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风中的白菊

夏末的季节变换总是很快,前一天还艳阳高照,夜间一阵秋雨突袭后,今早刮的风就带着一丝秋深露重的凛冽了。

雨后的墓园里弥漫着一股清冽而沉重的气息。

呼吸间,湿润的空气钻进鼻腔,带着泥土和青草被雨水浸透后的独特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属于植物缓慢腐朽的腥甜。

周叔就站在母亲墓碑前不远处,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那颜色在灰暗的光线下融进了背景的树影里,只有手中捧着的那束白色菊花,被衬托得格外素净。

身上的衣服料子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却依然熨烫得平整挺括。

何倚静静走上前,弯下腰,将一捧白色桔梗轻柔地放在墓碑前,没有开口打搅这份沉静。

“你母亲说过,她走了以后,墓前摆束花就好。”

周叔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比平时略微低沉,带着一丝被潮湿空气浸润过的沙哑。

“她说,看着心情敞亮。那时候……”他顿了顿,嘴角似乎想勾勒出一丝笑意,但最终只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叹,

“她总是那么……洒脱,好像什么困难在她面前都不是事儿。”

洒脱……

何倚默默地咀嚼着这个词,舌尖尝到一丝苦涩。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属于母亲的画面,此刻却不受控制地挣脱束缚,涌入脑海,像一部快速剪辑、色调从明亮逐渐走向灰暗的无声电影。

她脑海里对母亲最初的印象——

那个穿着白衬衫,在洒满阳光的书房里,精力充沛地和电话那头的人讨论着什么的女人。

她的语速飞快,眼神明亮,偶尔拿起笔在图纸上飞快地勾画,神采奕奕。

那时候何倚趴在门边看她,母亲还会笑着朝她眨眨眼。

然后不知从哪天开始,她书房的门开始常常紧闭,

何倚端着牛奶推开门缝,看到的是母亲伏案的背影,她看不清母亲的脸,只听到笔尖在纸上划出急促、甚至有些神经质的沙沙声,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注意到门口的女儿。

再后来有一天,母亲不再去工作了,

她整天待在家里,却并没有因此变得轻松。

更多的时候,她只是一个人坐在窗前,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一坐就是大半天。

不用工作了,母亲却好像更累了,

也不和何倚说话了。

“是啊,我记得,”何倚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应周叔,

“以前她精力确实好,还经常拖着我出门跑步,说我太不爱运动了,像个小老太太……”何倚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笑容,

“她好像总有用不完的活力。”

周叔好像回忆起了什么,笑着回答,

“是啊,她就是那样风风火火的人。”

短暂的温情并未持续太久,

风裹挟着雨后的潮湿,从何倚的皮肤上掠过,凉意从脖颈蔓延到指尖。

何倚插在风衣口袋里的手,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攥紧了口袋里那个冰凉坚硬的金属U盘。

“周叔,”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语气异常坚定,清晰地敲打在微凉的空气中,

“但您也记得……她走之前的最后那段时间,不是那样的。”

周叔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避开了何倚那过于直白和探究的视线,将目光投向远处模糊的树影。

“人……生病了,身体不舒服,性情有些变化也是难免的。”

他试图轻描淡写的带过,但那语气里的勉强和刻意,何倚能轻易察觉,

“别想太多了,小倚。都过去了。”

“不是普通的‘性情变化’。”何倚轻轻摇了摇头,否定了他的说辞。

“最后的那段时间,妈妈变得很焦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常常整夜不睡,我甚至能闻到从门缝里飘出来的浓重烟味。”

“有时候我半夜起来喝水,会看到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黑暗的角落里发呆。我叫她,她会像被针刺了一样突然惊醒,眼神里有……恐惧。”

何倚停顿了一下,清晰地吐出最后两个字,

“她到底在怕什么,周叔,您以前是和母亲一起进华源的,她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

周叔的眉头肉眼可见地蹙了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他转过头来,

“你这孩子,就是心思太重,爱胡思乱想。一个人生活久了,是容易钻牛角尖。”他想拍拍何倚的胳膊,却被她下意识地避开了,

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他也没在意,迅速收了回来,

话锋一变,转而有些生硬地问道,

“说起来,我前两天听老同事说,你进了华源?怎么那么突然?”

何倚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平静地承认,“华源是母亲生前最后工作过的地方,我想……”

“我不觉得这是个好的选择,小倚!”周叔几乎是立刻打断了她,语气带着些急切,

“以你的成绩,国内多少优秀的研究所、高校都会排着队让你选。为什么偏偏是华源?那里面太复杂了……根本不适合你这样的年轻人!”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语气更加恳切,

“你安安稳稳找个清净的研究所,或者去大学教书不好吗?你妈妈她……肯定也希望你平安顺遂。”

“平安顺遂?”何倚重复着这四个字,

”周叔,您真的不觉得,母亲最后那段时间的反常,和她被华源辞退,甚至她的“病逝”,都太巧合了吗?“

何倚没有再去看周叔的反应,只是垂下眼帘,从拿出一个U盘,外壳已经有些轻微磨损。

她没有将它递给周叔,只是紧紧地握在手心里,

“我整理母亲遗物的时候,在她最喜欢的那本《百年孤独》的夹层里,找到了这个……”

何倚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本书,她以前经常念给我听。她说,马孔多的命运是被写在羊皮卷上的,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我不信命,周叔。我想知道,我母亲的命运,到底是谁写的。”

何倚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一切的答案,只有回到华源,回到她最后工作的地方,才能找到。”

周叔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几分。

看着那个小小的U盘,再看看何倚那双写满了固执的眼睛、像极了某个人。

他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所有的言语都梗在了喉咙里,化为了一声长长的、充满无奈的叹息。

“小倚,有些事情,不该由你来背负。放下吧,好吗?为了你自己。”

“周叔,”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一样精准地落在了周济民最敏感的地方,

“您……不也放不下她吗?”

周叔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风吹动他鬓角的白发,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骨节泛白。

他没有看何倚,而是死死地盯着墓碑上李琴的名字,嘴唇翕动,最终却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到变形的话:

“那不一样……小倚。”

他仿佛还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却再也挤不出一句话来。半晌,周叔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转过身,背影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佝偻。

风又一次吹过墓园,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潮湿的草地上。

两人之间陷入了比墓园本身的寂静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剩那束白菊在风中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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