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日子过得飞快,一转眼十五日过去。

这些时间里,除了闻人悯时常伴着於菟丝,於子悻也是忙完庐中庶务便会来院中陪他,两人在时,多是看着他引气入体,调理身子。

於子悻担心他窝在屋里无趣,每次来时都还带着些物件,只是看起来最多是六七岁孩童的玩具。

於菟丝虽觉得幼稚,但也知於子悻好意,不忍拂了他的一片爱子之心,打坐冥思结束后都忍着倦意陪他玩了许久。

闻人悯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思,拿着手中的书册拍了拍於子悻脑袋,笑骂两句,让他下次再寻些更好玩的玩意。

於子悻也只嘟嘟囔囔几句,於菟丝才得知这些玩具真是他从小孩手里换来的,母子两人顿时哭笑不得。

比起陪着於子悻玩,於菟丝更喜欢听闻人悯讲些这个世界的故事。

各种怪力乱神、缠绵悱恻的故事,他分不清真假,只觉得精彩纷呈。

於子悻不甘心,亲自抄家伙在院里造了个木秋千,伴着满院落花,好看极了。

只可惜於菟丝受不住风,还出不了屋,只能偶尔隔着屋里的窗往外瞧,秋千的木头像是活着一样,清晨、午后和夜晚,开出的花色皆不相同。

院子里的男孩、女孩时常做完课业,便趁护食的庐主不在,得了小庐主和夫人的同意,在秋千上荡来荡去。有些喜欢闹腾的还爬上那秋千架,把於菟丝吓个不轻。

幸好闻人悯在一旁,说那些孩子都有练气的修为,可比於菟丝能护着自己。

又过了几日,於菟丝终于能出门走走,他坐在那秋千上,男孩女孩们争着来推,但於菟丝哪肯让小孩来,连声拒绝。

他自己蹬着地,一边晃着,一边听孩子们叽叽喳喳讲着在药庐里上学的事。

这才知道,原来这些小孩原是药庐庇下那些农户家的孩子,只因有些灵根,便被收进了药庐。

药庐与别处宗门不同,连四灵根、五灵根这些被称为‘难登天’的资质也收,还不要任何灵石,孩子们及其家人很是心存感激。

孩子们有时候会送於菟丝一些他们在课业上画的灵符和炼得乌漆嘛黑的丹药。於菟丝笑着接下,和阿爹阿娘给的那些法器放在了一块。

混在一起的后果便是在闻人悯和於子悻教他如何用那些灵符之时,於菟丝总会掏出些始终发挥不了功效的东西,学习的进度又慢上了许多。

药庐就像是一片净土,守住了孩子们的童心,也给了於菟丝梦寐以求的亲情。他虽心智已经成年,但还是忍不住卸下了成年人的伪装,放任自己沉沦在这美梦之中。

哪怕心中始终有些患得患失。

多日温养之下,於菟丝体内那股寒凉之气似乎被驱散不少,他很是开心,觉得不用多日便能和院里的孩子一样又跑又跳,只是闻人悯两人却丝毫没有放下心的迹象。

也许是昏睡多年,这几日於菟丝反倒是有些夜不能寐了。

可深夜总会多思,他无人诉说,只能盯着枕边的玉佩发呆。

想起那日心中悸动,於菟丝便试着给唐长风传音,对方好像也无所事事,不到片刻玉佩对面就传来了声音:“小庐主?”

“嗯。”

而后,两人无言,满室寂静,但却无一人将传音挂断。

於菟丝试着将对方当作不会见面的网友,把心中的不安和惶恐化作故事讲出。

唐长风听得很认真,只是不怎么开口,於菟丝也不在意,他只是想有个人听他说说话。

往后数日,只要於菟丝传音,唐长风每每都能及时接起,但聊着聊着,於菟丝总是能先把自己说到睡着。

又是一夜,於菟丝掰了掰被他拴在腰间的玉佩,可玉佩只是碎成了两瓣,却没有如同往日一般向空中飞去。

他只好重新将其拼起,心想莫不是这东西还有使用的次数限制,然这些时日用得有些频繁,因而被他给用坏了?

可现在是深夜,於菟丝也不好因这小事去打搅阿爹阿娘,便独自走至窗边,将窗推开。

院里虽繁花盛开,可夜风对他来说还是太凉。

於菟丝本没什么身子骨不好的概念,可被人时常叮嘱着,也难免会在意了些,他从床榻边拿起了那件白绒绒的袄子披在身上,就这么发着呆,数着星星,看着外头的天从月落到日升。

见时候不早,他转而躺回榻上假寐,暖玉做的床,依旧暖融融的仿佛人未离开过一般。

每日卯时,闻人悯必来看他一回,而后是巳时的茯苓来守着他。

但若是被闻人悯发现他熬了个通宵,又是要温温柔柔地念叨一番。

於菟丝对那细碎的关切话语竟有几分贪恋,可却不忍再看到女子眉宇间的忧色。

但他躺了许久,连日头都照得窗户锃亮,却迟迟等不来阿娘的脚步声。

於菟丝坐起身,掀开被褥,往屋外走去。

院里安静异常,连那几个平日莳花弄草时叽叽喳喳个不停的小孩们也不见去向。

於菟丝找了几圈,确定不是於子悻带头玩起了那幼稚的捉迷藏,便将目光落在了从未踏出过的院门。

青灰色的檐脚翘起,两端饰着小兽,兽首上沾着瓣花,显出来几分俏皮可爱。下方的木门素净,应是有人时常清洗,只是不知为何是敞开的模样。

院门不远处是一棵喊不出名字的树,树下便是那秋千架,今日无人在荡。於菟丝顺着青石板路,路过开得正好的花圃,捡起那侧躺在边上的浇水壶,放在了庭院明显的一角。

若是哪个小孩找不着这洒水壶,该是要着急了。

於菟丝走得很慢,几乎是三五步就要停下来喘息片刻,揉一揉跳得又缓又重的心。他好不容易行至院门,却突然顿住了脚步,想着万一出去迷了路,那阿娘她们来时发现院中无人,怕是也要担心。

他便打算只在院门前朝四处望一望,也不走远。可在於菟丝迈开步子之时,一道无形的墙挡在了他面前,连半步也不肯让他踏出院外。

於菟丝拧着眉,从袄子里伸出手往前探去,泛白的指尖果真触到了真实却透明的屏障。

“阵法?”他自言自语。

这些时日於菟丝听闻人悯说了许多,倒是了解到在这方世界里,若是要把人关在一处,应是只那所谓阵法可以悄无声息办到。

只是不知这阵法是何人设下。

於菟丝小心翼翼地戳了几下,看来这阵法应该是不想伤他,因而无论怎么研究、触碰,除了关着他不让出去,便没再有其他反应。

於菟丝的视线慢慢挪到了爬满花藤的院墙上,想着翻墙而出也是个办法,只是自己这个破破烂烂的身子会不会爬到一半昏了过去这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正当他准备尝试一番,就听见脑海中响起了一道声音。

那是来自於子悻的传音:“我儿,好生待着,莫要出院门。”

那声音带了些嘶哑和喘息,与平日插科打诨时的完全不同,於菟丝不知为何有些心慌,想传音回去,却一时间连动作也做不准确了。

他只恨自己没有练过千万遍,但於菟丝不肯放弃,来来回回试了百回,终于有次传音了过去,却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他蹙紧了眉,不由地怀疑方才是否是真的成功,正当他抬起酸软无力的手臂准备再来一次时,院门有了动静。

於菟丝以为自己误打误撞破了阵法,抬眼一瞧,竟是闻人悯穿过了院门,身后还跟着神色戒备的茯苓。

茯苓衣角染血,独自守在院门处,闻人悯脚步匆匆到了於菟丝面前,她二话没说就将一小巧精致的琉璃壶塞入於菟丝手中。

那琉璃壶上金漆绘着花草,於菟丝却无心在意,他满眼担忧:“娘,外面是发生了什么?”

闻人悯眼角含笑地看着他,一边握着他的手,一边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柔声叮嘱:“外面有些坏人,你爹在应付他们,娘先把你送到个安全地方,记得以后莫要提及身份,好好活着。”

“还有,没有我和你爹的消息,一定不要回来。”

於菟丝心中大惊,正想拉住对方,让她别丢下自己一人。可空气中突然震荡开一道道波纹,顿时整个世界都没了声音。

耳中爆发一阵尖锐的轰鸣,於菟丝猛地蹲下,一只手捂住了耳朵,但喉间一痒,生生吐出一口鲜血。

但他的另一只手依旧死死攥着阿娘的衣袖。

可闻人悯已来不及扶起她的孩子,也来不及替他擦去嘴角边的血,猛地扭头看向院门。

哪怕茯苓拼尽全力维持着院中阵法,但院门处的空气还是如镜面一般开始碎裂,闻人悯指尖迅速凝出蓝光,直接打向於菟丝腰间。

玉佩霎时间泛出缕缕白雾,瞬间将於菟丝包裹在内。

他还拉着阿娘的胳膊,却只来得及看见院门踏进了半个人影和一条树藤,还有茯苓那被洞穿的肩胛。

下一秒,於菟丝便被空间之力无情地卷走。

“娘!”

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於菟丝想摸索着前进,却发现自己像是漂浮在空中,又像是躺在河流里,无处可依,无地可落。

也无处去寻那药庐中的人。

黑暗总是容易让人失去时间,就当他开始以为这些日子不过是死前的一场梦境,而如今身处的才是那真正前往来世的忘川河中之时,一束冰凉的光打在了他的脸上。

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於菟丝仿佛呛了水,呼吸困难,可眼前的景象却愈发清晰。

有些熟悉的房间,有些熟悉的身影。

於菟丝撑着眼皮看到那人转身时露出的讶异神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见了。

在梦中,前世二十多年的记忆与今生十几日的回忆交织在一起,於菟丝也说不清哪个更真实些。

而后,一个个身影从他的脑海中滑过。

爷爷、奶奶……阿爹、阿娘……

他伸手去抓却怎么也抓不住,只能看着他们越走越远,不知何时回头。

突然,有只手握住了他。

於菟丝猛地睁开眼,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正被他死死抓着。

那掌心的温度炽热,茧子却粗粝硌人。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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