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为什么会带我来?”夜堇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萧鸾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着她。窗外掠过的路灯光一道道扫过她的侧脸,把她的表情切成明暗交替的片段。“你指什么?”
“这种场合。你完全可以带一个更懂社交的助手,或者干脆一个人来。我对商业应酬一窍不通,也不会说漂亮话。你带我来,除了帮你盯人之外,还有什么目的?”
萧鸾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夜堇的侧脸——那张年轻的脸上还残留着方才在消防通道里动手之后的冷峻,下颌线绷得很紧,琥珀色的眼睛倒映着车窗外流动的光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因为你干净。”
夜堇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干净?”
“你的眼神。”萧鸾说,语气里难得没有调侃,也没有那种惯常的从容,“今晚那个场合,每个人都戴着面具。他们的笑是假的,话是假的,连握手的力度都是计算过的。但你不一样。你讨厌一个人就会瞪他,紧张的时候耳朵会红,生气的时候会在笔记本上写‘杀了她’。你的情绪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在那种地方待久了会分不清哪个是演的、哪个是真的,但看着你的时候,我会觉得轻松。”
夜堇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不是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话——苏棠说过她“太直”,李云帆说过她“不会装”,薄寒溪说她“情绪管理能力为零”。但从萧鸾嘴里说出来,这些话好像有了不一样的分量。
“所以你是带我来当你的镜子。”她说。
“也可以这么说。”萧鸾的嘴角弯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不过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你是杀手榜上唯一一个手上没沾过血的人。”
夜堇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萧鸾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这句话落在夜堇耳朵里却像是有人在她心口上轻轻敲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你知道了。”
“早就知道了。你的任务记录我全部看过——上百次任务,没有一条是直接取人性命的。最严重的不过是打晕目标交给雇主处置。我做杀手这些年,见过很多同行。有的为钱,有的为仇,有的纯粹嗜血。每个人眼里都有东西——贪婪、恐惧、疯狂,或多或少。只有你没有。这在整个杀手系统里是独一份。”萧鸾偏过头看着她,墨色的眼睛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深邃,“为什么?”
夜堇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琥珀色的瞳孔被光影掠过,明明灭灭。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因为薄寒溪说过,我不能沾血。”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和白虎基因的融合率太高了——超过百分之九十七。普通人只能在百分之六十到百分之八十之间。这种程度的融合有一个致命的副作用:一旦沾了血,特别是攻击对象的血,就会触发基因里的攻击本能。到时候我会变得狂暴、嗜血,六亲不认。就像一头真正的野兽。薄寒溪说,那时候就算是她在旁边叫我,我也只会撕了她。”
萧鸾的眉头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所以你不接杀人的任务,不是因为你心软,是因为你怕失控。”
“对。薄寒溪说这种情况几乎是不可逆的——一旦越线,就再也回不去了。”夜堇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修长有力的手安静地放在膝盖上,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很难想象这双手可以在三秒内放倒一个训练有素的暗哨,更难想象它们从来没有夺走过任何一条人命。“所以我给自己定了一条底线——不沾人命。不管任务多难,赏金多高,只要需要我亲手杀人,就退单。”
萧鸾沉默了好一会儿。她靠着座椅,指尖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那是她在快速思考时才会有的习惯性动作。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会走上这条路。”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得像手术刀,“夜家不缺继承人,你完全可以不碰暗网的杀手系统。”
夜堇靠在座椅上,转头看向窗外。梧桐大道已经过半,昏黄的路灯把光秃秃的枝丫投在车窗上,像一幅不断变化的皮影戏。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萧鸾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稳,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四岁那年我被接回夜家老宅。在那之前我一直和我妈住在外面,对‘家’这个词没有任何概念。回到夜家之后,我才知道什么叫‘训练’。不是普通的体能课和防身术——是从早到晚的格斗、暗杀技巧、族谱背诵、杀手组织源流史。做错了就罚站,罚不许吃饭,罚在后山靶场上跑圈。”
她顿了顿。窗外的路灯光掠过她的侧脸,照亮了她眼底深处一层极淡的、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见的伤痕。
“五岁那年秋天,我弄错了三房和四房的辈分,被罚站在靶场上。那天从早上开始就下着雨,我站在靶场边上,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全身没有一处是干的。我从早上站到下午,又站到天黑,没有一个人来叫我回去。我的兄弟姐妹们从靶场旁边经过,有人说‘野种’,有人说‘你也配姓夜’,还有人朝我身上扔石子。没有一个人给我撑伞。管家撑着伞从旁边路过,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
萧鸾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车厢里的暖风还在呼呼地吹着,但她忽然觉得空气有些冷。
“天黑之后我自己走回去的。那天晚上发了高烧,烧了整整一个星期。薄寒溪的妈妈——她那时候还在夜家当我的家庭医生——说我能活下来是因为底子好,换了别的孩子烧这么多天早就不行了。”夜堇的声音依然平静,像是在念一份没有感**彩的任务报告,“病好了之后我就想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保护我。想要活下去,只能靠自己。”
她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直视着萧鸾。
“我从八岁开始执行外围任务。十二岁独立完成第一个侦察任务。十八岁注册杀手账号,同一天走进薄寒溪的手术室,将白虎基因血清推进了血管里。我送给自己的成人礼,就是让自己变成一个怪物。”
萧鸾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听着,那双墨色的眼睛在明灭的光影中看不清情绪。
“手术后的后遗症期持续了将近两周。高烧、骨痛、肌肉痉挛,每一根骨头都像被拆碎了重新拼接。薄寒溪说我能扛过来是奇迹——白虎基因和人类基因的融合度越高,排异反应越剧烈,而我的融合度超过百分之九十七。这种程度的融合意味着我的兽化特征更稳定、战斗力更强,但也意味着我的情绪和兽性之间的平衡比任何人都脆弱。”夜堇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手臂内侧那道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针孔疤痕,“一旦沾了血,就会失控。所以我给自己定了那条底线——不是为了装清高,是怕一旦越线就再也回不来了。”
萧鸾的睫毛极其细微地抖动了一下。她想起夜堇那天晚上在她房间里被她摸头之后炸毛的样子,想起她在食堂被自己一句话逗得耳朵通红却还硬撑着不跑的样子,想起她在笔记本上写“杀了她”却从来没有真正动过杀心。原来那些都不是心软,不是胆怯,是克制。是一个从五岁起就被全世界抛弃的人,用尽所有力气在守住自己心里最后一点人的部分。
“你大哥的腿呢。”萧鸾问,“擂台上那次不算沾血吗。”
“擂台上的规矩是不死不休,但我说到底还是留了他一条命。薄寒溪说只要不是直接致死,而且不接触大量血液,触发失控的风险相对较小。”夜堇的嘴角扯了一下,算不上笑,“当然,对他来说可能比死还难受。但那是他欠我的——那些年在靶场上扔石子嘲讽我的,他是带头的那一个。”
车厢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车窗外的路灯一道一道掠过,把两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萧鸾靠在座椅上,墨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不是同情,月枭不会同情任何人;不是意外,她的情报网早就查过夜堇的履历。那是一种更深沉的、她自己都未必能说清楚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冰面上凿了一个洞,她低头看下去,发现底下不是冷水,是一片被冻了很久很久的星光。
车子驶入了A大校园,梧桐大道的尽头隐约能看到宿舍楼的轮廓。萧鸾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轻。
“你刚才说,从五岁那场雨之后,你就再也不期待任何人的善意了。”
“嗯。”
“那你今晚为什么要把外套给我。”
夜堇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确实没有想过——在会所门口脱下外套递给萧鸾的时候,她只是看到她肩膀在发抖,身体比大脑更快一步做出了反应。她张了张嘴,想说“你是我的教授”,想说“怕你冻感冒了没人上课”,想说“正好我不怕冷”。但她看着萧鸾那双在昏暗中依然亮得惊人的墨色眼睛,这些借口忽然都说不出口了。
“不知道。”她别过头去,耳尖微微泛红,欲言又止。
萧鸾看着她别过去的侧脸和那只红透的耳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嘴角。车子在宿舍楼下停稳。夜堇推开车门下车,扶着车门停了一瞬,没有回头。
“可能是,自己淋了雨便不想让别人受寒吧。”她关上车门,双手插在口袋里,走进了宿舍楼。黑色宾利安静地停在路灯下,过了很久才缓缓驶离。
萧鸾靠在后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肩上那件还残留着余温的西装外套。窗外梧桐树的枝丫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是被雨打偏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