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蛇在A大南门对面的奶茶店门口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帽子遮住大半张脸，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珍珠奶茶，姿态懒散得像个逃课打游戏的大学生。但他的站姿出卖了他——重心均匀分布在双脚，肩膀微侧，可以随时做出反应。这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在陌生环境中才会保持的姿态。
他已经观察了南门三天。A大的南门是学生进出最频繁的通道，每天中午和傍晚的人流量最大。目标——夜堇，表面大学生，实际代号玄星，杀手榜第二，每天中午十二点左右会从这里经过，去后门的食堂吃饭。有时一个人，有时和几个人一起。那个戴眼镜的女生是苏棠，文学院的，据说和夜堇走得很近。那个穿白大褂的是薄寒溪，唐家这一代最年轻的基因医学博士，偶尔会出现。至于那个新来的客座教授——赤蛇眯起眼睛，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萧鸾，麻省理工博士，萧家继承人，疑似与夜堇有超出正常师生关系的接触，需进一步确认。
他没有把萧鸾和月枭联系在一起。整个地下世界都不知道月枭的真实身份，赤蛇也不例外。对他来说，萧鸾只是一个背景强大的富家千金，恰好和夜堇走得比较近而已。他更关心的是夜堇的行动规律——周一到周五，早上七点四十出门，八点到十二点上课，十二点到一点在食堂吃饭，下午两点到五点在实验楼或图书馆，晚上六点到九点在实验室或球场。周三下午是萧鸾的课，周五晚上篮球队训练。周末不固定，有时在宿舍，有时出校。他在找一个合适的时机。
雇主的要求很明确：活捉，必须在无人目击的情况下完成，不能留下任何痕迹。这意味着他不能在校园里动手——A大的监控覆盖率太高了，而且最近校园周边多了一些他不认识的面孔。那些人的站姿和巡逻路线让他本能地警觉起来。他注意到南门对面那栋居民楼的四楼窗户后面有一个人影已经在那里站了快两个小时，虽然换了不同颜色的外套，但那人每次抬手看表时露出的腕部老茧——不是健身磨出来的，是长期握刀留下的。外卖员的制服也有问题。昨天中午有个穿外卖平台工作服的人在南门附近待了将近四十分钟，一单外卖都没送，只是在电动车上刷手机。赤蛇仔细观察过那个人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茧，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已经愈合但依然明显的刀疤。
这些人绝不是夜家的暗哨。他在行动前研究过夜家的安保系统，夜家的外围人员没有这种级别的伪装能力。也不是普通的安保公司，那些人的战术素养明显是退役特种部队级别。这意味着除了夜家之外，还有另一股力量在保护夜堇。他需要查出这股力量的来源。
赤蛇端起奶茶杯喝了一口，发现奶茶已经凉透了，吸管里还卡着一颗珍珠。他把珍珠吸出来嚼了嚼，随手将杯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走进了南门对面的小巷。他决定暂时撤退，重新评估风险。雇主给的时间窗口还有两周，他不需要急于一时。如果这股未知势力比夜家更难对付，他宁可放弃这笔佣金——钱可以再赚，命只有一条。
他穿过小巷，绕到A大北门外的一片老居民区。这里的巷道错综复杂，监控覆盖率远不如校园内部，是他提前选好的撤退路线。他在巷子里走了大概十分钟，确认身后没有任何跟踪的迹象，然后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钻进一栋待拆迁的旧楼。这里是他在A市的临时落脚点——一间被腾空的旧公寓，窗户用报纸糊着，地上铺了一张防潮垫，墙角堆着几瓶矿泉水和压缩饼干。他从床垫下面摸出一台加密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对面的声音沙哑而平缓，带着东欧口音的英语：“进度。”
“比预期复杂。目标身边除了夜家的暗哨，还有另一股未知势力。战术素养很高，伪装能力强，我暂时无法确认来源。申请延长侦察期，暂缓行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批准。最多一周。一周后灰影的精锐会抵达A市，届时由他们接手主攻，你负责外围接应。”
赤蛇挂断电话，靠在斑驳的墙壁上，透过报纸缝隙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灰影的精锐——那群从东欧战场上下来的亡命之徒，比他这种独来独往的杀手要凶残得多。如果连他们都出动了，说明这一单的佣金已经高到了离谱的地步。但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两股势力同时盯上同一个猎物，而他对其中一股势力的底细一无所知。这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他拿出手机，打开暗网杀手系统，点开夜堇的资料页面。那张高清照片里的夜堇正侧着头和旁边的人说话，嘴角挂着一个极淡的、慵懒的笑容，看起来和一个普通大学生没有任何区别。但“玄星”页面上那一行行任务记录足够让任何同行心生敬畏。赤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页面，把手机塞进床垫下面，在昏暗的房间里闭上眼睛。
与此同时，弦月总部的指挥中心里，老周正盯着监控屏幕上那个缓慢移动的光点。那个光点代表赤蛇的手机信号，正在A大北门外那片老居民区里缓慢移动，最后停在了一栋待拆迁的旧楼里。
“目标已返回临时落脚点，预计会暂停行动一到两周。”老周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到萧鸾的耳麦里。
萧鸾正坐在办公室里批改学生的作业，红笔在一份实验报告上圈出一个错误。她面不改色地听着耳麦里的汇报，手里的红笔继续在报告上写了两个字——“重做”。等批完最后一份作业，她才摘下眼镜，对着耳麦说：“灰影那边呢？”
“情报组刚发来最新消息——灰影的精锐部队已经从东欧启程，预计四天后抵达A市。领队代号‘鼬’，是灰影首领的副手，参加过中东和北非十几场战役，擅长城市渗透和人质抓捕。随行人员大概有六到八人，全部是退役特种兵。他们应该会先和赤蛇接头，然后制定具体的绑架方案。”
萧鸾站起来走到窗边，俯瞰着梧桐大道上三三两两走过的学生。傍晚的夕阳把整条大道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几个穿着篮球服的男生嘻嘻哈哈地走过，怀里抱着球，汗湿的T恤贴在背上。夜堇不在其中——她今晚没有训练，这个时间应该在实验室里写代码。
“继续盯。不要惊动赤蛇，让他以为我们没有发现他的落脚点。灰影的人入境之后，第一时间通知我。”萧鸾说。
“收到。另外，老大——”老周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你让我抽检的那几家奶茶店，食品安全检测报告出来了。南门那家店的红茶菌落总数超标三倍，建议不要给课代表买那家的奶茶。”
萧鸾沉默了一瞬。她上周确实让老周派人去抽检A大周边的奶茶店——名义上是“排查可疑人员在餐饮场所留下的痕迹”，实际上她只是想确认夜堇平时喝的奶茶干不干净。“知道了。把检测报告发给我。”
老周应了一声，切断了通讯。萧鸾重新戴上眼镜，打开电脑，开始写一封新的邮件。邮件的收件人是夜堇，主题是“实验课设备清单”，内容只有五行字，详细列出了周四实验课需要提前检查的所有项目。她在最后一行加了一句附注：“顺便提醒一下，周六晚上有一个学术酒会，市里的领导和几个合作企业的负责人都会出席。作为我的课代表，你需要陪同参加。礼服我帮你准备，周六下午五点到教师宿舍楼下等我。
她写完这句话之后又反复看了好几遍，把最后一句删掉，改成“届时请准时到达”。然后又改回来。又删掉。最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行闪烁的光标，忽然被自己逗笑了。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优柔寡断了？她把“礼服我帮你准备”这句话重新打上去，加上了一个句号，然后果断点了发送。
实验室里，夜堇正蹲在一台服务器前面排查网络故障。她的嘴里叼着一根网线，手里拿着测线仪，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闪烁的指示灯。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扫了一眼屏幕，叼着的网线差点掉在地上。
陪教授出席学术活动？礼服？周六晚上？
她飞快地打字回复：“周六晚上篮球队有训练。不能请假。”
十秒后萧鸾的回复弹了出来：“你们篮球队的训练时间是周一和周四晚上。周六没有训练。我已经查过了。”
夜堇盯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第一次发现自己编不出借口。她咬着网线想了好一会儿，打了一行字——“我不穿裙子。”点了发送。
萧鸾这次回得更快：“西装。黑色。裤装。配你的眼睛。”
夜堇的耳朵瞬间烧了起来。配你的眼睛——这四个字在屏幕上闪着，像是在嘲笑她毫无还手之力。她把网线从嘴里拿出来，用力敲了四个字：“谁说我要去。”然后点了发送，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排查网络故障。但她的耳朵红了好一阵子都没消下去。
萧鸾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那行“谁说我要去”，嘴角弯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她没有再回复，只是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桌面上缓缓移动，远处操场上传来呐喊的声音。她想起那个小刺客在课堂上坐得笔直、笔记写得密密麻麻、被叫到第一排时耳朵红透的样子，想起她在办公室里被自己堵在椅子里时那种又警惕又紧张的眼神，想起她刚才回复的那句“谁说我要去”——嘴硬，心软，永远不肯乖乖就范。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不过没关系。她有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