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庐里,一家三口享受着迟来的天伦之乐。
突然,放在枕塌边的玉佩中缝泛光,微微发出鸣震之声。
“看来是唐家那小子用玉佩传音了。”於子悻从放于地毯上的果盘抓出一粒浑圆的红果,投至於菟丝手中。
此乃上好的灵果,用于温养身体是再好不过。
於菟丝看着玉佩,面露犹豫。父母在场,他和对面之人也不相熟,一时之间不知若接起这传音该说些什么。
闻人悯看出他的难处,笑问道:“阿菟可是不好意思我两人在此处听你们交谈?”
於菟丝摇了摇头,在玉佩光芒散去之前,伸手掰开。
“唉,我儿不过十六,就要有心事瞒着爹娘了。”於子悻只当没看见自家儿子摇头,故意打趣道。
可悬于半空的玉佩很快便凝结出了雾面,这话也正好被传影而来的唐长风听了个正着。
装着结契礼的储物囊十分贴心,不用灵力也能打开,里面与玉佩一齐放着的还有张字条,上面写明了玉佩的用法及功效。唐长风做好了直面那位小庐主的准备,却没想到玉佩对面竟有三人之多,一时也呆愣住了。
他的目光不由地越过近处两人,直愣愣落在了那半靠在床榻上的人身上,心中生出了万般不可思议。
这仿佛随时都要飘走、如天上仙一般的人物竟能与自己结契?
那被压制的贪念再次涌上心头,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只贪图那一丝修炼的机会。
唐长风想,自己或许是疯了。
他呆坐在木床上,忘了向几人问好,於子悻只当他是听见了方才的话,不知如何应对。
但於子悻好歹是一庐之主,打趣之话被陌生人听去也丝毫不见羞色,依旧开口直呼:“这便是我儿婿吧,果真……孔武有力啊。”
二十二的年岁在凡人中也不算大,而对他们这些修仙的人来说更是孩童一般,可唐长风身形挺拔健硕,气度沉稳,不似未经世事的少年,於子悻只一目测,便知身量极高,怕是有八尺之上。
肤色是常年日晒的浅麦色,哪怕是不合身的衣裳也盖不住那手臂上一块块隆起的肌肉,容貌更是浓眉朗目。
於菟丝不由得捂住胸口,他的心跳,好像停了一瞬。
原来,自己竟是个贪恋美色之人!?
他上辈子大学时忙于勤工俭学,工作的头几年又当上了班主任,整天面对着孩子和家长,无心情爱。
更是因父母之事,觉得自己对情爱一事已无**,没想到换了个十六岁的身子,竟会生出小鹿乱撞的感受。
一定是自己这副身子有出了问题!
生怕自己下一秒又晕过去,於菟丝连忙闭上眼,试图按闻人悯教过的法子调理身体。
闻人悯却皱了皱眉,她虽知长风这孩子没有修为境界,但看这体格差距,她还是担心起自家儿子会不会遭人欺负了去。
反观唐长风被於子悻的话语拉回思绪,连忙收敛落在於小庐主身上那近乎贪婪的目光,起身行礼:“见过千叶真人,见过万蕊真人。”
於子悻和闻人悯皆是一愣,自从两人掌管药庐后,便极少听人如此称呼,一时间竟想起了当年在世间远游之事。
闻人悯对着唐长风的神色柔和了些,含笑道:“以后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
她在意儿子的感受,偏过头看了眼,见他虽对这话没有反驳,但却莫名闭上了眼,看不出究竟是喜是厌。
怕唐长风觉得他们家失了礼数,闻人悯赶忙说道:“你可先唤我二人叔姨。”
“不知二位尊姓大名?”唐长风见两位大能和蔼可亲,对一月后去往药庐之事竟生出了些许期待。
“闻人悯。”
“於子悻。”
唐长风唤道:“悯姨、子悻叔。”
这时,一微不可闻的声音从玉佩那边传来:“於菟丝。”
於菟丝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这才睁开眼。
唐长风起身行礼时,正好撞进了那双如墨的眼里,喉结一滚,将那名字在口中轻念了几遍,这才从嗓子里发出声来:“於小庐主好。”
於菟丝双唇一抿,敛下眼睫,神色带了些他都未察觉的落寞。
两小孩皆又开始发愣,闻人悯只得撑起长辈模样,开口道:“长风,悯姨在此先谢过你,若非有你,阿菟的身子也没法好得如此之快。”
此话一出,唐长风才知两人的结契不是什么宗门之间的利益交换,而是冲喜。
於子悻也朝他拱了拱手。
於菟丝虽对自己的清醒与唐长风之间的联系心存疑惑,但想来大抵是自己还没弄清这世界的莫名之力,便也跟着阿爹阿娘向对面道谢。
“当不起这声谢。于我而言是药庐慈心,愿对我这唐家子施以援手。”唐长风连忙回礼。
他不敢居功,毕竟这结契都没正式结上,只是双方口头说了一番,人就开始好了,自己看起来没在这过程中起到半分作用。
场面又静了下来,闻人悯同於丈夫对视一眼,认为两孩子因他们在场才会这般不好意思说话,便准备携手而去。
於菟丝出声将二人留住,这难能可贵的亲情,他恨不得一刻都不与家人分离。
唐长风想了想,先开口道:“小庐主身体如今可还好?”
“嗯,没有事。”於菟丝连忙点头,又问道,“你呢?我听你声音沙哑,是得了风寒?”
这话引得闻人悯与於子悻也不由得瞧向对面。两人望闻过后,只觉唐长风体魄强健,可谓是百病不沾。
唐长风喉结又是一滚,连忙摇头:“没,我身强体健,多年来未曾生过一病……”
话音刚落,唐长风便后悔至极,在大病初愈之人面前说出这番话,不仅惹人伤心,还有炫耀之意,真是该死。
他满心懊恼,却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但於菟丝没往那方面想,只觉得这人平日肯定是极爱锻炼。
他又打量向唐长风所处之地,屋子很小,玉佩一照几乎尽收眼底,只有一张铺着花红叶绿被褥的床和一张不大的桌,连张像样的椅子都没有。
於菟丝从前睡觉喜欢靠着里面,最好能贴着墙,而对方那不大的床正好三面靠墙,实在是令他心动不已。
他由衷夸道:“你的床看起来挺好。”
那双澄澈透亮的眼眸里满是真挚,唐长风知他是真心,便伸手摸了摸那硬邦邦的木床,苦中作乐道:“的确,硬点对身体好。”
他心想,小庐主怕是没见过这种床,觉得新奇才会夸好,毕竟玉佩连小庐主身下的那张床榻都无法全部照清,可见有多大。
闻人悯细细观察那床,忍不住问道:“你喜欢那样的?”
如今这张床已经昂贵到於菟丝不敢想象,他生怕闻人悯还要给他再布置一张,连忙道:“只是觉得他的床很有安全感而已,但我现在的也已经很好,您不用再麻烦了。”
几人又闲聊了几句,但於菟丝身子骨不好,难免显出几分疲态,又昏昏沉沉睡去。
也不知那玉佩是何时挂断了传音,不知阿爹阿娘是何时离开了屋。
……
於菟丝醒来之时,手中捏着那枚玉佩。
没想到这东西竟没掉在地上,而是自动飞回了自己手中,倒是格外有趣。
名叫茯苓的女孩依旧守在他屋内,见他醒来,连忙将用灵力温着的灵药端来。
於菟丝一口气喝完,随后茯苓又将放在桌上的一本线装书册递到他手中:“这是夫人留给您的,还交代若是您不想看,便给您去拿其他有趣的。”
於菟丝还没打开,只看见书面上‘宣时百草诀’五字,便心神一震,仿佛被一道微弱的力给推了一下,等回过神来,这才认出那竟是繁体之字。
“这是?”
茯苓答道:“我们药庐弟子皆修习的基础功法。”
“多谢。”於菟丝翻开书册,仔细看了起来。
【引气吐纳令修者头清目明,对天地灵气感知更胜。】
……
【经脉为灵力转化之途径,道不同,则攻守疗愈之法不同。】
不过几页,日子已过去大半,於菟丝察觉这书与另一世界中不同,看起来尤为耗费心神,只是不知其原理。
房门被敲响,於菟丝应了句:“请进。”
来人竟是於子悻,他笑道:“莫不是以为是你阿娘?”
於菟丝迟疑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他醒来之后多是闻人悯陪在身边,於子悻应是忙于庐中事,因而少见。
“你这孩子也不说些好话骗骗为父,真是伤心啊。”於子悻嘴上哀叹,可眉眼间全是喜色。
於菟丝不语,只是看他,於子悻摇摇头道:“也不知你这性子随了谁不好,偏偏随了你那爷爷,无趣啊无趣。”
“爹,何事?”於菟丝喊起这称呼来还有些不适,但经昨日相处,已知这人的性子是越搭理越来劲,只有阿娘能够应对,故而直截了当问了出声。
於子悻走进床边,将儿子手中的书拿起看了眼:“这书怕是只有你娘俩看得下去,要我说还是得别人讲得有趣。”
“不过,你看了这么多页,可觉得疲惫?”於子悻关切道。
於菟丝揉了揉眼,如实答道:“有些。”
於子悻将书一合,一抛,稳稳飘至博古架上:“这书乃先贤以灵力著就,一字一句看后便刻入识海内,再不会忘却,因此格外费神。”
“日子长久,你慢慢看便是。”
“今日我可是给你带了些好玩意,你先来瞧瞧。”於子悻直接坐在了床榻边上,如同献宝一般将手摊在於菟丝面前。
手上空无一物,於菟丝歪了歪脑袋,疑惑地看向他。
於子悻憋着股坏,可左等右等也等不到自家儿子上手扒拉着找东西,只好叹了口气,凭空变出一储物戒来。
“结契用的?”
看到戒指,於菟丝只能往这处想去,只是只有一枚,看起来有些奇怪。
於子悻叹气叹得更响、更长了些:“果真如阿悯所说,我儿竟满心满眼都是结契之事。”
於菟丝垂下脑袋,眼睫微微颤动,情爱之事于他来说是陌生的,被父母调侃的经历更是从未有过,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他的脸颊泛着绯红,自以为掩饰得极好,却被於子悻一眼瞧破。
但这也不怪於菟丝,终年不见天日,肤色自然是白到连一点红都藏不住。
好在於子悻记得於菟丝的身体不好,情绪尚且不能有太大起伏,便也不再逗他:“这是储物戒,每年我和你阿娘都会挑些法器和灵符放入里面给你作生辰贺礼。日后得空,我和你阿娘一起教你如何用它们。”
於菟丝将那枚戒指捏在指间,不用细瞧都看得出十分昂贵,不规则的蓝宝石不在光下都闪着亮光,边上是珠纹嵌边,又以白金为托。
於菟丝将它戴在指上,却有些宽大。
於子悻想了想将戒指从他手上取下,拿出一根银丝将其穿过,套在了於菟丝的脖颈上。
於菟丝这才注意到於子悻手上也有一枚形状类似的戒指,他捏起胸前的戒指看了许久,这才抬头朝於子悻说道:“谢谢爹。”
他又见於子悻身上浅绿色的长裳十分眼熟,突然想起第一次醒来之时,在花园中‘看见’的那两人,便出声询问。
“原来那道神识是你。”於子悻恍然大悟,这些天为了找那道神识的来源,药庐上上下下被查了个底朝天。
“和我交谈那人是玄妙门的贵客,就是他给出判言让我们找到天乾二三四年午月丙午日生人,说这生辰八字与你的极为融洽,或许能将你神魂唤醒。”
“果真这结契之事才一定下,你就醒了。”
於菟丝不由睁大了眼,问道:“这真有这么灵验?”
於子悻替他拢了拢被子,解释道:“玄妙阁与普通修士不同,皆是以言证道,所下判言几乎都一一应验。”
他又说了些玄妙阁的事,於菟丝大为震惊,可激动过后,便是满心疲倦。
见於菟丝露出倦意,於子悻也准备起身离去。
他余光瞧见那被於菟丝特意放在枕头边的那枚玉佩,笑道:“哦,对了,这传心佩还有个作用,如果将灵力注入其中,便可传至另一枚处。”
“只不过阿爹阿娘长年累月在一起,这效果还没使过。”
待於子悻走后,於菟丝躺倒在床榻上,他侧过身盯着那几乎没什么雕花的玉佩,只觉这东西可真神奇。
他又摩挲了几下落在心口的戒指,心道,这般神奇之物,自己竟一下子有了一堆。
他真怕这个梦,突然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