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灼推开门，感觉自己进错了地方，眼前宽敞的房间两面墙都是柜子，一面墙是架子，上面摆放着许多葫芦形状的药瓶。
空气中隐约有股生机盎然的味道，不是中药的味道，更像是药草自然散发的香味。
这里像是一个药铺，又不像是个药铺。
“这是您的……工作室？”风灼记得自己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个正常的办公室模样。
“施了障眼法，这才是本来面目，不过一般人进来看不到这些。”迎着风灼疑问的目光，姜羽丰笑道，“你是我侄女，我也不希望因为有所隐瞒，而导致我们中间有什么隔阂。”
房间最中间是一张宽大的桌子，风灼拉开椅子坐下，“我确实有些想不通的事情想要问您。第一件事情就是，青禾的归属权是您，还是我？”
她问得相当直白，姜羽丰却显得颇为满意，“当然是你，你才是老板，这个公司在你名下，这点我们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已经确认过了。”
对人类来说悄无声息地转让一个公司很难，对神来说倒是很容易。
在初见时，她还没把工作室并入青禾，就开始称呼风灼为“老板”了，风灼当时显然没注意。
“我只是送礼物的人，收礼物的人才是它真正的主人。”
“第二个问题就是，您为什么要送给我这家公司？”
总不可能真的是首次见面的见面礼吧。
“因为你需要，不是吗？”
风灼诚实道：“其实我更需要影视公司。”
姜羽丰笑，“娱乐公司也可以开设影视部门，但想要以最快速度进入大众视线里，还是娱乐公司比较适合。”
开个影视公司，光是花在招人上都起码要两三个月，还未必能找到合适的，有点名气的导演编剧都不会愿意来不出名的新公司。想拍电影电视剧，还要找剧本拉投资，动辄一年以上。
最重要的，姜羽丰不能用自己的影响力帮她，影视公司主要拍戏，她是唱歌的。她总不可能临时转行去当演员吧？
唱主题曲倒是可以，但那要等到拍摄完成之后……战线拉太长了。姜羽丰最不缺乏的就是耐心，但有更好的方法，她为什么不用呢？
娱乐公司就不一样了，姜羽丰带着工作室并入一家刚成立的小公司，这个话题自带热度和讨论度。
她当天入职，当天青禾就能空降热搜，后面还带个[爆]，引爆网络，直接闯入所有人的视线，想不注意都不行。
至于为什么以女娲的名义，就更简单了，突然冒出个人自称是你姨，一上来就大手一挥决定给你开公司，这馅饼掉得也太像诈骗了。
“我今天喊你来，是想给你介绍一下娱乐圈的情况。”
“以普通人的视角来看娱乐圈，就是一群没有实力但赚大钱的人，在拍烂剧唱垃圾歌，大家都想不通，为什么会烂成这样。”
“原来很简单，因为真正掌握圈子的人，目的不是创造艺术，或者给大家制造娱乐话题，而在于扩大自己的影响力。”
这个说法有些熟悉，风灼挑了挑眉，“资本？”
“不，是天庭。娱乐圈里有很多神仙，所以，”看风灼神色凝重，姜羽丰突然一笑，说了个冷笑话，“虽然大家都说娱乐圈烂，但其实它一直在神仙打架。”
这句话是用来缓解气氛的，风灼却坐直了身体，更加严阵以待，她在决定入行之前，也恶补过相关的信息。
可像姜羽丰说的这种涉及到神妖层面的，她就没办法从互联网上获知了，女啸和司镜都是讨厌人类避世的，自然也无法给她建议。
“目前圈子里大大小小的公司很多，但真正值得重视的，只有三个公司。一个是开哲文化影视，”姜羽丰往天平左边放了一枚砝码，“他们是天庭神仙派，里面绝大多数员工都是神仙。”
随着她的动作，风灼这才注意到，桌子上有个银制的天平，很是质朴。
天平左端下沉，另一端翘起。
“女神还是男神？”
“男神。”
风灼点了点头，心下了然。不愧是男神创办的，里面的明星和工作人员都几乎都是男的，拍的电视剧也是一些恨不得一个女人也没有的男人戏。
他们的立场已经很明显了。拍男人戏，巩固男人的地位，拍神鬼志怪戏，增强人们对天庭的认同和知名度。
神仙会混进娱乐圈，风灼并不意外，神仙没那么高不可攀，也没那么超脱。
不是神仙庇护人类，而是人类供养神仙，神仙本就是依靠人类的信仰生存的，人类只要知道她们的存在，她们就不会死。
想要让人类知道，还有什么比影视剧更容易做到呢？
而且……影视剧可太方便夹带私货了。
虽然大家都爱说看电视只是看个乐子当做消遣，不会真的被影视作品影响到，但说这话的人都未必蠢到相信自己的这套说辞。
“第二个要说的，就是天光娱乐，它是天光集团分出来的，创办者是男人类，但目前的掌权者叫柳墨，是妖。”
风灼倒是猜到了，柳狂歌是妖，和她同姓、身份又是她妈妈的柳墨自然也是妖，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和男人类混到一起去。
“天光的立场是？”
“柳墨自称中立。”
风灼再次点头，自称这个词就很值得玩味了。是真的“中立”，还是“纯路人，不支持任何一方，但你们居然骂我哥哥也太偏激了”的那种中立，她心里有数。
毕竟是能搞出abb偶像男团的人……
风灼听胡云清说过，天光拍的都是一些甜甜恋爱，或者夹杂着甜甜恋爱的大男主。
姜羽丰往天平左侧再放入一枚砝码，左端再次下沉，右侧托盘高高翘起。
“第三个是千湘娱乐，创办人是钱万岱，她手上有千湘药业，自己也是首富，对这个公司不上心，公司里主要是男团爱豆，基本不涉足影视。目前和我们不冲突，暂且可以无视。”
“钱万岱是人类吗？”
“她出现在大众视野里也才二十年，白手起家，花了十年成为首富，之后的十年一直稳居首富位置，你觉得她是人类吗？”
如果恰逢天时地利人和，目光敏锐眼光长远，又处在猪都能起飞的风口上的话，当然可以做到，但她搞的可是传统制药行业，哪那么容易？
风灼扶额，“娱乐圈真的没活人了。”
不过也能理解，娱乐圈嘛，来钱快，知名度高，神仙通过洗脑人类来攒声望壮大自己，妖族愿意忍着恶心留在人间，必然是有利可图。这么块大蛋糕，谁都想来分一杯羹。
“还是有的，隔壁的夏秒就是人类。”
夏秒啊……
风灼都快忘记自己公司还有这么个人了。
她思维回归正题，“千湘娱乐的立场是？神仙派，还是假中立？反正不可能是真中立。”
姜羽丰道：“她是妖，如果一个妖在妖与神之间选择了中立——无论是真是假，那都称不上中立，而是背叛。”
第三枚砝码在天平两侧的托盘都逗留片刻，最后姜羽丰把它放在自己的手边，不过几寸的距离。
她停顿一下，继续说：“你可以把千湘娱乐当成一个搅混水，但搅得不怎么用心的角色。至于钱万岱本人，她的态度暧昧不清，不必深交，但她人如其名，爱钱如命，喜欢影视投资。”
风灼了然，如果后续青禾成立了影视部门，独立拍片子的话，拉投资可以考虑找她。
别想和她结盟，有利可图的话，能和她进行短暂的合作。
“咱们公司还有个柳狂歌，关于她，您知道多少？”
“你说她啊，”姜羽丰笑了一下，“她挺有意思的，我并不讨厌。”
风灼一愣。
不讨厌算是什么回答？她们是在讨论正事，在一系列严肃客观的评价里，突然混入一个如此主观的，着实让人意外。
“她还太年轻了，年轻人的思维千变万化，难以定性。她今天这样，谁知道明天还会不会是这样呢？所以很难给出一个准确客观的评价，我也怕误导到你。
“如果你要问我司镜的话，我大概也只能给到你一个‘不有趣，不讨厌’的回答。
“总之，你只用知道前面几点就行了，柳狂歌短期不会踏足娱乐圈，也不会改变目前的形势，就把她当做普通的助理对待吧。”
“好吧。”风灼有些丧气，柳狂歌和天光娱乐联系很密切，如果她能够继承家业，把天光的那枚砝码取下……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天平，现在代表着男性神的那一端沉到已经几乎要碰到桌面了，但它还能继续下沉，风灼对此毫不怀疑。
另一端依旧高高翘起，上面空空如也。
远古女神不依靠洗脑吸血壮大自己，天庭男神当道，他们也不可能允许天庭内的女神变强。
风灼垂着眼睛，这个天平看着很是刺眼。
“您刚才说，娱乐圈有三家公司需要特别注意，但我觉得，应该是四家。”风灼说。
她拿起一枚砝码——特意挑了个大个的，放入天平右侧，“这个就是青禾。”
姜羽丰没想到她会这么做，意外，却没有阻拦她。
“左边是男神派和不承认自己是男神派的男神派，我承认，目前来看他们几乎垄断了影视圈子，而青禾甚至连个影视部门都没有。不过我们这边有人，有妖，还有神，最重要的，还都是女的。”
“虽然青禾现在还只是个小公司，没什么分量，但我认为，”风灼身子前倾，伸手按在右侧托盘上，用力一压——
左侧的托盘翘起，砝码受到冲击力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落进垃圾桶。
“……迟早会这样。”风灼把话补充完整。
姜羽丰不语。
风灼前倾的身子退回原位：“……我有点忘乎所以了，报废的砝码我会赔的。”
“不用。进了垃圾桶的就是没价值的东西，既然没价值，就不需要赔。”姜羽丰说。
当风灼把砝码放在右边时，姜羽丰颇感意外，因为她对她们的定位从来不是右边的砝码。
男神属于天庭，天庭根植于人类，人类从何而来？女人生的。
非要类比的话，女人应该是那只制造砝码，并于天平上摆弄砝码的手，而不是对抗左侧砝码的右侧砝码。
是掌握全局的人，而非仅仅是对抗者。
直到看到风灼直接上手，把左边的砝码弹进垃圾桶，她才稍微有点满意。
不过人类世界如果不改变，就算把男神扔进垃圾桶也没用，死了一茬还有下一茬。
姜羽丰花了好久，看着男天帝死了活，活了死，来来回回好几次，才搞明白其中的规则。
杀死一个男天帝，天道会迅速选出另一个男神来充当天帝，把所有男神全杀了，人类会使他们“重生”。
只要人类认为世界上存在天帝，且天帝是男的，就会有源源不断的男天帝诞生。
要解决他们，就必须连根拔起。
“你不是想开设影视部门吗？我可以出资，”姜羽丰说，“不过我只负责初期的资金支持，后期要靠你自己。”
“没问题。”
**
六月是毕业季。
大批毕业生走入社会，虽然还没有到招聘旺季，但千湘制药的公司总部等候区已经坐满了求职者，大多数都是面容稚嫩的应届生，神情或多或少都有些忐忑。
一个男生站在离面试间最近的地方，他就是下一个会进去的人，但和别人不同，他脸上洋溢着自信，就好像这个岗位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前一个应聘者推门出来，他进去，两人擦肩而过时，他看到了对方的神情。
她似乎表现得很不错，神采飞扬。
他想到这里，脸上的表情更得意了。
他的面试刚进行没多久，面试官还在问他的大学经历，他故意表现得像个陷入热恋的人一样，迫不及待地说：
“……而且我在大学时期遇到了我现在的女朋友，我们特别恩爱，而且志同道合，几乎形影不离，今天我们还一起来面试了呢。”
“你女朋友也是在园区面试的吗？”面试官说。
千湘总部所在的这个园区很大，坐落着许多家公司。
“其实刚刚出去的那个应聘者就是我女朋友，她是不是表现得很好？”
面试官避过了这个打探行为，反问道：“女朋友……你们有结婚的计划吗？”
这话正如他的意，男生喜上眉梢，“有，当然有，我们感情好着呢，她家一直在催，计划今年春节就结婚，年后就要孩子。”
面试官脸色更差了，“半年后就结婚，然后备孕……婚后要照顾孩子，肯定会影响到工作的吧。”
“这当然，孩子怎么可能不影响工作呢？”男生极力控制着脸上的表情，却没控制住声音，语调越来越高。
他憋着的“她就喜欢孩子，就爱带孩子”还没说出口，就听到面试官说：“这样的话，很抱歉，我们这边无法录用你。”
男生愣了，他就像是一个膨胀到极点的气球被猛然戳破，发出尖锐的爆鸣，之前的什么从容自信全没了，他站起来，愤怒地质问道：“为什么？！”
“婚后你要照顾孩子，工作上会……”
他急匆匆地打断，“你在想什么？怎么可能是我照顾孩子！孩子又不是我生的，凭什么让我照顾？”
他说完又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把真心话说出来，赶紧找补，“我的意思是说，虽然不是我生的，但，是给我生的，跟我姓的孩子。我当然应该照顾孩子，不过我一个大男人笨手笨脚的，哪能看好孩子啊，肯定还要她来带。”
“笨手笨脚？”面试官神情微妙地重复了一遍，“你说你笨手笨脚？我们这是什么行业？制药！你觉得这个行业是可以笨手笨脚的吗！”
她的声音并没有刻意扬高，显得沉稳而干练，衬得对面大声喊叫的男生格外滑稽。
“不是，我是说，和女人相比，男人都笨手笨脚。”他立刻选择拉踩同性男人，“贵公司也有男员工对不对？其实我已经比大多数男人都手脚灵敏很多了，我说我笨手笨脚，是相对意义上的，比我女朋友笨，但在男人里绝对是佼佼者，绝对能胜任这份工作。”
“按你的说法，你女朋友＞你＞绝大多数男人，这么看我们应该录用的是你女朋友。”
“可她婚后要照顾孩子，做不好工作的，她来面试就是给我陪跑的，她说过了，如果我没被录用，就算录用了她，她也绝不会来这里上班！”
“是吗？可是只有一个名额了。”面试官笑道，“既然这样，看来还是录用你比较好。”
她的态度急转，男生面露喜色，但紧接着就看到她拿起手机，按了几个数字，“她就在你前一个，应该还没走远，我准备打电话把她喊回来，当面听一听‘你女朋友’是怎么宁愿自己落选，也要让你被录用的。”
她把女朋友三个字咬得很重，神色也彻底冷了下来，男生这才意识到，自己自以为招数绝妙，以为能够瞒天过海，可对方早就识破他了。
他觉得自己是绝世天才，在她眼里就是个不停蹦跶的跳梁小丑。
——如果不是有面试时长的要求，她怕是会在他开口之后就把他赶出去。
面试官把手机放下，说：“是你自己离开，还是我让保安请你出去？”
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面试官笑道：“不好意思，我刚刚按的是楼下保安的传呼器号码，看来你只能被请出去了。”
话虽如此，她脸上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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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天平砝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