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课，程屹一如往常一样踩着点来到了教室，夏川行早就占好了位置，在程屹一进门的时候，夏川行就看到了他，向他招了招手，“喂这里这里。”
程屹顺着夏川行招手的方向走了过去，坐在了旁边的位置，“这节课不坐后面了吗？之前不都是坐最后的？”
“说到这个我都服了，这个课的老师说什么后三排不能坐人。”夏川行吐槽道，“那你设立后三排的意义在哪里。”他小声地开口，怕被站在前面的老师听到，从而减少平时分。
夏川行刚想继续说，就看见程屹的桌子上放了一只笔，夏川行一下子就瞪大了双眼，“你居然带笔了？”
他不敢置信，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些许，站在讲台上的老师一记眼刀飞到夏川行身上，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睛。冷着声音开口道，“这位同学你怎么回事，上课请保持安静。”
“抱歉抱歉。”夏川行满脸尴尬，对着讲台上的老师道歉赔笑。
接着就恢复了刚刚震惊的神色，继续对着程屹开口道，“你不是从来都不带笔的吗？平时都借的我的，这也没到期末划重点的时候啊？”
程屹拿起桌上放着的笔，开始转起了笔，“我下定决心努力奋斗好好学习不行吗？”说话的时候一脸坦荡。
夏川行一脸鄙夷，心想我信你才有鬼了。
他凑近再仔细打量，眼睛微微眯起，细细辨认间，一阵熟悉感涌了上来，“等一下？这是边淮送给你的？”
“对啊。”程屹一副理所当然，坦坦荡荡的样子开了口。
“……说真的，要不是你跟我保证你是直男，我真的怀疑你喜欢上边淮了。”夏川行拍了一下程屹的肩膀，随意地开了个玩笑。
听到这话地程屹在指尖上转动的笔掉落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声，“说什么呢你，我喜欢女的。”
夏川行也不再跟他纠结这个问题，转战另一个话题，“对了，两天之后有个篮球赛，你参不参加？能加的学分还不少呢。”
篮球赛？
程屹忽然想起边淮。
今天还没和对方联系过，可他翻来覆去，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开场白。
原本一早想发一句早安，斟酌了一会儿，又觉得太突兀，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最后还是没敢发送。
现在倒是刚好有个契机 ，有场篮球赛他要上场，可以问问边淮要不要过来观战。要是对方可以来，正好让他看看自己在球场上利落勇猛的样子。
毕竟以往打球，场边总少不了女生的欢呼，他暗自想着，边淮应该也会喜欢自己打球的样子。
程屹没再多想，从包里拿出来手机，打开了和边淮的微信对话框。
“你干嘛呢，怎么忽然拿手机，到底去不去啊？”夏川行在一旁看着他的动作，好奇地发文。
程屹躲开了前一个问题，因为不知道为什么，夏川行提起边淮的时候，心里总会有点心虚的感觉，“去，怎么不去。”
“我都能想象到你旁边会有多少小迷妹了。”
程屹没再理他，在键盘上打出一行字，“阿淮，我下周有个篮球赛，你要来看吗？”
一发完，程屹的心跳骤然加快，软软地撞在胸腔里。
他将手机倒扣在桌面，捏起钢笔在书页上勾线，笔尖却迟迟落不准位置，余光不受控制，一遍遍地飘向那台倒扣的手机。心底拉扯成两股，一面隐隐盼着那个想要的答复，一面又忐忑不安，怕等来一句拒绝。
“你他妈拿那个笔在乱划什么呢？你书的页码都是错的你知道吗？”夏川行在一旁扯了扯嘴角，眼光落在书上那歪歪扭扭的线条。
程屹放下了手中的笔，将书翻到了正确的那一页，“我爱画蚯蚓不行啊。”
忽然，程屹放在一边的手机终于响了一声，程屹马上将书推到了一边去，将手机拿了起来，和边淮的对话框终于有了新的信息。
“好，我会准时到的。”
心里猛地一松，欢喜漫上来，压都压不住。但程屹面上依旧平静，只是目光柔和，连呼吸都轻了些，心里反复回味方才那句话。
夏川行在一旁目睹了他的所有小动作“你看起来怎么这么荡漾呢？春天到了？”
程屹闻言，放下手机，伸出手肘肘击了一下夏川行，“滚。下课陪我去练篮球。”
“练篮球？”
“不是要打比赛了吗？”
“你平时打比赛前也没见你练习过啊？”
“我现在想练，不行？”
“行行行，都听你的程大少爷。”
边淮在给程屹发完信息，便把手机揣回了兜里，推来那扇熟悉地不能再熟悉的病房的门。
病床上躺着的老人原本是闭着眼睛的，但却好像是感应到什么一样，睁开了眼睛，老人的眼窝略陷，眼底带着倦色，眼内泛着淡淡的浊色，视线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朦胧不清。
边明远听着动静，转过头来，看到正在向他走来的边淮，又听见边淮开了口，“爷爷，你醒了。”
边明远撑着床坐了起来，后背靠着一个靠枕，指着边淮，面目狰狞，“又是你这个丧门星，快给我滚，害了你爸妈不够，还要来害我！”
“都怪你，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这个丧门星，我才会得癌症的！给我……” 边明远的声音猛地抬上去，可情绪太过激动，话音未落，身子一弯，剧烈的咳嗽席卷上来。
刺耳的话语一句接着一句砸进边淮耳中，尖锐得像是磨砂玻璃划过金属，他垂着眼帘，长睫沉沉覆下，没有出声辩驳半句，连一丝多余的神情都不想流露出来，就像是这样的恶语，他早就已经年复一年地听惯了。
边淮表面看着很平静，但那些扎人的字句却顺着耳膜钻到心底，每一句话都化作细碎锋利的刀尖，一下下捅进边淮的心脏，把内里刺得血肉翻涌，满目疮痍。
别人看不见他心底流出的血，就以为是他满不在乎，来巡房的护士经常能听见边明远对边淮的叫骂，每每听到，都会说一句，边淮的承受能力怎么这么强。
其实没人知道到，这副平静皮囊之下，边淮的心脏早已被反复凌迟，千疮百孔。
麻木。
听得多了，有时候他都会质疑自己，难道自己真的像边明远说的这样吗？
真的是丧门星吗？
边淮将手上拿过来的袋子放在了一边的台子上，拉过了陪护椅，从带来的小袋子里拿出来了一个刚买的苹果，又从旁边拿过一把水果刀，坐在椅子上削起了苹果。
苹果皮削的很完整，从头到尾都没有断开过。
苹果皮削完之后，边淮又把苹果切成一小块儿一小块儿的，放在了干净的碗里，又拿过来一个小叉子，叉了一块儿，递到了边明远面前。
“爷爷，吃点苹果吧，医生说对身体好。”
边明远浑浊的双眼盯着眼前的苹果看了两秒，忽然抬手，狠狠一巴掌将苹果拍飞。
边淮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发难，猝不及防间身子一晃，另一只手里盛着苹果的玻璃碗也跟着脱手翻倒。
方才还整齐放在碗里的苹果尽数滚落，砸在地板上，滚得到处都是，果块上沾着灰尘，变得脏兮兮的。
玻璃碗应声碎裂，尖利的碎片四散飞溅，其中一块弹起，唰地划伤了边淮的脚踝划出了一道细细的小口子。
“拿走你的东西！谁知道苹果上有没有染上的你的丧门气，别让我的病恶化了！”
“你怎么不拿这把水果刀捅死你自己！”
“你怎么还不去死！”
边明远坐在床沿，浑浊的眼蹬住边淮，恶毒的话尽数往外吐，一边往床里面挪，浑身都透着避之不及的抵触，仿佛只要靠近一点，就会染上晦气。
边淮愣了楞。
但很快就恢复了像往常一样的波澜不惊的神色。
什么都没说。
他边听着边明远的怒骂，拿过了一边的扫把，沉默地扫着地板上的玻璃和苹果。
等扫完了地板上的东西，把他们倒进了垃圾袋里，边淮拎着垃圾袋，向边明远开口道，“爷爷，那我先走了，我下次再来看你。”
“等一下。”边明远忽然开口。
边淮下意识转过身，就看见边明远抓起一个红袋子朝他狠狠砸来，重物直直撞在他身上，突如其来的钝痛逼得边淮闷哼两声，冲击力推着他踉跄后退两步。
边淮往下一看，是他带来的红苹果。
“带着你的红苹果给我滚。”边明远冷漠的声音传入了边淮的耳朵里。
但他只是弯下腰将散落在地板上的红苹果一个一个捡了起来，又一个一个将它们装回了红色的塑料袋里。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沉默的关上了病房的门。
从医院出发，边淮走了大概三十分，便走到了他要兼职的酒吧。
刚换上酒吧的工作服，老板就从外面走了进来，刚好看到了旁边放着的一袋红苹果。
他有些惊讶，又带着好奇开口道，“边淮，这个苹果可是贵得很，听说超级好吃，连我都不舍得买，不过这怎么摔坏了，不扔掉吗？”他这么问，是因为知道边淮没什么钱，惊讶于对方却还会买这么昂贵的苹果。
边淮摇了摇头，“只是破了，但是洗洗还能吃。”
见边淮这么回答，老板也没有再问些什么，“今天好好干啊。”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拿了个东西就出去了。
苹果确实很好吃，在换衣服之前，他拿了一个苹果尝了尝，虽然破了，但是没有烂掉，还是能吃的。
这是他第一次吃这么好吃的苹果。
日子就这么过了两天，很快就到篮球赛那一天了。
程屹在更衣室换好球服来到篮球场的时候，时不时地就往观众席上张望，想要找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你看什么呢？”一旁同样是穿着球服的夏川行，手搭在程屹的肩膀上，也往程屹看着的那个方向看了看，但是什么都没看到。
“边淮怎么还没来。”程屹没经过大脑，直接说了出来。
夏川行嘴角抽了抽，看起来想要踹他一脚，“你越看越像同性恋了，真的太惊悚了。”说着，夏川行双手环抱着，摸了摸自己的胳膊，他发现自己只要自己一设想程屹是个同性恋，自己就会起一身鸡皮疙瘩，就像现在这样。
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观众席，程屹的目光随着边淮的动作移动着，看到边淮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目光落至那人身上时，心神便轻轻一颤，面上看不出明显的欢喜，只有眼底悄然漾开一层淡淡的暖意，像暮色里漫开的月光，藏着旁人不易察觉的欢喜。
边淮像是察觉到了程屹的目光，像那边望去，便看到了程屹抬起手，笑着向他招了招手，对方的笑意顺着眼角漫到了唇角。
边淮也朝那边笑了笑。
又见对方向他说了什么，边淮仔细辨认着程屹嘴唇的动作。
是在说，“记得给我加油！”
边淮又朝那边点了点头。
篮球赛在裁判的一声哨响之后，便开始了。
程屹压低身子运球突击，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滴，连续两个交叉变相甩开阻拦，随后蹬地跃起，整个人悬在半空，单手扣向篮筐，球重重地砸进框里，篮板轻轻震颤。
指甲催动篮球在地面起落，每一次变向，跨步都干脆利落，腾空的刹那，衣摆清扬，身姿如弓，出手的动作行云流水。
他时而随手拂去额间的湿发，眉眼间带着少年独有的松弛锐气，不张扬，却足够耀眼。
这是球场上最动人的风姿。
边淮眼神追随着程屹，他看着程屹不断穿梭在篮球场上。
忽然发现，自己和程屹之间，不只是云泥悬隔的阶级差异。
他像正午的烈阳，耀眼、灼热，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是人人吹捧的富家公子。
而自己像角落里的一杯凉白开，沉闷、透明，没有温度，没人注意到自己。
唯一被人注意到的时候，大概只有期末考试时，坐在旁边的人怕挂科，偷偷往他试卷上瞟的那几眼。
他们之间唯一的共同点，或许就是，都算不上什么好人。
他视底层为蝼蚁，踩过时连鞋底都不屑沾上灰尘，就像踩曾经的自己一样。
而自己呢，瑕疵必报。
云泥之别。
程屹在又进了一个球之后，看向了观众席，两个人视线相撞的瞬间，程屹的心底猛的一跳，周遭的嘈杂像是被割了一层玻璃，眼前只剩下了这个人，程屹不自觉地弯起了眉眼。
边淮唇角也勾起一个弧度，笑容很轻，像一层薄光落在脸上，他轻启着唇，做出嘴形。
“加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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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篮球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