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妈妈

焦妒第一眼见到王颂,看到对方的眼神,就知道她是和自己妈妈一样的人。

而她最擅长应对这种人了。

不要质疑,不要纠正,不要给建议,只要陪她一起叹气,感慨命运不公就可以了。

必要时,还可以抱头痛哭。

在哥哥因为高考作弊被判了两年之后,她也是这么做的。

和母亲抱头痛哭,哭了好几次,和父亲一起唉声叹气,被劣质香烟熏了好几天,之后她含泪说:“妈妈爸爸,这样下去也不是事,我们必须帮帮哥哥。”

可是能怎么帮呢?她们既不能把判决给改了,又不能找关系把他从监狱里放出来——事实上她们尝试过了,但失败了。

焦妒隐晦地暗示她们,哥哥是一时半会出不来了,但这不是还有个活蹦乱跳的妹妹吗?

原本放在哥哥身上的投资,转移到了妹妹身上,不是很合理吗?

“妈,爸,这次高考我的成绩相当不错,我打算出国留学。”她摸着和哥哥的合照,眼眶通红,“请你们放心,我们是亲兄妹,我的成绩,那不就相当于是哥哥的成绩吗?等我学成回国,哥哥差不多也出来了,我们可是亲兄妹,哪有妹妹不帮扶哥哥的道理呢?”

母父一想也是,有妹妹这个海龟带着,就算高中毕业留有案底,找个糊口的工作总是不难的。

没想到哥哥也很争气,从监狱出来后再次参加高考,居然考上了专科,这下母父更高兴了,坐牢两年,专科三年,等哥哥大学毕业,妹妹已经工作一年了,刚好可以带带没有社会经验的哥哥。

计划得很好,但中间出了茬子,先是哥哥因为打架斗殴被退学了,后是妹妹说她不打算回国了。

事实上,焦妒早在高考结束后就下了这个决定——她抱着全家的合照依依不舍地上了飞机,刚起飞就面无表情把合照撕了,只是等她在外面彻底安定下来了,才通知他们。

只是通知而已,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和母父闹得很不愉快,但是亲子关系愉快不愉快的,那是孝女应该操心的事情。她又不孝。

她毕业十几年来,只回来了不到五次,为的是签证,以及把自己身份证上的名字改了。虽然在国外不用这个名字,可用不用是一回事,身份证放在那膈应人是另一回事。

她提前做过功课,手续办得很快,母父根本不知道她回来过。

在她的预想中,她应该不会再回来,再和那些亲戚打交道,为了一新回来,属实在她的计划之外。

一新今年十一岁,焦妒自己没生过孩子,但见过别人家的,这个年纪的孩子要么还像个儿童,无忧无虑成天调皮捣蛋,要么已经显露出青春期少年的敏感叛逆。

总之都不是省油的灯。

但她的侄女……饶是焦妒不愿意承认,也必须说,她看起来相当“乖巧”。

乖巧这个词放在宠物身上,会让人非常满意,恨不得亲亲抱抱举高高,但放到人身上……

焦妒想起来就头疼,如果顺利的话,她会暂时代替王颂成为孙一新的监护人,对孩子来说,就是她要取代她妈妈。

她宁愿看到一个拿着弹弓和弹珠,把她打出去的叛逆小孩,也不想看到孙一新殷勤懂事地给她倒水……甚至水都是温度正好的温水。

种种原因叠加在一起,焦妒对王颂的态度并不友好,也不想顺着她。

她一点也不怕把王颂气到心脏病发。

相反,她感觉自己再憋屈下去,先被气出病的人会是自己。

“你真是太过分了!我就没见过你这么丧尽天良的人,”王颂怒瞪着她,几乎要把眼珠子瞪出来,“他可是你亲哥哥,毁了他的人生对你有什么好处?”

她毁了他的人生。

这说法仿佛是焦妒跑到他的高考考场上,拿枪逼着他让他作弊一样。

但事实上,是他自己心动并决定作弊的,她甚至没和他进行任何语言交流。

“我撤回之前的话,我不同意!你不能当一新的监护人,你恨他,你恨你哥哥,你肯定也恨他的女儿,你肯定不会好好照顾她的!”

比起她的愤怒,焦妒要冷静很多,“我确实没照顾过孩子,没有经验,但至少比你要强得多。

“知道的,知道一新她爸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母父一起死了。

“还不如一起死了呢,让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好几年不上学去拍广告牌拍杂志演电视剧,给你们的妻夫共同债务还债,你该不会觉得你把女儿照顾得很好吧?”焦妒的目光掠过床边桌上的零食,面露讥讽。

这种程度的小恩小惠……

王颂清清楚楚看到了她眼神中的轻蔑,焦妒看不起她,并且丝毫不加以掩饰,这让王颂更加愤怒了。

如果她赚的钱足够给丈夫偿还债务,她又怎么可能让女儿去工作?

她让女儿打工是因为恰好遇到了童装模特的机会,赚钱且轻松,她也是犹豫很久之后,才决定让女儿从事这个行业。

她为此辞掉了自己的工作,一心为女儿筹划未来的发展,女儿只要在镜头前微笑拍照就行了,其她的都是她在负责。

这个年纪的孩子是本该在学校学习,但孙一新去不了学校,焦妒以为她这个当妈的不难过,不伤心吗?

她也是迫不得已。

而且她并没有因此疏忽女儿的学业,每天监督她上网课,写作业,孙一新成绩还不错,债务也快还完了,王颂自认换了任何一个人来,都不会比她做得更好。

王颂自认爱她的女儿,虽然和对亡夫的爱比起来不值一提,但她会关心女儿的学业,会卖惨试图让别人同情一新,进而多关照一新,还会在一新离家出走后慌乱地到处找……

焦妒究竟有什么理由看不起她?

王颂被焦妒气得不轻,她甚至希望自己真的被气到心脏病发,这样她就会成为一个可怜的受害者,而焦妒则是咄咄逼人的加害者。

这样她才能占领道德高地,才可以毫不心虚地谴责焦妒——她能给自己的行径找出无数条理由,来说服自己‘我依旧是个好母亲’,但她自己也清楚,这些理由说服不了除了她以外的人。

她被戳中了痛脚所以愤怒,然而说到底,愤怒是为了掩饰心虚。

她的运气实在不好,心脏还老老实实地在胸腔里跳动,没有一点发病的迹象,反倒是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孙一新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神色犹豫:“妈妈,姑姑,你们是在吵架吗?”

“没有的事,”焦妒最先反应过来,笑着招呼她进来,“我们在说你妈妈住院的事情,我说住院的费用一定要让我出,你妈妈不同意,我们两个人正在推让客气呢。”

说完又转向王颂,“都说别客气了,一家人还客气什么?你看,一新还以为咱们吵架呢。我来出钱,就这么定了。”

她话锋一转,“反正你现在住院花的钱都是你女儿辛苦挣的,就当我给侄女的见面礼了。”

这话单看没什么问题,但两个成年人都明白,这是嘲讽她靠未成年女儿养着。

王颂冷着脸把孙一新拉过来,“你姑姑明天就要回国外了,她不能当你的监护人,我们一会儿就去把明面上的监护人改过来。”

一般来说,如果家长病情严重,无法行使监护义务,可以申请变更监护人,但这个“病情严重”有很大的操作空间……王颂是因为病情没办法照顾孙一新了,却也没有严重到卧床不起的程度。

王颂觉得她根本没有严重到需要让别人来照顾她的女儿,她被焦妒气成那样都没有病发,可见没什么问题。

之前同意换监护人,纯粹是骑虎难下,加上实在和焦妒投缘,用知己来形容都不够,她感觉自己遇到了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所有想法和观念都一模一样,所以她压根不担心焦妒会是恶人。

但她还留了个心眼,特意上网搜过,监护人不能随意处置被监护人的钱,尤其是在监护人不是被监护人的亲生母父,且亲生母父还活着的情况下。

再三确认不用担心一新赚的钱被她姑姑拿走后,她才彻底松了口气,又担心自己病情真的会要命。

万一哪天心脏病发,没救过来,与其等她死后让别人给女儿选监护人,倒不如她活着时自己先选一个靠谱的。

否则根本不需要走变更程序。

但她没想到,焦妒会是那种表里不一的人!

看着女儿犹豫的脸,她也不想给对方留面子了,索性把焦妒做过的“好事”说了出来。

‘可是妈妈,爸爸作弊是因为他想作弊,难道你会因为别人说有人抢银行成功了,就去抢银行吗?正常人都不会这么做的。’

孙一新想这么说,看了一眼妈妈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可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王颂没想到连女儿也不支持自己,气得报警,民警来了之后,她向她们讲述了事情经过。

民警很无语,能怎么办?这种事情只能调解。

王颂说到自己在亡夫死后,不改嫁孤人一人抚养女儿偿还债务时,注意到了男民警惊讶并且赞叹的神情,腰杆瞬间直了,说话也更有底气了。

可是说来说去,也只能证明她是个“好妻子”,这和她的女儿有什么关系?

为未成年人更换监护人,是出于对未成年考虑,标准不在于谁是个为丈夫奉献终生的好女人好妻子。

在她们说话的间隙,另一个警察悄悄把孙一新带出房间,问了几个问题后,又回到房间,跟自己的同事们耳语几句。

哪怕男警察再欣赏钦佩王颂,也不得不承认,和让女儿打童工的生病妈妈相比,还是孩子她姑姑更适合,孩子也更支持后者。

在她们的调解下,王颂不情不愿地同意了。

她本想拿高考作弊的事情来证明焦妒人品不好,但毕竟没有证据。而焦妒承包了她的住院费用,这事就发生在民警眼皮底下。

民警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眼里的意思非常明显——“你管这叫人品不好?”

王颂无话可说,她完全想不通焦妒为什么这么做,关系都僵成这样,她居然愿意给自己出医药费。

很快,她就知道原因了。

焦妒让她把之前给孙一新接的那些工作全部推掉,让孙一新尽快回到学校上课。王颂当然不愿意,那可是她辛辛苦苦谈下来的。

但焦妒只用一句话就让她闭嘴:“你现在住院是我出的钱,可我记性不好,不把这些工作推掉,万一哪天我忙得太厉害,忘了交钱,怎么办?”

这是威胁。

由于孙一新不在,焦妒把话说得格外直白,一针见血,“你以为我想给你出钱?这钱不是我出,就是你女儿出,你不会打算让你女儿拼命赚钱,一边帮你丈夫还债,一边给你出医药费吧?”

理论上讲不仅一新不用还债,王颂也不用还,毕竟这只是那男人一手造的孽,母女都不知情,也没继承他的遗产。

但理论和实操往往不太相符,他欠的是高利贷,王颂被上门讨债的人搞怕了,不敢不还,就是讨债的人把她老公逼跳河的,她如果不还,还不知道会被逼成什么样子。

她爱怎么样怎么样,她愿意顶个当代牌坊为夫还债,焦妒不乐意管,反正一新是绝不能再掺和进去了。

焦妒警告她,“我不喜欢你,如果不是因为一新,我更愿意让你得不到救治直接死了,你最好配合点,不然我很容易‘忘了交钱’。”

就这样推掉了孙一新的大部分商务,唯一推不掉的,是处于现在进行时的《夺山河》拍摄。

这个确实不好推,所以焦妒打算找唐一鸣谈谈。

“姑姑,其实我再上几天网课也可以的,可以不退出拍摄吗?”孙一新神色纠结,剧组里几乎全部都是大人,没有和她同龄的孩子,她除了拍摄和看网课写作业之前,就没有什么娱乐了。

现在稍微好一点,她可以和宾馆老板养的萨摩耶一起玩,可非要选择的话,她还是更想和同龄人玩。

但剧组里的大家都对她很好,帮了她很多,她现在如果退出拍摄,肯定会影响到剧组的进度。

“放心,我没打算让你退出,想和她们商量一下通告排期而已,”焦妒放下办公用的笔记本,说道,“对了,别叫我姑姑,你一叫我姑姑,我就想起你那个傻吊爹,影响心情。”

她想了想,“叫妈妈吧。”

一新震惊:“妈……妈妈?”

“吓到了?我开玩笑的,叫姨妈就行。”虽然她也不喜欢王颂,但她毕竟只和王颂相处了几天,和那个所谓的哥哥相处了十几年。

非要比烂的话,让她作为前者的“姐妹”勉强能忍受,仅限于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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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继承了半个娱乐圈
连载中猫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