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维·丹特AKA双面人,他近来很少做梦。
倒不是因为他的睡眠质量变好了。阿卡姆的床铺、消毒水、深夜巡逻的脚步声,还有隔壁威斯克偶尔发出的奇怪叫声,都很难称得上适合睡眠。
他有时睁着眼,也能听见另一个自己说话。所以这一次,当哈维看见“他”站在床边时,第一反应是低头去摸自己的硬币。
硬币不在掌心里,床边的人却在那里。那个人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一半完整,一半残破,只是残破的地方有所不同。
“醒醒!哈维!你这个蠢货!”
哈维听见站在床边的另一个他是这么说的。
“啊……你是谁?”好哈维问到。
“啊……你又是谁?”坏的哈维也问到。
“我就是你,只是另一个面的你。”另一个他回答到,“你必须给蝙蝠侠带一个消息,你得告诉他,下面的蝙蝠侠带走了个女孩。”
“他要让她成为他的罗宾。”
哈维皱起眉。
“什么女孩?”
“从上面来的女孩。”另一个他说,“暂时还活着。”
房间里的灯闪烁了一下。
哈维抬头时,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在病房里了。他被另一面的他带领着,前往并且瞧见了所谓的——下面。
那是个美妙又危险的地方,甚至是他,无论好与坏,善与恶,都很容易陷入其中。
鲜活的城市,它以痛苦为食……并且永远饥饿,永远渴求地上哥谭的创伤。
但现在,有来自地上哥谭的人来到了这里,随着她的到来,地下哥谭变得越发强大了起来。
另一面的他告诉自己。如果不阻止,那么地下哥谭的源头将不断的生长,不久之后就会摧毁地上的世界,所有人都将会淹没在它的现实中。
哈维沉默了片刻,他听见自己脑子里传来一声冷笑,“为什么我们要拯救哥谭?”
而另一个他说:“因为如果这个世界不复存在,我们也不会变得更好。”
他走近一步,上半张好脸在黑暗里显得苍白,下半张坏脸被下面那座城市的红光点燃。
“去给蝙蝠侠带个消息。”
“哪个蝙蝠侠?”
“你知道是哪个。”他说,“告诉他那个女孩的事。告诉他,下方的蝙蝠把她带走了。她会把他带到这里。”
哈维看着他。
“他会帮助我们?”
另一个哈维停顿了一下。
“他会来的。”另一个他说。
哈维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夜翼。
“你该起床了。”他叉着手站在床边,眉头皱得很紧,“我想跟哈维谈谈。”
“呆子,我们都是哈维。”坏哈维说到。
“那就让我和好、的、哈维谈话。”夜翼上前一步领起了哈维的衣裳,“如果、你、愿意的话。”
“为什么!?我才是更有趣的那个!”坏哈维不满地叫喊。
就在夜翼的耐心即将消磨殆尽的时刻,好哈维连忙说到,“我在、我在这。”
“你和蝙蝠侠说了什么?”夜翼松开了一点手。
哈维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wait……what?”
“我们……不知道他在哪。”夜翼的表情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通讯联络不上他,他离开前是来找你了吧?”
“什么!!?不行!你必须得找到他!!”哈维大惊失色,他冲上前去质问夜翼。
夜翼继续问到:“你知道哥谭发生了什么吗?”
“这就是为什么你必须找到他!”哈维说,“我知道是什么情况导致的。有个女孩被带走了,蝙蝠侠必须去救她!”
“被谁带走了?”
“……被另一个蝙蝠侠。”
几分钟后,夜翼总算从哈维那边得知了大致事情的情况,一座在下方生长的哥谭。一个被带走的女孩。另一个蝙蝠侠。还有一个正在把地上现实拖进下方的源头。
他没有浪费时间,立马继续尝试去联系蝙蝠侠。好再这次他成功接通了通讯。
“终于!我们一直在尝试联系你,你在哪??”夜翼语速急切,“我在阿卡姆,今天有很多事情不对劲。总而言之,哈维让我带给你一个消息。”
通讯那头只有滋滋的电流声。
夜翼继续说:“他说还有另一个蝙蝠侠的存在,还带走了个女孩。我知道这件事情有点不靠谱,但是我……”
“没事的,夜翼。”蝙蝠侠低沉的嗓音打断了夜翼的喋喋不休,“我相信他,我也知道那个被带走的女孩在哪里。”
夜翼听闻松了一口气,他继续说:“你在哪里?我去帮你。”
蝙蝠侠立刻拒绝了,“不行。你差点死了今晚。快回家,我能搞定。”
“你每次都这么说。”
通讯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蝙蝠侠似乎想说什么。
“迪克…”
“怎么了?”夜翼问。
那边沉默得太久。久到夜翼以为通讯又断了。
最后,蝙蝠侠只是用一贯平静的声音说:“没事。”
又停了一下。
“告诉阿尔弗雷德,我晚点回家。”
通讯被挂断。
另一边,蝙蝠侠微微侧过身子,看向站在他身后的几位戴着猫头鹰面具的人。那些人站在黑暗里,一言不发。只有那道通往下方的入口,在他们身后安静地敞开着。
“我答应你们。”蝙蝠侠说,“但它带走了个女孩,所以我们要用我的方式来解决。”
“如你所愿,义警。”戴着猫头鹰面具的人让开了路,“地下哥谭在等着你。”
蝙蝠侠向前跃去,义无反顾地进入了无边的疯狂中。
此刻,下界阿卡姆疯人院阁楼中。
这里的光线很差。睁开眼只能瞧见一片黑暗。我躺在地板上,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嗯嗯,阿卡姆疯人院。嗯嗯,还是下面的。很好,我的人生已经精彩到连进疯人院都要分上下层了。
当然,这个地名是我从哈维那边得知的。
这地方甚至不愿意让我睡个正常觉。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已经过了一整晚。
睡着之前,我还在楼下乱逛。
和哈维道别后,我依旧在这个建筑里探索,其实我是在找出口,但这座疯人院显然不太喜欢“出口”。
每条走廊都很像上一条,每扇门后面都通向相似的地方。有几次我明明记得自己往左走,最后却又回到同一片铁栏前。最后我还是回到了阁楼。
我本来只是想坐一会儿,休息一下,结果我睡着了。
而现在,我醒了。
阁楼里多了一道熟悉的影子。
我听见它说:“太好了,你醒了。”
它背对着我,正在整理对它而言一件小得不行的制服。红色、绿色、黄色,鲜亮的颜色刺激着我的神经。
我从地上爬起来,心中那原本挥之不去的恐惧经过一觉已经麻木了。
“好了,你现在到底想要我干什么?”我鼓起勇气说道,“别用什么你很特殊,这种骗小孩的话来搪塞我。”
“因为,我能闻到你的折磨。”它说,“因为我们是一样的存在……我们都失去了什么,都同样被注视着。因为……”
“还因为什么?你说清楚行不行!”
“因为在哥谭那么多烦恼缠身的灵魂中,你会是被我塑造的一只完美小知更鸟。”它缓缓转过头来,用那双空虚的眼睛望着我。
霎时间,我毛孔耸立,恐惧爬回我的脑子,轻而易举地击退了理智。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它朝我走来。下半张脸上那些触手正兴奋地舒展开,潮冷、柔软,仿佛某种正在庆祝进食的器官。
“这不是很明显吗?”它说。
“我是蝙蝠侠。”
我试图理解这句话。又试图确认它不是在开玩笑。
“Bat?man?”
我思考了半天。
真的,我现在的大脑状态已经不太适合处理英语复合词。尤其当一个长着触手的东西站在我面前,十分自信地宣布自己叫 Batman 的时候。
“你还是人吗???”我忍不住反问,“你不是章鱼吗?”
它愣住了。
这也许是我此生经历过最尴尬的一秒钟。
在这一秒里,我非常清楚地意识到,人类在极端恐惧下会做出很多错误决定,比如在怪物面前纠正它的物种分类。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了。
它低下头靠近我,那些潮冷柔软的触手在下半张脸上缓慢舒展开,尖端轻轻触碰我的脸。
我则是在负责扮演谁是木头人。
“章鱼不会在哥谭上空飞翔。”它说。
“正常蝙蝠也不会长成这样。”
“正常的蝙蝠救不了哥谭。”
“噢,所以你就把自己升级成海鲜?”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但它没有生气。
“你很害怕。”它说。
“因为你看起来像一场食品安全事故。我当然害怕。”
“但你还在说话。”
“这是我的缺点。”我干巴巴地说,“我紧张的时候容易嘴贱。”
“不是缺点。”它向前走了一步。木地板在它脚下发出一声嘎吱的呻吟。
“这是你把恐惧关起来的方式。”
我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毕竟怪物总是很擅长看出人类不想被看见的地方。就如医者看伤,屠夫看肉,捕食者看猎物。
“海莉。”它念我的名字时,声音低得仿佛从地底深处出来,“你不是不明白。你只是太习惯假装自己不需要。”
“别这么叫我。”我说。
“为什么?”
“因为你叫得很恶心。”
它笑了起来,声音从四面八方包围着我。
“没有名字的东西可以逃走。没有父亲的孩子也可以假装自己不是被抛弃,只是没有来处。”
“……你说什么?”
“父亲。”它很耐心说,“那个让你出生,又从没出现过的男人。”
“好了,你可以闭嘴了。”
“那个把你留给一个快被生活压垮的女人的人。”
“嘿,章鱼听得懂英语吗?我说闭嘴。”
“那个让你长到这么大,连恨都找不到具体对象的人。”
“我没有父亲。”我说。
这句话我说过很多遍。对别人说过。对自己说过。
在填表格的时候说过,在被人问起家庭的时候说过,在母亲崩溃到把一切都归咎于命运的时候,我也在心里说过。
我没有父亲。
“每个人都有父亲。”
“生物学意义上的废话就别拿出来吓人了。”我说,“我高中也上过生物课。”
“有些父亲留下姓氏,有些父亲留下房子,有些父亲留下钱。”它说,“你的那个,留下了你。”
我觉得自己的脸色一定很难看极了,因为它靠得更近了。
“你不想知道他是谁吗?”
“不想。”
“你想知道他为什么没来找你。”
“可以别玩这种你问我答的游戏吗?”
“你想知道他是不是活得很好。”
章鱼是个喜欢自言自语的怪物。我闭上嘴不想理它。
它偏过头,触手在黑暗里摆动,像一群闻到血味的蛇。
“如果他活得很好呢?”它问。
我没有回答。
“如果他有房子,有名字,有被人尊敬的人生。”它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温柔,“如果他被人爱着,被人需要,被人称为好人。如果有一天,他站在你面前,看着你的脸,但根本不知道你是谁。”
我的视野开始出现重影,到处都变得模糊不清。
它继续说:“你不会恨吗?”
“我不会。”
“你会。你只是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我猛地抬起头,怒骂道:“你特么到底想干什么?!”
“也许,我可以帮你。”它停在我面前。
“噢,得了吧!你看起来不是慈善机构的。”
“我可以帮你找到他。”它说,“让他看见你。让他知道自己丢下的东西。”
它伸出一只爪子,指尖轻轻勾起桌上那件红绿相间的小制服。
红色在黑暗里亮得刺眼。
“然后,”它高兴地宣布,“我可以帮你杀了他。”
我应该立刻说不。正常人都会立刻说不。
一个正常的、善良的、还没有把人生过成灾难现场的人,会在这一刻义正词严地拒绝怪物,告诉它复仇是错的,杀人是错的,把痛苦转嫁给别人更是错的。
但我没有立刻开口。我的犹豫让罪恶感击中了我为数不多的良心。
并不是因为我真的想让它去杀谁。至少我希望不是。一个连自己亲生父亲是谁都不知道的人,谈杀父未免太荒唐了,简直是对着一团空气判死刑。
在它说出“找到他”的那一刻,我又的的确确,不能自已地开始遐想。
我只是想知道,如果他还活着,他是不是过得很好。
他有没有一张干净的餐桌,有没有幸福的家庭,有没有别的孩子喊他爸爸。他会不会在某个天气不错的早晨出门,买咖啡,看报纸,对陌生人礼貌地点头,然后完全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我。
如果他不知道我存在,我该恨谁?
如果他知道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心里就翻起一阵冷意。
如果他知道,还是没有来呢?
我应该很坚定地说,我不需要,我不在乎,我早就过了会向一个陌生男人讨要解释的年纪。但是那些话堵在心里,一句也出不来。
因为我在乎。
它低头看着我,把我的沉默听得一清二楚。
“你看,”它说,“你想知道。”
“我没有想让他死。”我听见自己说。
“当然。”它说,“你只是想让他付出代价。”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不知道。因为有那么一瞬间,我也分不清了。想让他看见我。让他知道我不是一张可以被丢掉的旧纸。想让他承认,自己没有出现这件事不是无事发生。
这个念头刚刚成形,我就觉得恶心。对自己由衷地感到恶心。原来我真的会这样想。原来我身体里也有这么坏的东西。
但那恶心很快变了味道。变成了接近生理本能的厌恶。仿佛我此刻终于意识到,站在我面前的东西并不是在诱劝我犯罪,只是在等待我承认自己可以被谁使用。
父亲。复仇。小鸟。
它把它们挂在我眼前,只要我伸手接住,就可以获得一个名字、一副翅膀、一条通往答案的路。
我看着那件红绿相间的小制服。在这间昏暗的阁楼里,是如此的不合时宜。
寂静在我与它之间。
窗外的风声没有了,木板下细碎的嘎吱声没有了。连远处那种难以察觉的低鸣,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的眼睛开始疼痛了起来,我看见它的轮廓在黑暗里晃出两层,一层仍旧披着蝙蝠的形状,另一层却无法被理解。那是一团过于古老、过于饥饿的影子。
然后第三层出现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它。人类的眼睛不该看见那一层。语言也不该为它服务。我抬手捂住眼睛。指缝间流出的血是温热的。
它那张由触手和空洞拼凑出的脸上,头次出现了近似警觉的东西。
“你身上的门开了。”它说。
我的嘴先于理智动了,“那你最好别站在门口。”
黑暗开始书写。
不可模仿、无法承受的语言。
它们细小、扭曲、彼此啃咬,在地板上组成一圈又一圈无法读懂的纹路。
每当我的目光试图捕捉它们,它们便在意义形成之前碎开,只留下尖锐的头痛和一种令人作呕的熟悉感。
我曾在死亡里见过它们。它们也认得我。
阁楼深处传来一声响动。
更加巨大、遥远、不可想象的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敲了一下门。
咚。
地板上的文字同时停住。
它抬起头。我也抬起头。
窗外有黑影落下。
一瞬间,阁楼里的黑暗被切开!
破窗边的木屑向内飞溅,湿冷的风卷着玻璃残片掠过地板。
一道身影落在我面前。
黑色的披风展开,又沉沉垂下。是一副完全不该在这种地方出现的人类的样子。
他背对着我站在那里,挡住了怪物看向我的视线。
“都结束了亚瑟。”他说。
“这个女孩要跟我走。”
天空一声巨响,你爹闪亮登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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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杀死一只知更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