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双眼紧闭,身体本能的蜷缩起来。就像是人类在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以后,身体自己替大脑做出的最后一点补救。
偶尔有街灯的残影透过眼皮,又立刻被我更用力地压回黑暗里去。
我不敢睁眼。
刚才在麦当劳里看见的那团长着触手、会在空气里轻轻颤动的东西……已经够我这辈子做噩梦做到死了。
哦,不对,我已经死过一次了。那就做到下辈子。前提是我还有下辈子可做。
我缩在它怀里,连呼吸都不太敢用力。这姿势本身就够诡异了。被一个怪物抱着走,听上去是某种三流恐怖片会用来吓唬小孩的桥段。
但恐惧到了某个程度,人的脑子真的会自己停工。
我把脸更深地埋进自己肩膀一点,试图假装这样就能离那团触手更远。强迫自己不要思考,也不要睁眼。
谁知道我一睁开,会不会正好对上一张贴得很近的正在慢慢蠕动的脸呢?
或者更糟——根本不是脸,想到这里,我手指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
救命,现在开始信耶稣还有救吗?上帝保佑我吧。如果我还能平安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去,我以后路上再遇见拉人传教的,绝对不翻白眼了,我甚至愿意停下来听满十分钟。
耳边只有风声。它走得很快,我感觉不到什么明显的颠簸,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带着细细的雨丝抽在我脸侧。
还有!那个黑漆漆的奇怪男人要看的乐子就是这个吗?
把我从纽约一脚踹到哥谭,结果来到哥谭第一天,我就被一个下半张脸全是触手的怪物抱着走。真是好大的乐子。你这个黑漆漆的王八蛋。
我以为它还在走。因为那种被抱着的感觉还在,但是耳边的风声已经停了,只剩下一种很空洞的回响。但我还是没敢睁眼。
直到它把我放下来。脚底触到地面,我差点没站稳,腿确实也软得快没用了,可是脚下那东西的触感实在太奇怪了。
我用力咽了一下口水,过了好几秒,才很慢很慢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然后差点以为自己真的下地狱了。
眼前是一片黑夜,里面堆着各种看不清形状的轮廓,一层压着一层。高处都是绿色的极光,把阴影中的轮廓边缘显现出来让一切看起来更像一场噩梦。
我彻底把眼睛睁开。那些东西太高,压下来时有种要把人一起碾碎的错觉。到处都爬满红色的裂纹,拱顶上影影绰绰地挂着什么,远远看过去似乎是雕像,或者尸体。
但对我而言两者都差不多,一样的吓人!
更深的地方隐约还能看见别的轮廓,桥似的东西,塔似的东西,窗口似的东西,全都歪斜地挤在一起。
我呼吸一滞,刚往后退了一步撞上了什么东西。冰冷且坚硬……那一瞬间我像炸毛的猫一样,整个人弹开,转头就对上那东西垂下来的影子。
它就站在我身后,身形高大无比。我得把头抬得很高,才能勉强看清它。那对尖角似的耳朵竖立着,下半张脸那团湿亮的触手在昏暗里颤动。
我声音小得可怜,“……这里是哪儿?”
本来以为它不会回答我的问题,即便回答,也只会发出一点不像人话的声音。
下一秒,我听见它开口了。
“安全的地方。”
我怔了一下。
它又补了一句:“不会再有人伤害你。”
这句话比它不开口更吓人。
我盯着它,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先等等。”我说,“你长成像章鱼的样子,然后跟我说这里很安全?”
它没有因为这句话生气,安静地看着我。而这安静比怒气更让我发毛,它并不急着做什么,在等我慢慢明白一件我还没反应过来的事。
我心里那股不安更重了。我咽了一下口水,强迫自己继续问下去。
“你为什么要把我带来这里?”
它还是看着我,“因为你会害怕。”
“废话。”我说,“我现在都快吓死了。”
“不是这里。”它低声说,“是外面。”
外面?
它没有再解释,只是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有些古怪。
“这里不会再有人伤害你。”
“what?!”我脑子里一团乱。
也许我应该继续害怕它,但它说话的方式又让我没法单纯地把它当成一个会立刻扑上来咬断我脖子的怪物。
它并不是在恐吓我。它真的觉得把我带到这里,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甚至算得上“好”的事。
但这合理吗??
“你、你刚才把那三个人弄成那样。”我忍不住开口用不流畅的英语质问它,“对其他人下手倒挺干脆,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这一次,它沉默了稍微久一点。高处那一点幽暗的绿光落下来,它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放进噩梦里的恐怖石像。
然后它说:“你不一样。”
“……什么叫不一样?”
它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透过我身上这层皮,看某些更里面的东西。那种注视让我很不舒服。
“你是特殊的。”它说。
特殊什么?如果是指糟糕的家庭关系,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出生证明,被奇怪的东西拉出来打复活赛,和来到哥谭第一天就被一个下半张脸长着触手的怪物带走,那我确实是挺特殊的。
想到这里,我反而平静了一点。
“特殊什么?”我盯着它,“特殊在倒霉吗?”
它没有回答我的讽刺。
“你很痛苦。”
我呼吸一滞,脑子里有根线轻轻拨动了一下。我张了张口试图通过我最擅长的方式辱骂它,回击它,来获得安全感。
但最终,是泪水先夺眶而出。
“……你都知道什么?”我问。
“你受过伤。”它说,“你还会继续受伤。”
我抿紧嘴唇,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地说:“所以呢?”
它看着我。
“所以你留下。”
“不是,我问的是——”我声音都有点发抖了,“你该不会觉得你把我带到这里来,我就会老老实实留下吧?”
它没有说话。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我眼泪还挂在脸上,吸了吸鼻子,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
“……你有病吧。”
它没有因为这句评价生气,只是转过身。
“跟我来。”
我站在原地没动。
“我不想去。”我说。
它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这里会吃掉迷路的人。”
我放弃挣扎,抬脚朝它走去,“你早说啊……”
前面的路很窄。我没敢四周乱看,只能死盯着它背后那团起伏的黑影。
我们走进了一个建筑里,墙面上刷过白漆早就剥落得不成样子,露出底下发黑的石面。沿路旁边的铁门上面开着很小的探视窗,窗框都生了锈。
我忍不住停下脚步。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它低声说:“曾经用来关人的地方。”
这回答一点都没让我安心。它就这样带着我往更深处走。
走廊往上是一圈又一圈盘旋上去的铁梯,窄得只够一个人通过。我一边往上走,一边不得不扶着扶手,底下那种闷闷的搏动声沿着空气传上来了。
咚。咚。
我停住,低头看了一眼脚下。什么都看不见。声音还残留在我耳畔里,似乎这栋楼底下埋着一颗巨大的心脏。
“嘿,你听到了吗?楼下到底是什么?”我问它。
它已经上了更高一级台阶,居高临下地回头看我。
“别听。”
“我已经听见了。”
“那就别去想。”
楼梯尽头是一道很低的门。它推开门,先走了进去。
我站在门口,发现这地方……居然是个阁楼。屋顶斜得厉害,抬头看见天花板上面挂满了灰和某种说不清的丝状物。
它走到房间中间,停下来看我。
“这里安全。”它又说了一遍。
我看了看四周,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确定吗??”
“不要乱走。”它说。
“乱走会怎么样?”
“你会被发现。”
这话让我更害怕了起来。
“被谁?”
它沉默了一秒。
“其他东西。”
很好。一点都没有被安慰到。
我站在原地,有种非常不妙的预感。
“等等。”我说,“你该不会现在就要走吧?”
它没有回答。沉默第三次充当了答案。
我立刻往前走了一步,“不是,你把我带到这儿来,跟我说这是安全的地方,告诉我不要乱跑,然后你自己走?!”
“我会回来。”它说。
“这句话在恐怖片里一点安慰作用都没有。”我盯着它,“真的。”
它没有理会我的反馈,转身朝门口走去,消失在了门外。
我站在原地,房间里一下安静得只剩我自己的呼吸声。我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走出去。
不为什么,因为听话并不在我的人生信条里。
沿着来时路返回,走廊比刚才看起来更长,偶尔有一点绿光从高处漏下来,把地上的水渍和血痕照得发亮。我尽量贴着墙走,鞋底踩在地面时不时会碰到什么东西让我头皮发麻。
我没敢低头。当然,拖到第三次以后,总得承认现实。
我低下头看见了一只手。戴着脏兮兮的手套,手指扭成一个很奇怪的角度,似乎死之前还想抓住什么东西。
然后我就看见了一张面目狰狞的尸体,脖子那一块已经被撕开了,只剩下一团黑红色的烂肉。
我立刻把目光移开。
再往前,尸体越来越多。我安慰自己到,“只是尸体而已!没什么好怕的!又不会动!”
这并没有让我好受多少。沿着走廊继续往前,拐过一道门,万幸的是前面那间病房里终于没有尸体了。
有一个活人。他坐在房间最里面,半靠着墙。房间里一盏快坏掉的灯悬在头顶,光一闪一闪,把他照得忽明忽暗。
第一眼我只看见他上半边脸还算完整,苍白,消瘦,第二眼才看清另外下半边——已经没有皮了。
像是有人把整层皮从他脸上活剥了下来,露出底下发红的筋肉、牙床和一部分白森森的骨头。嘴角那边甚至还能看见一点湿亮的组织,随着呼吸很轻地牵动。
“我草!!啊啊啊啊啊啊!!”吓死人吓死人了,比死人还吓人,我骂了句国粹就想转身跑走。
“嘿!孩子,别乱跑!你怎么会在这里!?”那恐怖人喊住了我。
我硬生生刹住了脚。并不是因为他说话多有说服力!而是因为这地方除了他以外,好像也没有第二个会说人话的东西了。
我僵在门口,半侧着身,随时准备拔腿就跑。
“你别过来!!”我说。
“我没打算过去。”他靠在墙边,那张只剩半边皮的脸在灯下一抽一抽地牵动,看得我头皮发麻,“是你自己走进来的。”
“我也不想走进来!”我回答他。
他居然笑了一下。鬼知道我是怎么从他的脸上看出笑容的,那效果非常地狱。
“你是谁?”我问他。
“哈维·丹特。”他说,“你也可以现在就开始后悔问这个问题。”
我皱了皱眉,现在对“你是谁”这种问题已经有点疲劳了。那个黑漆漆的怪男人不说名字,抱我进来的蝙蝠章鱼怪也不报家门,眼前这个半张脸毁容的家伙倒是挺痛快,但是这痛快得也很不正常。
“行吧,哈维。”我说,“这里到底是哪儿?”
他看着我,眼神还有点惊讶。
“你不知道?”
“我要是知道,会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里跟一个……嗯……”我斟酌了一下,企图在我贫瘠的词汇库里找到合适的措辞,“看起来很需要皮肤科医生的人聊天吗?”
哈维沉默了两秒。
“你真不像这里的人。”他说。
“谢天谢地我不像。”
“那它为什么带你回来?”
这次轮到我沉默了。好问题。如果我知道,我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我想了想,最后还是很诚实地回答:“可能因为我命里带煞,比较适合给怪物当消遣。”
“……这是什么意思?”哈维当然没听懂我在说什么。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判断我是不是已经疯了。然后他慢慢地叹了口气。
“它从没带人回来过。”
“什么?”
“把一个活着的人带回来。”他停了一下,眼睛微微眯起,“这是第一次。”
我扯了扯嘴角说:“wow,这是好消息吗?”
“你还活着,说明目前的情况没有坏到最糟。”哈维说。
“真的吗?”我指了指外面那条走廊,“我觉得已经很糟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他看着我,声音压低了一点,“如果它只是想杀你,你现在不会站在这里。它需要你活着。”
——
哥谭市中心前些日子发生了巨大的塌陷。
毫无征兆。整片街区像被谁从底下狠狠掏空,所有东西一起往下陷落。天坑撕开了地下河道,污浊的黑水顺着裂口倒灌上来。
后续几天里,洪水沿着下层街道蔓延,几条旧隧道和排水系统接连失控,空气里到处都是死亡的气味。
哥谭人对灾难总有种病态的适应力。八百多人的死亡,以及难以估计的财产损失,新闻只喧闹了几天,接着便被别的丑闻压了下去。
但今夜,蝙蝠侠接到的情报与地陷无关。
双面人绑架了双胞胎其中的一位的弟弟,地点在旧法院街一栋烂尾楼。
蝙蝠侠在屋顶之间掠过,披风在夜风里拉成一整片黑。
下方的哥谭仍旧昏暗潮湿的,前几日洪水退去以后,街道边缘还残着泥巴和垃圾。乌央乌央的警笛离得很远,雨零零碎碎地落下来,敲在高楼外墙和空调外机上,发出一种持续不断的轻响。
哐哧——!蝙蝠侠破窗而入。
但这一切似乎都太简单了,所以双面人的计划是什么?让蝙蝠侠找到他……又或者,引诱进他的圈套吗?
蝙蝠侠迅速分析着,精准找到了这群乌合之众的头目,杀鸡儆猴,打断了他的骨头。因为这样就不用打断所有人的骨头了。
“蝙蝠侠,住手。”这时,双面人出现并阻止了蝙蝠侠。
但蝙蝠侠依旧压制着那人,没有放松。
“是我,是哈维在控制。”双面人走到蝙蝠侠的面前,“没必要再打下去,是我让坏哈维这么做的。你知道的,没有我在的话,他没有那么聪明。”
“放了他。”
“我会的。”哈维说,“我本来就没打算杀他。”
他偏过头看着蝙蝠侠,完好的那只眼睛有着说不清的复杂,“我需要你的帮助。”
蝙蝠侠沉默了一会回答。
“你有三十秒。”
一道闪电照亮了楼层。
随后,双面人哈维·丹特按流程被押送去了阿卡姆疯人院。人质获救,这出闹剧在警灯里草草收场。
阿卡姆疯人院由安德森·阿卡姆于1921年11月成立。
这里是哥谭疯狂罪犯们的温床。
蝙蝠侠驱车来到阿卡姆疯人院,他穿过这条阴暗漆黑的走廊,穿过过去和现在,就像行走在某人的脑海中。
那里有层最薄的薄膜,在理智与疯狂之间……
阿卡姆疯人院的牢房对双面人来说一如既往。哈维坐在病床边,手腕上重新扣好了束缚带。
医生的诊断已经出来了。他的病情恶化,疑似出现第三人格。
蝙蝠侠在与亚当斯医生了解完后,便来到这里。
“哈维。”蝙蝠侠见到了双面人。
哈维抬起头,笑了一下。
“实际上,当我们寻求帮助的时候,其实不是那个意思,蝙蝠侠。”这是好哈维说的话。
下一秒,他脸上的另一半被什么东西扯出来一样,声音粗暴、嘶哑,“别理他,蝙蝠侠。我喜欢这里,它很符合我的气质。”
“腐烂会滋生腐烂。”
“发生了什么,哈维?”蝙蝠侠问他,“亚当斯医生告诉我除了你们俩现在还有第三个?”
“别把我的情况和无知混为一谈。我知道我们是谁。”他说,“还是我们两个。没有第三个。”
“那是什么?”
“这不是内心深处的声音……”好哈维沉默了片刻,声音慢慢低下去,“这是……一个信号。”
牢房里安静了片刻。
“信号?来自哪里?”
“是比这里更糟的地方。”坏哈维他说,“恶人不得安息,去折断那些骨头吧……我们会坐在这里欣赏由他们谱写的乐曲的。”
蝙蝠侠冷哼一声。
“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为什么,但那个声音自从我们回到了阿卡姆疯人院之后变得更强了。”好哈维有些急切的补充道。
“它在说什么,哈维?”蝙蝠侠询问。
“它说,有些东西正在来到哥谭。”哈维陷入了沉思,声音逐渐远去,“一些……极其邪恶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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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海莉梦游仙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