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险，还是不要冒险……这是永远的两难。
尤其当“冒险”的选项包括，趁两个蝙蝠侠打起来时，从阿卡姆疯人院阁楼的破窗翻出去。
以及“不冒险”的选项包括，留在原地，近距离观赏一只章鱼蝙蝠和一只正常蝙蝠人互相殴打。
我认真思考后决定继续趴着。恐怖直立猿之所以能从漫长的演化中幸存下来，大概就是因为明白弱小的自己不配参与某些高端的战局。
更何况，我认为这个正常的人类蝙蝠侠并没有想要和章鱼蝙蝠战斗的意思。因为他没有进攻的动作，只是在被动的防守着。
“我不会跟你打的，亚瑟！”他挡住了一阵攻击后说，“你们都只是受害者。”
“哈，受害者！”章鱼蝙蝠似乎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猜这并不会阻止你打断我的骨头，来修补我破碎的心灵，对吧？”
正常蝙蝠侠没有回答。他侧身避开一条从阴影里抽出来的触手，手臂一抬，披风边缘像黑色刀面一样挡住飞溅的木屑。下一秒，章鱼蝙蝠的利爪擦过他的肩甲，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我强忍着不适捂住耳朵。但他还是没有反击，只是继续闪避，试图阻断对方靠近我的路线。每一次章鱼蝙蝠想要绕过他，他就会重新站回我和它之间。
这让我产生了一种非常奇怪的安全感，也许是因为我确实很容易被一点点保护收买，尤其在刚刚被一只章鱼蝙蝠邀请加入童工组织之后。
但我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受伤了吗？
在到处都是霉味、腐烂味的阁楼里，我居然嗅到一丝血腥味。从挡在我面前的那个人身上传来。
我趴在地上，眯起眼睛去看他。他的左手始终压得很低，手臂微微收紧，披风遮住了大半身体，但在他侧身避开触手的那刻，我看见他腰侧的装甲边缘有一片更深的颜色。
情况不妙了起来。
显然，章鱼蝙蝠它也发现了这一点，改变了攻击方向。
刚才它还在试图绕过蝙蝠侠靠近我，现在却开始专门逼他的左侧。利爪压向他的肋下，带起湿冷的风。蝙蝠侠连续后撤几步，靴底在木板上划出一道痕迹。
我忍不住喊：“喂！它知道你受伤了！”
蝙蝠侠没有回头。
“待在那里。”
“我现在除了待着还能去哪？”我说，“去报警吗？”
显然，我没有幽默到他。但章鱼蝙蝠笑了。它哐当一声全力扑了上来，木梁断裂的声音贴着我的头皮响起。
蝙蝠侠挡住第一击，但因为护着我所在的方向，没能完全避开第二攻击！触手抽向他的腰腹，同时狰狞的利爪击中了他的面门！
他被撞得后退，撞上桌角。那件红绿相间的小制服从桌上掉下来，在地板上摊开……
章鱼蝙蝠低头看了一眼，又看向我。
“看见了吗，海莉？”
它的声音温柔得令我头皮发麻。
“他救不了你。”
“闭嘴。”蝙蝠侠说，“不要让错误在别人身上延续下去了。亚瑟，你明白的。”
语落，他又重新站了起来，依旧选择挡在我面前。
一只受伤的、固执的、完全不肯后退的人类蝙蝠。
……
“够了！！！”
我从地上爬起，朝这两只蝙蝠大喊到，“你们到底有什么毛病！！！我不要你救，快跑吧！！它会杀了你的！”
他甚至都不认识我！但是他现在看起来像是准备为了一个刚认识不到十分钟，还满脸是血地趴在地上的倒霉鬼，打算跟一只不知道是什么的章鱼蝙蝠怪物拼命！
我的天呐！什么情况！？
章鱼蝙蝠再次进攻。这一次，蝙蝠侠没能挡住，它缠住他的手腕，利爪顺着旧伤处再次刺下。他用手臂硬生生扛住，金属护甲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然后章鱼蝙蝠猛地一掀，将蝙蝠侠砸到地上。
砰——！！整间阁楼都跟着震了一下。
我脑子空白了。
章鱼蝙蝠死死压在他上方，利爪掐住了他的脖颈……
蝙蝠侠还在挣扎。但他的动作越来越慢了。血从他腰侧渗出来，沿着装甲缝隙滴到地板上。
一滴。两滴。
我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
不对。
不可以。
他会死的……
他会因为我而死的！
快做点什么啊！我要做点什么！！我手指抓住地板，指甲抠进腐烂的木缝里。
刚才那些黑色文字留下的痕迹还在，烧焦般盘踞在木板上。我看见它们在动。
剧烈的疼痛如一把尖刀贯穿了我的眼睛。地板上的黑色痕迹开始细微地蠕动。
它们听见了召唤。
那些不可描绘的东西从木缝里重新浮出来，一圈一圈爬向我的身体。
来吧！来吧，孩子！
抛弃你的理智！放弃你的思考！
你将投入疯狂的怀抱，你将通晓一切！！
章鱼蝙蝠抬起了头，察觉到了。
“哦？”它的声音里带着喜悦，“你又要开门了吗？让我瞧瞧是哪一位主在你身上留下了印记……”
蝙蝠侠艰难地开口。
“别——”他的声音沙哑。
“别用它。”
我愣住。
就在这一瞬间，章鱼蝙蝠的利爪突然落下！眼看就要击穿他的脑袋！
我尖叫起来。
然后——
哐当！
一根铁棍从旁边狠狠砸在章鱼蝙蝠的头部！
章鱼蝙蝠的爪子擦着蝙蝠侠的脑袋打进地板里！
我转过头，看见哈维正站在阁楼入口处，双手握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铁管。
他的半张好脸苍白得厉害，下半张坏脸在阁楼幽绿的光里显得如撒旦般狰狞可怖
但在此时此刻！他简直是耶稣救世！！！
“离他远点！”哈维说。
章鱼蝙蝠转过头。哈维看着它，又看了看被压在地上的蝙蝠侠，再看了一眼满脸是血的我。
然后他补充道：“还有她。”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感动，毕竟这句话听起来顺序有点微妙。
章鱼蝙蝠发出低沉的笑声，“哈维。”
“亚瑟。”哈维握紧铁管，“让一切都结束吧。”
“哈维。”它说，“你还是这么喜欢站在错误的一边。”
“这句话我今天已经听腻了。”
哈维抬手，又是一棍砸过去。可这一棍没有刚才那么幸运。章鱼蝙蝠避开，将哈维甩到了墙上。
就在他们缠斗在一起的时候——一串轰鸣的杂乱无章的声响。混沌，无休止的混沌与疯狂充斥着我的脑子。
我听见铁棍砸在什么东西上，又听见怪物发出愤怒的低吼。世界近在眼前，却又远在魂外。
绿色、黑色，世界变成了一层又一层压在视网膜上的灼影。
我的鼻腔忽然一热，血液悬在唇边，细细地颤动着。我抬手去擦，在手背上留下一道红痕。
血迹中，有什么细小的东西极速蠕动着……露出无数比针尖更小的眼睛。它们一齐转向我，带着令人作呕的熟悉。
它们很亲密地贴着我，似乎早就与我密不可分。在我出生前，或者更早——在我母亲出生前、在外祖母第一次跪下祈求那位黑暗神明以前，它们就已经在那里等待了。
“噢。”
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点遗憾的口吻。
“难道就到这一步了吗？”
混沌让我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幻听，宛如被钓上岸的死鱼一条，无力地扑腾着扑腾着……也许我根本做不了任何事情。
“我以为你会坚持得更久。”祂说着微微俯身，观察着我，就像人类观察昆虫一样，“理智是很脆弱的东西。坏掉以后，便只剩下躯壳了。”
“而躯壳通常很无趣。”
我的头骨里多出了一片夜空，而那片夜空正在寻找出口。
无数声音在呼唤我，但我的感官敏锐得歇斯底里，精神错乱得丧失反应，只有诸神才能说清那是一种什么体验。
直到陷入思考的深处，无休止的漩涡中……
就在这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抓住了我的肩膀，那是一只属于人类的手。
“海莉。”
是谁叫我？
“看着我。”
我抬不起头。在模糊中我只能看见卓卓黑影。
“我……我看不清你……”
“那就听我说。”
他半跪下来。我闻到血腥味更浓重了。
“你不需要听那些声音。”他说。
“不行，祂在叫我。”我的声音支离破碎，“我需要打开……只要打开就不会痛了……”
“听我的声音，只听这个。”蝙蝠侠的声音压在这些声音中间。
“海莉，你不是门。你不必成为任何东西。”
他把手伸到我面前，摊开手说：“抓住我。”
我盯着他的手，眼前的重影不断晃动。
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
那些在我身体里呼唤的声音被什么东西掐断了，视野剧烈晃动，直至最后的理智回归了现实。
木板。破窗。血。哈维的怒吼。怪物阴冷的嘶鸣。
还有蝙蝠侠半跪在我面前。
他紧紧地握着我的手。
“蝙蝠侠！”
哈维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你要抓紧时间了！”
蝙蝠侠转头，我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见哈维正与那只怪物融合在了一起！
怪物发出一声刺耳的低吼，它身上的黑色外壳开始剥落，不可描述的物质从身上一片片撕开。
那些属于怪物的部分从它身上脱离，露出底下更苍白且瘦削的轮廓……一个被困在疯狂的噩梦里面太久的人类。
“亚瑟。”蝙蝠侠说。
亚瑟看着蝙蝠侠眼睛里还有一点浑浊的绿光，但此刻已不再完全空洞了。
“别叙旧了！”哈维还死死拖着他，“利爪设置了炸弹，恐怕是留给我们的！”
“在哪里？”
“地下。”哈维说，“阿卡姆下面。遥控器在他身上……或者在它身上，我不知道，总之已经没有时间了。”
地板深处传来一阵震动，随之整座阁楼都跟着颤抖了一下。
哈维抬头看向蝙蝠侠，吼道：“你们快离开这里！”
蝙蝠侠没有立刻行动，他看着亚瑟·阿卡姆。
“跟我们走。”他说，“亚瑟，我带你回去。”
亚瑟怔怔地看着他，脸上浮现出孩子般的茫然，但很快，那一点清醒被更深的疲惫覆盖。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仍在逐渐剥落的身体，又看了看四周不断渗出黑水的墙。
然后他闭上眼。
“不。”
“我想……我已经回不去了。”
蝙蝠侠向前一步，“亚瑟——”
“蝙蝠侠！”哈维怒吼，“现在快走！”
地板再次震动，墙皮簌簌落下，破窗外的地下哥谭传来一阵漫长的低鸣！
我听见远处传来类似倒计时般的滴答声。
蝙蝠侠停顿了一瞬，然后迅速转身。他的手臂穿过我的背后和膝弯，把我抱了起来。
我本能地想挣扎，但他的手臂结实得很，最后我只能靠在他坚硬的胸前。
“哈维……”我听见自己喃喃。
哈维看了我一眼。他还勒着亚瑟，神情中显出一种疲惫的平静。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小姑娘。”他说，“我本来就住在疯人院里。”
我不知道作何回答，所以我把脸重新埋回蝙蝠侠的怀里，什么都没说。
还没等我抓住那点混乱的思绪，蝙蝠侠已经抱着我冲向破窗。
身后，哈维最后一次大喊：“快走！”
下一刻，阿卡姆疯人院深处爆炸了。
火光从地下裂缝里喷涌而出，整座建筑在我们身后发出痛苦的呻吟。
蝙蝠侠的披风在爆风中展开。我死死抓住他胸前的战甲，然后我们坠入了下方浓稠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