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四点半,夜堇站在宿舍的全身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觉得有点陌生。
西装是萧鸾昨天送来的。剪裁精良,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极细微的光泽,腰线收得恰到好处。里面配一件白衬衫,扣子是贝母质地,领口挺括。她穿上之后在镜子前站了好一会儿——出乎意料地合身,每一寸布料都像是量着她的身体裁剪的。她不知道萧鸾是什么时候拿到她的尺寸的。也许是某次在实验室里趁她不注意用眼睛量的,也许是苏棠被收买了,也许是月枭的情报网连这种事都能查到。她把白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系上,想了想又解开。又系上。又解开。最后深吸一口气,把倒数第二颗也解开了,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泛着小麦色的皮肤。
手机震了一下。萧鸾的消息只有几个字:“五分钟后到。别喝酒。”
她盯着“别喝酒”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闪过好几个念头——萧鸾怎么知道她不能喝酒?是弦月查到的?还是上次在会所里她闻到酒味差点没控制住耳朵尾巴被看出来了?她打了五个字发过去:“你怎么知道。”萧鸾几乎是秒回:“弦月查的。你上次在我房间里闻了点酒味就差点没控制住——那瓶酒是我特意调的,酒精浓度比普通威士忌高八度,专门用来测试你的嗅觉阈值。”
夜堇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耳朵开始发烫。那天晚上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她把耳朵和尾巴压得死死的,表面上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结果那个女人从一开始就在试探她。从她翻进会所、穿过走廊、推开房门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被看穿了。那杯琥珀色的酒,那股让她头晕的香气,那句漫不经心的“来都来了”——全都是精心设计好的。
“变态。”她低声骂了一句,把手机揣进口袋,推门而出。
黑色宾利已经停在梧桐树下。夜堇拉开后座车门,弯腰坐进去。萧鸾坐在后座的另一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缎面长裙,一字肩设计,露出整片精致的锁骨和修长的脖颈。头发盘成了低发髻,耳垂上戴着银色新月耳钉。她化了淡妆,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是介于豆沙和梅子之间的色调。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什么文件,听到车门关闭的声音,侧过头来,墨色的眼睛从上到下缓缓扫过夜堇的全身。
“很合身。”萧鸾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事实,“但最上面两颗扣子应该系上。正式场合,领口敞开会显得不够庄重。”
夜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耳尖微热,但没有动手去系。“系到最上面勒脖子。西装是你按什么尺寸定的?”
“目测。加上弦月数据库里你所有体检报告的身材数据。”萧鸾把手机收进手包,嘴角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你的体脂率、肌肉密度、肩宽和臂展,数据精度到小数点后一位。做衣服的师傅说这是他接过的最精确的定制要求。”
“……你连我的体检报告都有。”
“你十八岁做基因融合手术时的原始数据我也有。薄寒溪的实验室防火墙对弦月来说等于没有。”
夜堇转过头去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梧桐树,决定不再和这个女人讨论**问题。
酒会的举办地点在城东一家私人会所的顶层。车停在正门口,门童殷勤地上前拉开车门。夜堇先下车,然后站在一旁,看着萧鸾从车厢里弯腰出来。黑色缎面长裙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流光,她站直身体的那一刻,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那种天生的压迫感又回来了——和在车里用体检数据逗她的那个女人判若两人。
“走了。”萧鸾轻声说,朝她微微侧了侧头。夜堇会意,快走两步跟上,两人并肩走进了旋转门。
顶层的宴会厅比夜堇想象中还要大。挑高的穹顶上悬着三排水晶灯,光线柔和而华丽。场地两侧是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CBD的天际线。已经有上百位宾客在场内三三两两地交谈,男士大多穿着深色正装,女士的礼服则更加多彩一些。侍应生端着香槟托盘在场内穿梭,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水和红酒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勉强在夜堇的接受范围之内。
萧鸾走进会场的那一刻,至少有三十个人同时转头看向她。接下来半小时里,夜堇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社交风暴——人们排着队想要和她交谈,有科技公司的高管,有政府部门的官员,有投资圈的大佬。萧鸾在这些人中间切换自如,中英文无缝衔接,专业问题对答如流,笑容精准到像是用量角器量出来的。而夜堇就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个沉默的影子。她没有参与任何交谈,但她的注意力始终没有放松过——目光不断扫过人群的边缘,在每一个可疑的角落停留半秒。她在脑内自动构建了一张完整的宴会厅地形图,这是她作为杀手的本能。
然后她看到了角落里的那个光头。
那人身形魁梧,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深灰色西装,袖口露出的腕部有一道陈旧的烧伤疤痕。他的站姿不像商界人士——重心偏低,双脚分得太开,是长期在晃动平面上保持平衡的人才会有的习惯。退役雇佣兵。他的目光一直跟着萧鸾移动,每隔几秒就低头看一眼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不打字。他在等人。
夜堇不动声色地从路过的侍应生托盘上端起一杯水,退到萧鸾身后半步的位置,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三点钟方向,靠窗那个光头,看了你不下十次。右手腕有烧伤疤痕,站姿是退役雇佣兵。他在等人。”
萧鸾端着香槟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冯彪。以前是东南亚的军火贩子,生意被弦月清剿之后投靠了蛇眼——就是那个在暗网倒卖杀手情报的蛇眼。他和灰影也有联系,上次弦月截获的情报里提到过他,他是蛇眼和灰影之间的中间人。他今天出现在这里,应该是替蛇眼来探虚实的。”
夜堇的眉头皱了起来。蛇眼。灰影。这些名字像一颗颗棋子在她脑海里排列开来。她想起薄寒溪说过的话——那个3S级任务背后可能牵扯到不止一方势力。现在看来,萧鸾的敌人远不止暗网上那些接单的杀手。有一张更大的网正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缓缓收紧。
“弦月的人在外面,但会场内不能动手。”萧鸾的语气依然平静,“他已经注意到你了,你先别离开我身边。”
“我知道。”夜堇把水杯放在旁边的桌上,目光从光头身上移开,转向厨房入口。那个方向有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人影正推着餐车缓缓靠近——但他的手腕上有长期握刀留下的老茧,虎口的位置和厨师完全对不上。是冯彪的人。她轻轻碰了一下萧鸾的手肘,朝厨房方向微微扬了扬下巴,然后不动声色地朝那边走去。
厨房里蒸汽弥漫,几个真正的厨师正在灶台前忙碌,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西装的人走了进来。夜堇站在灶台边,等那假厨师推门进来,在她身后毫无防备的一刹那——左臂从后勒住他脖子,右手手刀精准劈在颈侧。人体软倒之前她已把人拖进了储物间,熟练地搜了一遍:腰间一把匕首,口袋里一张假身份卡,手臂内侧纹着冯彪原来的军火库编号。果然是冯彪的旧部。她换上那人的白色厨师服,把袖口卷到刚好遮住手腕的位置,推着餐车重新进入宴会厅。
光头还在角落里,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夜堇推着餐车不紧不慢地靠近,停在他旁边,压低声音:“你的搭档被保安拦了。换安全出口,现在。”光头的瞳孔猛地收缩,手本能地伸向腰间——但夜堇比他更快。餐车上的银质托盘在她手里翻了个面,边缘精准地击中了光头的太阳穴。光头身体一晃,软倒之前被她架住胳膊,像是扶着醉酒的朋友一样拖向安全出口。整个过程安静、利落,前后不到三秒。她把光头拖到消防通道里,用战术绑带反绑双手,搜出手机揣进自己口袋,然后直起身整了整厨师服,推着餐车若无其事地回到宴会厅,把餐车停在角落里,换回自己的西装外套,穿过人群回到萧鸾身侧。
“刚才厨房的那个是冯彪的旧部。两个我都处理了,绑在消防通道里。他们的手机在我这儿。”夜堇压低声音,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汇报实验课设备检查结果。
萧鸾端着香槟杯,嘴角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利落。没有惊动任何宾客。”
“习惯了。以前做任务的时候经常这样。”
“你以前不是不接直接杀人的任务吗。”
“所以只是打晕了,没杀。”夜堇从路过的侍应生托盘上换了一杯水,抿了一口,“我答应过薄寒溪的事不会忘——不沾人命,说到做到。”
萧鸾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层极淡的、一闪而过的赞赏。然后她重新端起香槟杯,朝迎面走来的另一位投资人露出精准而从容的笑容。
酒会进行到后半段,萧鸾主动提出要走。两人从衣帽间取了外套,走出会所大门。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终于把会场里那股浓郁到令人窒息的香水味吹散了。萧鸾抱着自己的手臂,肩头微微缩了缩——缎面长裙在夜风里显得过于单薄了。夜堇侧头看了她一眼,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递过去。
“穿上。”
萧鸾低头看着那件外套,又抬头看着她,挑了挑眉。“你不冷?”
“我新陈代谢快,体温比常人高一度。”夜堇把外套往前递了递,“你冻感冒了没人上课。”
萧鸾接过外套披在肩上。夜堇的外套对她来说小了点,但肩线略宽,披着正好。夜堇的体温还残留在面料上——比正常体温略高的暖意。她把外套拢紧了一些,低头看着袖口的缝线,沉默了好一会儿。
“冯彪这个人,我本来以为他已经翻不出什么浪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单薄,“三年前弦月清剿了他在东南亚的军火库,他本人逃到东欧,靠蛇眼的情报网络接一些零散的雇佣生意。今天他敢回来,说明蛇眼给了他更大的好处——大到他不惜铤而走险。”
夜堇微微皱眉。“蛇眼?上次弦月查到的那个情报贩子?”
“对。灰影这次来A市,背后的雇主就是他。冯彪应该是他派来试探的前哨——如果冯彪得手,灰影的行动会提前;如果冯彪失手,蛇眼至少能摸清弦月在A市的布防强度。”萧鸾顿了顿,墨色的眼睛在夜色中闪过一丝冷光,“他倒是算得很精,可惜派来的人太蠢。”
“蛇眼为什么要抓我?我的身份信息值多少钱?”
“不是钱的问题。蛇眼手里掌握着大量杀手的真实身份信息,他的情报网络覆盖了整个东南亚和东欧。最近弦月在收网,他在暗网上的交易节点被我们一个一个拔掉。他需要一张足够分量的牌来要挟弦月——而你,实际上作为杀手榜第二的玄星,夜家的继承人,恰好是他能接触到的最有分量的筹码。”萧鸾转过头看着她,夜风把她的碎发吹得贴在脸颊上,“你大哥夜柏杨是他和灰影之间的中间人。这件事比你预想的要大得多——蛇眼、灰影、夜柏杨,他们在织同一张网。但这张网的每一个节点,弦月都在盯。”
夜堇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把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黑色短靴的鞋尖。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以后这种事,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你需要我做什么。我不是你的课代表吗——课代表帮教授做事,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她把萧鸾在食堂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语气平淡,但眼角有一丝极其细微的笑意。
萧鸾愣了一下,然后低头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很轻,但和她平时的笑都不一样——不是从容的,不是调侃的,而是猝不及防的、被逗到了的笑。
黑色宾利悄无声息地滑到她们面前,车门自动弹开。萧鸾弯腰坐进车里,肩上的西装外套滑下来一截,她抬手拢住,抬起头看着还站在原地的夜堇。“上车,送你回学校。今晚表现不错——那两个绑在消防通道里的人,弦月的人会去处理。手机里的数据我会让技术组导出,看看蛇眼最近在和谁联系。”
夜堇坐进车里,靠在她旁边的座位上。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窗外的霓虹在车窗上拉成一道道流光。她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今天谢了。”萧鸾的声音忽然从身边传来,很轻。
夜堇睁开眼睛,发现萧鸾正侧头看着她。肩上她的黑色西装外套还没有取下来,缎面长裙的领口在车窗外掠过的灯光中泛着幽微的流光。她的表情被明明灭灭的光影切得很碎,但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夜堇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从容,不是调侃,不是算计,而是一种被克制得很好的、极淡极淡的疲惫。
夜堇心莫名抽痛了一下,没有回答,默默把头转向了窗外,泛红的耳朵却暴露了她此时的不平静。车厢里只有萧鸾身上那股冷淡的木质调香水味,和西装外套上残留的、属于她自己体温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