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园的阴冷似乎顺着沾湿的鞋底一路蔓延,渗入了公寓的每一个角落。
关上门,外界的喧嚣被彻底隔绝,昏暗的公寓里,无边的寂静近乎将空气凝滞。
公寓不大,却收拾得一尘不染,家具都沾染上了岁月的痕迹。
何倚将窗帘拉开了一半,黄昏的光斜斜地投入,光线中漂浮着的细微尘埃,是这片寂静中唯一的动态。
何倚没有开灯,任由自己被这片熟悉的寂静包裹。
来到客厅一角的书架前,何倚没有去碰那些排列整齐的专业书籍,而是从最下方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巧的、边缘磨损的丝绒盒子。
打开它,里面静静躺着是一个老式机械表的铜绿表盘,
上面凝固着四时四十九分的裂纹,成为母亲戛然而止的人生。
何倚将怀表捧在手心,冰凉的触感很快被体温焐热。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湿润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
目光从怀表上移开,投向了对面占据了整面墙壁的报墙。
这里与公寓其他空荡荡地方不同,密密麻麻地钉满了剪报、打印的资料、手绘的关系图、时间线,以及几张人物的照片。
红蓝黑三色的细线在图钉之间纵横交错,构成一张复杂而沉重的网。
黑暗将最后一丝夕阳的余光吞噬,
何倚站在墙前,任由自己被满墙的资料吞没。
墙壁的中央:
是一个极具现代感和力量感的标识——华源集团的Logo。它由流畅而凌厉的线条构成,巧妙地融合了“华”与“源”二字的抽象变形。
华源的业务几乎囊括了所有与未来相关的领域:从生物领域的基因药剂起家,现在更是横跨AI、生物基因、新能源、深度智网……
如今几乎代表着国家乃至这个世界科技发展的最高水平,它的触角伸进了世界上的每个角落。
标识下方,是两张关键人物的照片。
一张是华源集团创始人——
林永。
一个从底层实验室研究员白手起家,最终缔造了这个庞大科技帝国的传奇人物。
照片上的他,即使已年近古稀,依旧精神矍铄,眼神锐利,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他是公众眼中永远精力充沛、高瞻远瞩的科技教父。
……也是母亲的直属上司。
在母亲名字旁边,何倚钉着一张从新闻网站打印下来的旧报导。
标题很引人注目:《天才学者李琴提出“意识上传”猜想,引**理风暴》。
这篇报导发表于七年前,曾引起过轩然大波,但很快,所有相关的讨论和文章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意识上传”……何倚指尖轻轻抚过这四个字,感到一阵冰凉。
华源那个神秘的研究所,因为保密程度极高,所以何倚除了查出它与林永直接关联,其它什么消息都没有。
墙面下方,占据了重要位置的,是华源无可争议的唯一继承人——
林承叙。
这张照片似乎抓拍于某个高端科技论坛,
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只露出了一个侧脸,
清晰利落的下颌线,挺直的鼻梁,以及紧抿的薄唇,构成了一张英俊却极其冷淡的面孔。
何倚的目光停留了很久,与墙上其他需要靠资料来辨认的人物不同,这张脸,她无需任何提醒。
关于他的记忆,就像一根深扎在脑海里的刺,清晰得令人厌烦。
床头灯柔和的光线下,何倚熟练地将一片白色药片送入口中,用水服下。
药的微苦在舌根蔓延,却给她带来一丝慰藉。
这是她近两年被迫养成的习惯,
这个每年如一日的梦,一开始只是对她的睡眠质量产生影响,
心理医生告诉她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原因或许是源于五年前母亲的病逝。
药物、认知行为疗法、……何倚几乎尝试了市面上所有的心理治疗手段,却如同石沉大海,
那个模糊、压抑的梦境从未真正远离。
在她刻意减少睡眠时间后,症状甚至还更加严重了。
一个月前,某个再日常不过的午后,何倚正对着电脑屏幕分析数据,
眼前却毫无预兆地闪过梦中那冰冷、灰白的墙壁,真实得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梦境真真切切的出现在她眼前,它开始侵蚀现实。
在一次次接近精神崩溃后,何倚不得不向现实妥协。
她强迫自己建立起一套近乎偏执的作息规律:定时睡觉,定时起床,以此来划分梦境与现实。
手腕上那个能发出刺耳警报的强提醒设备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希望今天…能有所不同,
虽然何倚知道这是几乎没可能的。
但每次服药前,她都这么期望着,哪怕只是能让她睡眠质量变好,醒来之后没那么累,也是极好了。
几乎就是在她躺床上几分钟后,
意识立刻坠入黑暗。
何倚感觉自己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攥住,狠狠向下拉扯!
意识瞬间“掉帧”,然后——
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她,天旋地转,仿佛灵魂被从躯壳中强行剥离,
高速撞向某个坚硬冰冷的屏障!
嘶啦——
一阵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直冲耳膜,带着令人牙酸的震颤感,仿佛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用力刮擦!
强烈的眩晕感如同海啸般袭来,
何倚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她下意识地抱紧头,却无法控制身体的平衡,像断了线的木偶,
猛地向前扑倒——
“啪——”
坚硬冰冷的地面毫不留情地撞击着她的膝盖和手掌。
剧痛瞬间传遍全身,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
“呼——
呼——”
她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试图压下喉咙口的恶心感。
冰冷的地面透过衣服传来阵阵寒意。
何倚强迫自己做深呼吸,
一次,两次……重复了好几次,那股令人作呕的失重感才像潮水般缓缓退去。
膝盖和手掌火辣辣地疼,提醒着她刚才的撞击有多么真实。
睁开眼,
一阵刺眼的、毫无温度的白色冷光从头顶倾泻而下,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等眼睛逐渐适应后,何倚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这里是…哪里?!”
这不是她的公寓,也不是她记忆中任何熟悉的地方。
但这个场景,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冰冷、灰白、封闭…
更像是她这五年来做的奇怪梦境中的场景!
又是这里…但…为什么感觉如此不同?
如此…真实?
痛感…触感…甚至连空气的味道都…
何倚用力掐了自己手臂一下,清晰的痛感让她心沉到了谷底。
不是梦?或者…是医生说过的‘清醒梦’?
她试图用理性分析来压制心底涌起的不安。
这梦境的“真实度”远超以往,感官过于清晰,痛感是如此真切。
既然是梦境,那应该到时间就会醒,
何倚这样安慰着自己。
压下心头的惊疑和恐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何倚开始仔细观察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
这里像是一个小小的格子间。
四壁是光滑冰冷的灰白色合成材料,严丝合缝,看不到任何门窗或通风口。
空间刚好容纳一把冰冷的座椅和一张嵌入墙壁、延伸出来的狭长工作台。
桌面上除了一个显示屏和类似触控板的输入设备外,没有任何个人物品。
空气是恒温的、循环过滤后的干燥气流,带着一股几乎难以察觉的消毒剂味道。
她伸手触摸墙壁,触感坚硬、冰冷、毫无生气,像金属,又像某种高密度塑料。
身处其中,强烈的幽闭感和被囚禁感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以前的梦境,何倚只是一个旁观者,无法互动。
但现在…她能感觉到痛,能触摸,能呼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这是清醒梦,她或许可以…控制它?找到出口?
这个念头让何倚精神一振。
她的视线转向工作台上的巨大屏幕。
屏幕上显示的并非文字或图像,
而是一些不断流动变化的、抽象的几何图形或数据流。
光标悬停处,需要操作者根据某种毫无意义的规则进行标记或分类,
比如,
“将所有蓝色方块拖入左侧区域或者将所有超过特定长度的线条标记为红色”等。
任务简单到侮辱智力,何倚尝试性地操作了几下,
但这些“题目”好像无穷无尽,做完一道立马就有新的出现。
就算她刻意全部输入错误答案,也没有任何提示。
环境封闭,工作内容不明……像是某种行为实验,或者有我无法理解的深层逻辑?
不管怎么样,现在最重要的是寻找出口。
何倚放弃了无意义的任务,开始仔细搜索这个空间。
她回忆起之前几次模糊的“梦境”,
隐约记得这个地方好像是有门的,只是被隐藏了起来。
她将注意力集中在在工作台下方、座椅连接处这两个地方,细细摸索着,
很快,在工作台下方一个与周围材质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区域,
指尖摸到一块的凹陷。
轻轻一按。
咔哒。
极其轻微的机括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