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喜欢的花

上午十点二十分,门准时被敲响。

“请进。”张雅站起身来迎接。

何倚走了进来,和许多来到心理咨询室的患者不同,她目光坦然,和张雅对视时眼神非但不躲避,还回以柔和的笑容。

何倚挂好风衣,安静地走向靠窗的米白色沙发——她上次坐的位置。

时钟的秒针在墙上规律地跳动,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嗒、嗒”声。

张雅看向手中的档案:

何倚,24岁,刚拿到社会学与AI工程交叉学科的硕士学位,即将入职世界科技巨头华源公司。履历很光鲜,只是……

那份由华源人力资源部转来的、要求进行入职前心理评估的附注,以及档案中那条简短记录——“母亲李琴,5年前因‘突发疾病’去世”,让这份光鲜蒙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阴影。

这是两人的第二次会面。

第一次面谈时何倚做的心理评估报告都已经有结果了,报告显示她除了有些轻微焦虑的症状外,其余的部分一切正常,似乎没有什么再做一次面谈的必要。

但是张雅内心还是有一些疑虑,于是又再约了一次面谈。

张雅习惯性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落在对面的何倚身上。

她身着浅米色衬衣,袖口理地很整齐,露出纤细的手腕,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何倚的五官很秀丽,无疑是世人心里标准的美人形象,这种美,是一种平易近人的美,很符合许多人回忆里的白月光的模样。

但张雅知道她的内心有一道不易逾越的界线。

上次交流,何倚总能在她试图靠近那条线时,用一种温和但坚定的方式,将话题引开。

“何小姐,”张雅打破了沉默,声音尽量放的平稳、温和。

“距离上次会面有一周了,这一周感觉怎么样?”

何倚微微颔首,唇角带上了一丝礼貌的浅笑,语速舒缓:

“挺好的,张医生,谢谢关心。主要是沉浸在一些专业文献里,为新工作做准备,感觉很充实。”

何倚的回答得体,信息量适中,主动规避了可能引向负面情绪的细节。

“那些……困扰你很久的梦呢?”张雅把话题引向关键点,语带关切,“还有持续出现吗?”

何倚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那双温柔的杏眼依然坦诚地注视着张雅,微笑着回答:

“嗯,偶尔还会有。感觉上……和之前差不多,还是被困在同一个地方,做着重复的事,没有特别大的变化。”

她承认了梦的存在,但不主动描述细节。

“上次我说可以尝试在梦中检查钟表或文字,主动逃离梦境。”张雅回忆道,“你试过了吗,是否有效果?”

何倚缓缓摇了摇头。

创伤后应急障碍?不排除梦魇障碍的可能……笔刷刷地在纸上晃动,张雅在快速的做着笔记。

“能多分享一些梦里的感受吗?比如,醒来时的心情是怎样的?”

张雅尝试从感受入手。

何倚略作沉吟,像是在认真组织语言:

“感受……主要是有些困惑吧,像是大脑在处理一些逻辑不太连贯的信息片段。醒来时的心情,谈不上好坏,更多的是一种……被打断的延续感,需要一点时间重新连接现实。”

她巧妙地将可能的情绪波动,描述为认知层面的现象。

“信息片段?”张雅追问,“你觉得这些片段可能指向什么呢?”

“这个很难说,张医生。潜意识的运作很复杂,可能是我最近比较紧张?毕竟毕业后马上要踏入新的环境。” 何倚坦诚地笑了笑,言语间带着一种符合她身份的——学者式的审慎,

墙上的时钟发出细微的“滴嗒”声。

张雅决定更直接一些,但语气保持着温和:

“何小姐,档案提到,令堂李琴女士在五年前离开了。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非常沉重的打击。我想这些特别的梦,是在那之后开始频繁出现的吗?或者梦境的内容,是否让你联想到和母亲有关的人或事?”

张雅看到她眼神中一瞬微不可查的触动,

何倚垂下眼帘片刻,再抬起时,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但依然平静。

“母亲的离开,确实是我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事件。”她的声音低了一些,

“要说完全没有影响,那不现实。至于梦境和这件事的直接关联……”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张医生,您是这方面的专家,一定比我更清楚,人的心理机制非常奇妙,有时候创伤的表达并非直截了当。将所有异常都归结于一个源头,可能……会忽略了其他同样重要的因素。”

她没有直接否认,而是承认了事件的重要性,然后用一种探讨的语气,指出了单一归因的局限性。

这是社会学学生擅长的多角度思维方式。

“你说得很有道理,心理机制确实复杂。”

张雅表示理解,并继续尝试,

“但了解这些可能的联系,有助于我们更好地理解你当前的心理状态……”

“我明白您的意思,也非常感谢您的专业和细致。”

何倚微微前倾身体,目光诚恳地看着张雅,语气真挚,

“正是因为重视这次评估,也尊重华源的要求,我才更希望这次面谈能更聚焦在那些对未来工作表现最有预测性的方面。”

她停顿了一下,给了张雅一个思考的空间,然后继续说道:

“比如,我的适应能力、在压力下保持逻辑清晰的能力,以及团队协作中的沟通方式等等。这些可能更能直接反映我是否胜任华源的工作。您觉得呢?”

她将话题巧妙地转移,并且把重点放在了“评估目的”和“工作要求”上,显得既专业又很配合。

“当然,”她补充道,语气轻松了一些,

“那些梦境很有趣,从心理学角度看也很有研究价值。只是,它们的模糊性和主观性太强,恐怕很难作为可靠的评估依据。相比之下,我的档案中研究生期间的社会调研项目报告以及导师评价,里面有详细的数据分析和我在项目中承担压力、解决问题的实例,或许……更能提供一些客观的参考?”

何倚甚至适时地、不着痕迹地将谈话引向了她准备好的、能够证明自身能力的“证据”上。

张雅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和上次一样,

何倚没有直接拒绝,没有表现出抵触,甚至主动配合。

却用一种温和而坚韧的方式,牢牢守住了自己的边界,并且不动声色地将对话引导到了她期望的方向。

“当然,我了解过你档案的详细内容,我毫不怀疑你的心理状态和抗压能力,只是……”张雅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何倚的心理评估报告其实没有什么问题,符合入职标准。

这次张雅主动邀请再一次面谈,也只是由于心理医生的职业敏感,让她察觉到了对方内心可能潜藏着创伤可能性。

但何倚并不是来治疗心理疾病的病患。

张雅只需要评估何倚的心理状态是否能正常投入工作即可,而且她也没有理由对着一个心理评估报告上诊断为“健康”的人说:

“虽然你现在还不知道,但我觉得你的潜意识里有可能隐藏着很深的心理创伤,一定要积极来找我复诊啊。”

想到这,张雅低头思索了片刻,开口道,

“没事,要是什么时候你觉得这个梦境影响到你的现实生活了,您可以再来找我。”

这两次面谈何倚展现出来的细致入微的洞察力以及谨慎的言辞,让张雅毫不怀疑何倚能胜任这份工作。

没有再犹豫,拿起笔,张雅在评估报告末尾处写上了结语:

“逻辑思维与沟通能力出色。能以成熟、合作的方式处理评估过程。对母亲去世相关话题,以理性和职业需求为由进行规避,情感联结部分显现疏离。入职动机清晰,梦境成因仍不明朗,但未表现出显著的功能性障碍。”

“建议:心理状态符合入职要求,但长期心理状态需关注。”

专业能力和情商都是毫无疑问的优秀,华源没有理由把这样的人才拒之门外。

“谢谢你的配合何小姐,希望我今天的问题没有冒犯到你。”张雅收起了报告,露出了友好的微笑,站起身伸出手,

“先提前祝你入职顺利了。”虽然提前告知入职者报告结果有些不合规矩,但一个即将要入职华源的研究员,无疑是十分值得张雅拉拢的对象,用这点小事换一个好印象的机会,她不会错过。

“当然没有,谢谢张医生了。”何倚也站起身来,反

握住了她的手,

“如果有需要,我会再来找您的。”

出了咨询室,外面的阳光很足,带着一种刺眼的明亮,何倚不自觉的眯起了眼睛,本以为自己应该会放松下来。

但她内心却沉甸甸的,始终蒙着一层阴霾。

是的,何倚每晚都会做一个梦,

梦里的她像个无知无觉的木偶,身体虽然在动着,却不是由自己操控。

在咨询室里何倚并没有撒谎,只是她刻意隐瞒了最关键的一点,

那就是,这个梦,她并非“偶尔”梦到,而是从母亲去世后每晚都会做,

从未间断。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空荡荡的格子间,面对着同一台电脑屏幕。

这个梦,持续了五年,已经变成了缠绕着她的梦魇,融进了血肉。

手机铃响起。

何倚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通了电话:

“明天我和你一起去。”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中年男声。

“记得带上她最喜欢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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