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天生地养(4)

次日。

晋安城散落在山脚下,粗看三三两两的,但若细看的话,它们皆围绕着一座最高的山。而天地观便坐落在此山顶之上。

清晨薄雾笼罩,如同仙境。荀冠二人一大早就听说那天王观已然修缮完毕,只是没想到,此时不过卯时,天地观就里三层外三层地排满了人。

外三层的人都叽叽喳喳聊着天,但一进到里三层,便都收了嬉笑,恭恭敬敬规规矩矩地进去上香、拜伏、默念,如此往复。陈良原本早起就颇为难受,他打着呵欠嘟囔道:“他们都不睡觉啊,贪这个早做什么呢,说不准这个点神仙也还没起呢。”

轮到他二人时已近巳时。观外古钟声响。天地观不愧为此地最为崇敬的道观,修的当真是气派,神像塑的栩栩如生,低眉垂目面容慈祥,端坐在供台上,祂抬着一只手,手心上落着一只张翅欲飞的仙鸟,而仙鸟嘴里还衔着几枝尚挂着露珠的鲜花,周身香气萦绕。观里的道人给他二人送香。

虽然从未见过此等塑像,但二人依旧恭恭敬敬上了香。不过他二人毕竟不是信徒,所以并未跪在蒲团上,只两手交叠作揖状。

“颍川荀冠特来拜访喜静真君。”

“下邳陈良特此拜过喜静真君。”

话音刚落,面前的燃着的香似乎颤了一下,紧接着,一缕阳光照了进来,恰好照在一旁的功德箱上,里头映出的反光恰好引得二人看去——满满当当的铜币。

功德箱里的铜币乍一看没什么特别,但细瞧的话,会发现这些铜币的磨损程度不一样,年代跨度也不一样,有相隔十几年的,也有相隔几十年、几百年的。陈良道:“祂要我们交功德钱??”

荀冠默默对他翻了个白眼。

像这种“恰好”,一般都能归结于是神仙的指引,不过比起是指引他们交功德钱,荀冠更倾向于这是指引这箱钱有问题——她本就觉得这晋安城不是真正的与世隔绝,如今这想法更甚——首先,货币都由官府制造,他们若与世隔绝,这些货币怎么来的?其次,货币的供给需要流通,若仅仅是在晋安城里各个村子流通,又怎么保证不会出现短缺的情况?更遑论拿货币充当功德钱,这种种迹象都表明,他们这不缺货币,不缺流通。既然不缺流通,那么之前那妇人所说的进出村子都只有一条必经之路便存疑——进出口太少了。

至于钱,钱会有什么问题,假货币?还是私造?

荀冠面上不显,淡淡地将目光从功德箱上移开,心里又不由得多了一个疑问,而且这疑问不容忽视:昨夜陈良提过一嘴后,她想了一夜,发现她居然不记得他们是如何进的这村子里了。

这实在不可思议,而且也不是好兆头。荀冠正要皱眉认真回忆一番时,外三层的人群骚动起来,很快就看到人群让出条道,几个道观里的道士大汉压着一个浑身脏污又邋遢的男人进来,将他死死压在了神像下。

两人向旁退了退。邋遢男人嘴巴被塞了东西,说不了话,只能呜呜发声。外面有人问道:“这是犯啥事了?这么多人压着。”

“真事,犯了错被压到真君底下评判不是什么稀罕事,但居然这么多道士压着。——哎哎,你们觉不觉得这人长得很像那个谁,张叔,就是张叔!”

“谁?怎么可能,他前两天不是才抱着他闺女……”

谈论的话语戛然而止,他们口中的“张叔”垂着头,压着他的几个道士此刻嘴里正叽里咕噜地低声念诵着什么,荀冠随耳听了几句,感觉有点像驱邪的。她正疑惑怎么对一个人念这个时,那张叔忽然剧烈抽搐了一下,挣扎着似乎要逃离,目眦欲裂地抬起头,额头脖颈处皆青筋暴起,看的真的和中了邪一样。压着他的道士们不由得压的更狠,嘴里的话也念的更大声更快速,就算是不愿听的人也不可避免地听见了——

“女魂安渡,父邪尽飘。

元阳归正,罪障皆消。”

外头的人沉默一瞬,突然炸了:“什么意思?张叔亲手杀了自己的女儿?”“开什么玩笑,他不是爱女如命?”“……等等等等,他是中邪了才杀的,但他好端端的怎么就中邪了?”“我靠我靠我靠我靠我靠我靠我靠!”

张叔呜呜叫着,他双手双脚都被捆住,死命地挣扎,奈何却都是徒劳。突然,他头一偏,正好偏向荀冠那儿,一双瞪的通红的眼睛正好对上了荀冠。

不对。

不是中邪。

此人虽眼睛通红,但并不浑浊,相反还很清明,因而眼底的癫狂一览无余。他是清醒的。荀冠眉头一蹙,曾给他们递过香的小道士这时举着燃香上前,念叨了几句“罪障皆消”后,突然香头朝下,燃着的香头就那么插到了“张叔”的额头。灼烧的疼痛让张叔喊叫出来,不多时便晕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后,小道士抖抖香灰,又转身恭恭敬敬将其插进了供台上。

香气缭绕,浑厚的古钟声再次响起,神仙端坐供台,一切似乎如常。只有几些人唏嘘短叹。

荀冠立刻运气,眼底金光一聚——她不是去看那“张叔”,而是去看那功德箱——她与陈良方才正站在功德箱前,那“张叔”猛然一抬头看过来,素未谋面的没道理是看她,十之**看的就是功德箱。

但她刚要动,忽然就觉得耳边一阵嗡鸣,接着周围空气变的粘稠压抑,喘不过气不说,眼前更是突然一片漆黑。

钟声,人声都变得遥远,如同有什么东西突然把她的五感拿玻璃罩了起来,被剥离了一样。

四肢发麻。荀冠的第一反应是:“见鬼了。”

不是吐槽。

嗡鸣声逐渐凝成哭叫,尖锐凄厉,它们挤在这道观里,密不透风。荀冠与陈良周身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在这一屋密麻浓黑的怨鬼里显得尤为透亮。也亏得这层金光,有些想近前的,刚一靠近,就立马被那金光燎的冒了黑烟,连忙退的远远的,不敢再近前了。

此地竟会有这么多冤魂…!

哭叫里还掺杂着别的声音,荀冠听了几耳朵,没有听明白,只隐约听到几个词,像“冤枉”、“保佑”、“顺利”什么的,听的她一头雾水。

荀冠深呼吸两下,终于抬脚转身。

功德功德,通体泛金才是功德,且鬼避之不及。但那“功德箱”却通体泛黑,混在这鬼堆里几乎分辨不出。

而此时,那“功德箱”处,隐隐发出了笑声,不大,但在一堆哭叫里却显得尤为明显。

荀冠手腕一翻,幻出一柄银剑,抬手劈了过去:“装神弄鬼。”

冤魂们惊声尖叫,四处逃散,魂身变的透明,恐惧声不绝于耳。

陈良只觉得身后传来一阵巨响,再回头,那原本好端端的功德箱一瞬间便被劈了个四分五裂,钱币全都撒了出来。他彻底傻了眼。

香客们都被这一幕吓了一大跳,纷纷惊叫了起来,有些反应快的立马指着他俩大叫:“他们跑了!快抓住他们!两个不敬神仙的东西!凭啥劈我们功德箱!站住!!”

道观前后都有门,陈良背着荀冠,从后门逃了出去,没逃几步,听到身后人的追赶声。陈良欲哭无泪,叫道:“荀冠,荀冠!你给我一个解释!”

背上的荀冠睁开眼便是这么一个场景,身下陈良跑的呼哧带喘的,她还有些懵:“……你跑什么?”

陈良一句话分三口气出:“不跑、就被、抓起来了!”

后门的山路崎岖的很,像年久不修,原先的台阶都磨的几乎只剩坡,杂草丛生,陈良扫一眼都心惊胆战,果断带着荀冠拐了弯,寻了个树密丛高的路,蹲下了。

不多时,那些追赶着的香客道士们就来了,指挥着分头寻找。

陈良是大气也不敢出。但好在草丛够高够密,因此就算两人交叠蹲着,短时间内也发现不到。荀冠在他背后轻轻拨开一点草丛缝隙,看了两眼,才道:“不用跑。那功德箱是我故意劈的,它很不对劲。”

陈良本想说,再不对劲也不能毫无征兆地就劈吧,但想了想,还是咽了下去,改口道:“怎么不对劲……?”

荀冠道:“它似乎有自己的意识,并且还能操纵着冤魂。”

陈良懵了:“……什么,什么?等等,你是说这儿有冤魂?就在道观里?”

“对。”

陈良无声半晌,“靠”了一声,又重复了一遍:“在道观里?里面?”末了还觉得无法相信:“……怎么会呢,难道这道观是个空壳子……?”

无怪陈良这反应。俗话说得好,师出有名,神仙也是一样的。能被有模有样,有名有姓地供在道观上,那么此神仙一定不会是空穴来风,且一定有实力又灵验。不然也不能历经历史长河还被传唱。要知道,道观供神,神驱鬼,自古以来亘古不变。

陈良对此一直都是深信不疑的。但如今,这种信念却有一点点的裂痕,也不能说是裂痕,就是觉得有些震荡。

剥开草丛的窸窸窣窣声传来,但兴许是找了半天,没见影,于是便有几个人边找边聊了起来。

一人啐道:“外来人真是没一个好东西,合该下地狱!这次这俩更甚!他妈的!”

一人应道:“可不是。这些家伙有一个算一个,表面装的老好了,谁知道肚子里卖的什么药。我现在还记得前几年来的那几个‘道士’,嗨哟喂,拖家带口的,几个孩子哭的可怜兮兮的。领头的老头还动不动讲一些神鬼报应的,把自己说的天上有地上无的,临走了又把我姑妈的几个孩子忽悠走了,从此再也没回来过。我姑妈后面还托我姑父出去找,结果我姑父也没再回来了,给我姑妈哭的现在都睡不好觉,一直都不敢信。”

又一人叹道:“说起这了,我觉得老张这次被罚,十有**也是这种事。他女儿十岁那年被蛇咬了,中了毒,多少大夫看都摇头,还不是硬硬邦邦又活了两年,怎么会突然就不行了?”

他身旁一人道:“判词不都明明白白讲了。真君大人下的判词从没错过。”

那人道:“我没说真君大人的判词有问题。但据我所知,老张前两天还抱着闺女要急上山,说要找神仙土还是什么东西。哎,找完他女儿就没了。我就想问,你们听过‘神仙土’吗?知道它是什么东西吗?”

窸窸窣窣的翻草丛声停了,那些人道:“不知道。”“这谁知道啊?听都没听过。”

有一人想了想,道:“你说有人教唆张叔?但这也不可能吧,能教唆到把自己女儿给杀了……呃,想想都可怕!”

“怎么不可能。”又一人嗤道:“那俩人在他被念判词后立马抬手劈了功德箱,要他们之间没联系,我可不信。不然谁会好端端的突然发疯?”

有年小的人似乎想说点别的,但被另一位年长的给压过去了:“小娃娃不知晓很正常。当年那来咱这的老头就这样的。他先说每个人都有成仙的机会,又说人各有命要看造化,但下辈子还有机会什么的,说的天花乱坠,我弟弟当年就险些听了他的。所以我们都是有前车之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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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些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