上卷开。
薄痂撕裂的伤口露出来,细碎的血还在缓缓往外渗,他拿着沾着碘伏的棉签,动作放的轻柔,从伤口边缘开始轻轻擦拭,冰凉的碘伏接触到边淮时,他的脚踝控制不住地颤了一下。
程屹感受到他的颤抖,抬起头看着他,“很疼吗?那我轻一点。”
一点也不疼。
只是有点凉。
而且动作已经很轻了,边淮想。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看见他点头,程屹又继续低下头擦了起来。
程屹的动作比方才轻了许多。
边淮垂着眼,只觉得像有一团温软蓬松的云絮,慢悠悠擦蹭过他的脚踝,痒意细细密密,顺着皮肤悄悄漫上来。
边淮静静看着低头为他清理伤口的程屹,没有说话。
那人眼睫微颤,像振翅欲停的蝶翼,眉头拧得很紧,薄唇死死抿住,几乎拉成一条没有起伏的直线,藏着难以言说的焦灼。
被人这样小心翼翼地照看,对边淮来说已是久远到模糊的体验。
对现在的他来说,更是雾里看花,遥远而生疏。
被人照看的感觉,陌生得像是触摸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这么多年,永远是他照顾别人,久而久之便默认,自己不配拥有被人照料的特权,那样柔软的温情,从来轮不到自己身上,他从未真切感受过来自他人的关切,也早早掐灭过所有不切实际的期盼,只当是不属于自己的风景。
眼前的人,居然是第一个。
居然是自己需要报复的对象。
脚踝上那片轻柔的触感还在,温热的呼吸浅浅扫过皮肤。
边淮的脊背微微绷紧,方才心底漫上来的那一点异样,瞬间裹上一层刺骨的寒意。
他下意识想往后缩,躲开这份不合时宜的温柔,可身体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视线凝在程屹微颤的睫毛上,心底一片混沌。
这是长久缺爱的本能。
更是敌人精心布下的圈套。
不要掉进陷阱里了。
“好了。”程屹停下擦拭碘伏的动作,取过干净棉签,轻轻扫开残留在皮肤上深黄的药渍,边淮的脚踝重新露出原本冷白的肤色。
他捏起创可贴,小心撕开表层的保护膜,稳稳贴在边淮的伤口上。
边淮垂眸看去,这不是平日里随处可见的褐色普通创可贴,胶面上印着一只软乎乎的小狗,是卡通款式,稚气可爱的图案贴在自己的皮肤上,格格不入,和他一身冷硬沉敛的气质全然相悖。
“你知道我为什么拿小狗图案的创可贴吗?”程屹抬头看着边淮,眼睛亮亮的,像是装满了星星。
边淮顺着他的问题问下去,“为什么?”
程屹笑得眉眼舒展,像破开云层的阳光,亮堂堂的,“因为小狗很可爱,和你一样。”他俨然一副求夸奖的表情。
可爱?
像自己?
这两个词放在自己身上,实在格格不入。
这两个字眼和他毫无关联,是全然相悖的两端。他想不通程屹究竟从哪里生出这般念头,心底漫开了笑意,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单纯觉得荒谬。
边淮没再对这个作出回答,因为他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于是歪了歪头,朝程屹微微一笑。
程屹看了一眼他边淮沾着血的袜子,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这个袜子被血弄脏了,我包里刚好有新袜子,我去给你拿去。”说完,还不等边淮回些什么,就走到自己的包旁边,拉开拉链翻找着。
很快,他便从里面找到了一双新的白袜子,拿着它又回到了边淮身边,“给,把它换下来吧。”
边淮先是看了看程屹的脸,瞳孔里都是对方关心的神情,不加掩饰,他又将目光移到了程屹手上的那双白袜子,伸出手从它手上接了过来,然后开口道,“谢谢。”
程屹的笑意毫无保留地铺开,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盛着漫天霞光,“不客气。”
边淮弯下腰,将原本的袜子脱掉了,换上了程屹给的新袜子。
袜子面料细腻柔软,弹力温和地裹着脚,不勒不松,踩进去像裹了一层软云。
和自己那种廉价布料那种粗糙的硬感完全是云泥之别。
“谢谢。”边淮抬起头再次说道。
“把这双旧的扔掉吧,弄脏了就不要了。”程屹看着旁边放着的那双旧袜子,指了指,“你这袜子,在哪里买的,质量不太好啊,还起球了。”
边淮顿了一下,一下子没能看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