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象持续了半个多小时，凌晨三点十分，仿佛要把人刺瞎的太阳突然消失，这片大地重回黑暗。
风灼不得不花了好几分钟，让自己适应重新暗下来的视野，等到眼睛可以在夜间识物之后，她才开口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姜姨让我们带回去两个人类躯体、一个灵魂。”
但是……如她们所见，所有人类躯体都作为伥鬼化为灰烬了。
不过，倒也存在一种例外。
“如果周畅够机灵的话，这个别墅里应该还有一个人幸存。”司镜说。
从太阳降临到老虎死去伥鬼消散，中间有不短的时间差，如果在这段时间里，她能够找到自己的肉身，并且回归肉身，就能逃过被毁灭的命运。
“伥鬼指的是没有灵魂，只能任由老虎操控的傀儡，如果傀儡有了灵魂，那就不再是依附于‘虎’的傀儡，自然不会跟随‘虎’一起被杀死。”
如果不出意外，周畅现在已经回归肉身了。
只是，不会跟随老虎一起杀死是真的，但要说一点影响也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她现在大概率因为身体受到冲击，陷入昏厥了。
司镜发动蛛丝，不一会就找到了她的方位。
如果是之前，要在一群伥鬼里寻找两个伥鬼，只能用外貌来锁定，蛛丝是派不上用场，但现在别墅里只剩周畅一个，那就再好找不过了。
“二楼到三楼的楼梯拐角那里有个夹层小房间，像是暗室一类的地方。”
司镜说着，就要用蛛丝把人带到她们面前。
风灼赶紧制止，据说周畅年纪比较大，现在还是晕厥状态，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楼梯设在别墅大厅里，风灼跟随司镜走进大厅，一眼就看到了因为打斗而变得混乱不堪的陈设家具，不难想象这之前发生了什么。
红木的博古架已经变成了木头碎片，散落一地；地上满是碎掉的瓷器和蛛丝，旋转楼梯的威风凛凛的金龙形扶手也几乎被腰斩；楼梯同样是木制的，同样被波及得不轻。
上楼梯是没办法上了，只能爬了，更要命的是，这还是个没有扶手、嵌进去不少玻璃碎片、且缺了不少阶层的摇摇欲坠的梯子。
作为强悍的妖族，司镜不在意这些，也没有替身后的人扫除障碍、或者搭把手的意识。
严格意义上讲，司镜并不算是非常自我、自我到了完全不在意别人死活的程度。
大多数时候，她只是压根不会注意那些“细节”，毕竟对于她而言，那太微不足道了。
她已经抵达却没有看到风灼，才掉头回来，“要我用蛛丝把你拉上来吗？”
“谢谢，但不用。”
正好今天熬夜赶稿运动量不够，就当她在和人进行拳击对打之后，又加一场攀岩好了。
风灼一边慢慢往上走，一边苦中作乐地想，“赵珉”吃掉了赵珉的灵魂，又占据了赵珉的身体，现在两者一起死去，连骨灰都不剩。
要不了多久，赵珉就会作为失踪人口，出现在众多社会新闻中的其中一个板块上，而后随着报纸的过期，逐渐被遗忘。
唐一鸣至少不用为《夺山河》的男主戏份苦恼，因为他已经魂飞湮灭了。
——虽然她本来也没有因此苦恼就是了。
暗室位于一副油画后面，取下画框打开暗室，果不其然看到了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女人，风灼迟疑了一瞬，却还是立刻上去探了脉搏和鼻息，之后由司镜背着人回到青禾公司。
赵珉的别墅离青禾公司很远，多亏了司镜的蛛丝，她们在路上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很快就看到公司的大门。
人还没进公司，就远远看到有人靠在保安室墙上，懒洋洋地抱着胸。
那人看到风灼急匆匆闯进来，却没搭理自己一下，有些不满，出言提醒道：“急着给你爹奔丧呢？跑这么快。”
“给你爹奔丧！”
那人打了个哈欠，不以为意，“给我爹奔丧？是好事啊，谁杀的？多谢了，好人一生平安。”
见司镜和风灼都没答话，她又活动一下身体，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司镜背上的人，自来熟地问：“这个女的是谁？她看起来状况可不太好。”
司镜冷冷地睨了她一眼，“与你无关。”
但凡是个有点眼色的人，看到她们这副样子都不会上前搭话，还问东问西的吧？
这人未免也太把自己当“自己人”了。
柳狂歌竟也真的没有再追问，但风灼对她可是满腹疑问：“你怎么会在这？”
风灼前几天把她带到剧组酒店，职位是编剧的助理，唐一鸣也给她安排了同一层的房间。
按理说，她现在应该在影视基地的房间睡觉，而不是半夜跑到青禾公司堵她们。
“你见过江城凌晨三点的太阳吗？我见过。”柳狂歌再次打了个哈欠，但她看起来精神奕奕，“员工大半夜来公司加班，有问题吗？没见过这么积极的员工？”
风灼不语。
柳狂歌笑着指了指天空。
加班是假的，但凌晨三点的太阳是真的。
她本来是在剧组酒店没错，可无论谁半夜看到这样的异象，都会忍不住想要探究原因。
她第一时间想到了风灼，虽然这件事未必和风灼有什么关系，但柳狂歌好奇。
这种异象只有神鬼妖能看到，人类是看不到的。而风灼是个身边围着许多妖的人，并且这些妖都是冲她来的。
按理说，她不可能是普通人类，但柳狂歌怎么看，都只能看出来她是个营养成分比较丰富的人类，别的一概看不出来。
风灼到底是不是个纯种人类，她能不能看到今晚的太阳？
柳狂歌思考了片刻，没有思考出结论，索性就去隔壁房间找人，打算直接问。
这一推门，就发现房间里空空如也，头顶的白炽灯开着，电脑还停留在文档编辑页面，显然房间的主人匆忙离开，没来得及关掉电脑。
她略作思考，就回到了青禾公司这边，再一看保安室也没有人，干脆就在这里守株待兔。
这不，果然等到人了。
风灼问：“所以你在这里等了我们半天，是有什么事情吗？”
“对，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说。”
“你看到凌晨三点的太阳了吗？”柳狂歌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
风灼不明所以：“看到了。”
“ok，我现在没有问题了。”柳狂歌环抱的双手分开，钥匙圈在她食指上转了一圈，她笑了一声，从她们身边大跨步走过，走到门口那辆黑得可以融入夜色的跑车旁边。
身为妖，居然是像人类一样开车过来的。
跑车启动的声浪响起，不消一会儿，声音越来越远，彻底消失在她们的听觉范围内。
风灼微愣，居然就这？
她专门跑过来，等了她们半天，就是为了问这么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而且问完就走？
她转头看了司镜一眼，司镜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先回公司再说。
302室内。
司镜把昏迷的人放在沙发上。
风灼本想简单解释一下事情经过，但注意到姜羽丰看到她们之后，并不意外的神色，风灼就觉得自己没必要多说了。
既然是姜羽丰让她们去的，她大概率比她们更了解情况。
“辛苦了，我点了一些夜宵，风灼你是可以吃辣的对吧？”姜羽丰示意她们一起坐下，一人发了一双筷子，“我点的是五人份，量有点多，不过咱们三个肯定也可以吃完。”
“姜姨，我想问……”
“不急，先吃饭，我以前的上级告诉过我，没有什么比吃饭更重要，你说呢？”
话都说到这了，风灼也不好继续问，只是忍不住想，姜姨以前的上级……完全想象不出姜姨给别人当下级的场景。
虽然她自己现在是姜羽丰的老板，之前还没跳槽时，歌者的老板郑华也是姜羽丰的上级。
但是想想都知道，这种人类职场中的上下级关系，和姜羽丰口中的“上级”肯定不是一个量级的。
外卖种类很多，从清淡的白粥到炸鸡烤串都有，每样东西的量都不多，但加起来也堆满了整个桌子。
吃完这顿不知道该说是夜宵还是早餐的饭，已经是凌晨四点了，初夏的清晨，外面的天已经微微泛着鱼肚白。
姜羽丰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只葫芦，放在桌上，“这里面是李闳意。”
李闳意在里面对风灼司镜两人道了声谢。
姜羽丰又简单介绍了下现在的情况，叹气道：“……鸿光会在察觉到她们母男存在后，就立刻前往杀死他，这是我没想到的，是我的失误。”
她是太阳，而此刻是夜间。
她竟是一刻也等不及，宁愿制造出轰动两界的异象，也要在第一时间杀死他。
如果这件事是姜羽丰在做，她必然是稳妥缜密优先，因此在夜间动手绝不是合适的做法。
按照她的思维来，她会选在第二天正午，日头最盛的时候，悄无声息地了结掉他，不留任何痕迹，让他的死亡成为一桩悬案，谁都查不到她身上。
如果按这个最佳解决方案来，“赵珉”会活到日出，司镜和风灼有充裕的时间把周、李二人搬回公司，之后双双灵魂归体，两个人都能活过来。
但她毕竟不是鸿光，不能要求当事人和旁观者一样理智冷静地等待最佳时机。
“没关系，您不必愧疚，您本来也没义务帮我，现在周畅已经回归了肉身，苏醒只是时间问题，至于我……”李闳意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和生还的希望失之交臂，如果说不心痛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她才三十来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她自己创业建立了一个游戏工作室，做的都是简单的单机经营小游戏，工作室员工也不多，游戏也不火，赚的钱也就够发工资交社保的，现在老板失踪，员工说不定都已经跑路了……但再怎么说，那都是她的心血。
遗憾归遗憾，她倒也豁达，“如果没有您的帮助，我们两个说不定一个都保不住。如果可以，我想拜托您两件事情。”
“2864……这是我的银.行卡号，密码是我的出生年月，里面还有一些钱，虽然不多，但够给我的员工发几个月的工资的，要麻烦您替我打给她们了。”
她本来打算等自己活过来之后，亲自发工资的，一来，姜羽丰是神，哪怕她再平易近人，就凭着这一点，李闳意都不敢驱使她给自己帮忙。
二来，卡里的钱只够发几个月的，而她凭空“失踪”可不止几个月，里面的钱远远不够。
她本可以再向亲戚朋友借点，凑够了工资钱一起发，大不了自己之后慢慢还债。
但她现在……借是没法借了，她倒是也想过凭借自己的鬼魂优势托梦借钱，但托梦大概只能借到冥币吧。
也没法还债。
卡里的钱不多，没办法，凑合吧。
“我的话，我想等周畅醒来时，和她道个别。”
毕竟从此以后周畅就是人类，没点特殊手段，她们还真没法再见面。
李闳意说着，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所以，第二件要麻烦您的事就是，我想继续呆在这个葫芦里一段时间，直到她醒来。也算是我想偷个懒吧。”
以前是憋着一股劲儿，起初想要向“赵珉”报仇，让他的恶行受到惩罚，后来是得到神明相助，自己生还有望。
正因为如此，她才拼命修炼，维持自己的残魂，让它不至于因为离开躯体而消散。
现在赵珉已经死了，自己也注定活不过来了，那股支撑她的劲儿没了，她就像是一根被绷紧太久的弦，现在只想放松一段时间。
修炼能凝聚魂魄，而这个葫芦瓶能起到同样的作用，就让她偷下懒吧。
姜羽丰应下了她的请求，“我可以答应你，不过，我觉得你需要先出来看一下情况，之后再重新考虑。”
李闳意心里有些不安，看一下情况？难不成有什么新的变故？
姜羽丰把葫芦瓶打开，她立刻从中飘出来，稳了稳身形，就察觉到眼前除了姜羽丰，还站着两个人。
而这两个人的神情，都多少有些古怪。
她来不及多想，不假思索地转身，飘向沙发上躺着的“周畅”。
这一下她也愣住了。
躺在沙发上的女子，拥有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分明是她自己的身体。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风灼走过来，在沙发旁边站定，淡淡开口，说出了所有人心里不约而同的猜测，“也就是说，周畅在伥鬼消散的最后关头，选择保住的不是自己，而是李闳意的躯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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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你们只能活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