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前。
白色的狐狸跳入江城的一处郊区别墅中，化为人形，吐出一个包裹着半虎半龙怪物的光团。
一旁满脸担忧的龙母快步走过来，捡起光团，看到赵珉在里面勉强睁了睁眼，还活着。
她又是松了口气，又是心疼，没忍住质问苏昉：“怎么弄成这么一副惨兮兮的样子，姜羽丰不是没去吗？小九他的身体呢？”
难道这人间除了姜羽丰，什么时候又多了个厉害角色不成？竟然把苏昉逼得如此狼狈，甚至为了逃命，连“赵珉”的躯壳都丢了。
但她再定睛一看，苏昉身上哪有狼狈的样子？头发丝都没有乱一根。
再对比自己怀里的“赵珉”，龙母忍不住埋怨起对方。
“被我撕碎了，”苏昉没有纠正说那是真正的赵珉的身体，淡淡回答，“你要我叼着一个成年男人回来？觉得我不够显眼？”
听到这话，龙母心里怒意更盛，却不好翻脸，只冷冷说了一句：“我儿身体没了，你倒是连狐狸毛都没掉一根，苏女士真懂得顾全大局，弃卒保帅。”
“对大局来说，我当然比那个蠢货重要得多。”苏昉坦然承认自己是那个“帅”，赵珉理应是“卒”。
“苏昉！”
眼看龙母动怒，旁边站着的男城隍立刻出面打圆场，“苏昉！少说两句。”
他又转向龙母，一时卡壳，只知道龙生九子，她是九龙的母亲，至于她究竟叫什么名字，倒没几个人记得住了。
他只得说：“你也少说两句，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
龙母给了他面子，却还是抱怨了一句，“苏女士说话还是注意点好，毕竟是明星，在我们面前这么说就算了，万一哪天跟合作艺人说‘蠢货’，岂不是又要花钱公关？”
苏昉：“我只会说真正的蠢货是蠢货，明知道回去有可能会被杀，还非要回到自己的别墅里去，他不是蠢货谁是？”
男城隍神色有些尴尬，随即而来的是恼怒，他沉下脸，“是我让他回去的。”
苏昉别来脸，不说话了，龙母则是不依不饶地要开口嘲讽她。
变故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眼前的景物突然亮了起来，温度极速飙升，庭院里的树木开始自燃，方才还绿意盎然的树顷刻之间就烧成焦炭，别墅外墙的墙体也逐渐开始融化。
太阳覆盖在别墅的正上方，空气中的温度已经达到了让神也不适的高度。
和其她只是出现了白昼现象与太阳投影的地方相比，这里却是太阳真真切切地降临了。
龙母神色大变，将怀中的光团吞入腹中，转身就要逃跑，却天降流火将她困在火焰正中心。
紧接着听闻一声尖利高亢的鸟鸣声，一只浑身赤金的鸟从太阳上飞下来，化为人形。
太阳金乌。
太阳太过炙热夺目，很少有人敢直视烈日，而作为太阳的本体，太阳金乌的面容同样灼灼不可视，多看一秒就会被烫瞎眼睛。
如果有神敢于冒着生命危险直视她的脸，就会发现，她没有眼睛，取而代之的是两簇从眼角燃烧到鬓边的流动的细长金色火焰。
她没有鼻子嘴巴，火焰之下是一片赤红，头发自然也不是头发，细长如蛇的火舌肆无忌惮地向外侵略。
她站在那里，有人形却不像是人，而是一团火在燃烧。
她牢牢地堵在龙母面前，龙母脸色发白，嘴唇颤抖，几乎要站不住，呢喃：“……鸿光。”
这正是太阳金乌的名字。
而龙母之所以能够记住这个名字，不仅是因为这千年来无止境的追杀，更因为，这个名字差一点就成为了她男儿的名字。
太阳之母生了十个孩子，分别是十个太阳，鸿光便是其中之一。后来太阳被人用弓箭射下九个，仅有鸿光幸存。
天陨九日，龙生九子。
她的九子就是借用了九个太阳的名字，不同的是，十个太阳皆为女子，九只龙皆为男子。
龙母不知怎的，脑海中突然浮现了男天帝对她说的话。
——该如何杀死一个上古女神？
让她们没有信徒，被人类遗忘，只能削弱，杀不死她们；仅仅是击杀，也是杀不死她们的。
除非二者结合，杀死她，并让一个男性夺去她的神名，占据她的神位，让她不再是神，无法复生，让她在人间没有影响力，让人们坚定地认为，这位神一直以来都是男的。
女神就变成了男神。
这是杀死女神的方式。
也是“无法创造”的男性神创造新的男性神的方式。
千年前天庭初建，男天帝很不满天庭女多男少，想办法射杀九个太阳之后，想到了生育了九个男儿的龙母。
当初他找到她，问她想不想让自己的孩子成神，她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让孩子改个名字就行了。
当时九个太阳刚刚陨落，看着自己欢欣雀跃的九个男儿，她心里猜到了天帝的目的。
她心动了。
如果让她亲手送九个太阳去死，她绝不可能忍心下手，但仅仅是让自己的男儿换个名字而已，就能占据她们的神位，替她们永生……她不可能不心动。
虽然这堵住了她们复生的路，可，这世界本就不公平。
太阳之母的十个女儿生来就有神名、神位、神职，是光彩耀耀的太阳，执掌着人间的白昼。
而她的九个男儿却什么都没有，他们甚至连神都不是。
那十个太阳她们已经备受偏爱了，从诞生那日起，女人就拥有比男性更强健有力的体魄、更理智洞察的大脑、更健全的情感……这片天地乃至创世母神都已经很偏爱她们了。
而男人则是拥有比女人更短的寿命。
哪怕是人类世界已经变成了女卑男尊，哪怕男人一直洗脑女人，说男人更强壮更理性，并且洗脑得很成功，但寿命……
寿命这东西是不能通过洗脑改变的，该短还是短。
这是为了物种的合理延续，很多雄性动物在交.配后就会立刻死去，和它们相比，男人的寿命已经长到可怕了，龙母一直都明白这个道理，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直到她接连生下了九个男儿。
如无意外，她会眼睁睁目睹男儿一个个老死，她是神仙，但他们不是。
但，
如果他们是呢？
九个龙男就这么改名换姓，以这种近乎荒缪的方式成了神。
按理说，男神夺取女神的神名神位以后，就会继承她的神职，以她的名字和身份出现在世人面前。
人的寿命很短，几个百年过去，人们就会忘记十个太阳都是女子的事，转而开始认为十个太阳一女九男，自古都是如此。
但天上至今都只有一个太阳。
人们并没有接受十个太阳一女九男的“设定”，她们还停留在“十个太阳只剩下一个”上。
九龙取代九日的计划只成功了一半，在夺取神名之后，他们迎接的并不是来自人类的信奉，而是来自仅存的那一个太阳的、无止境的报复。
**
苏昉深吸一口气，她感觉自己的肺部都像是正在燃烧，呼出的每一口气都令人生疼。
动弹不得的不仅有龙母，还有她们这些人，她望了旁边的男城隍一眼，如果可以，他恐怕早就逃离了——苏昉非常肯定，他就是这样的人。
在男城隍的旁边还有几个天兵天将，他们是奉命来保护男城隍的，按理说实力还算不错，但现在同样动弹不得，在太阳神力下，弱小得和只蚂蚁差不多。
她又望向火焰最刺眼的地方。
龙母把自己蜷缩起来，似乎是想保护包裹着“赵珉”的光团。
赵珉是那个被它夺舍的富家公子哥的名字，至于龙男最初的名字叫什么，没人在乎。
苏昉隐约可以猜到一些事情。
龙生九子，提到这个概念，大多数人第一时间想起的，就是囚牛、嘲风、狴犴那九个，但占据太阳神格的并不是它们。
龙男们的确是占据了九个太阳的神格，导致九个太阳无法复生，但天上还有一个太阳呢。
她怎么可能放过害得自己姐妹无法复生的罪魁祸首？
鸿光对他们恨之入骨。
阳光会照在这世上的每一个角落。
凡是太阳能照到的地方，都不是他们的藏身之所。
“赵珉”之所以没有肉身，只能夺舍别人，也正是因为他已经被鸿光杀死过一次了。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会的都是一些狼狈逃窜、躲躲藏藏的技能，一条龙混得像只老鼠。
他们应付追杀都费劲，压根没有扬名、让自己出现在大众面前的机会，人类不可能知道他们的存在。
就更别提完成“杀死女神”这项任务的后半部分——以她的名字她的身份出现在世人面前，让世人以为“她”其实是位男性神了。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龙母喉咙嘶哑着质问。
在实力悬殊的情况下，所谓的质问有气无力，更像是为了求个答案，死得明白。
为了躲避追杀，当时的男天帝给了她许多藏匿气息的法宝，那些法宝直接与灵魂绑定，哪怕是肉身没了，也不会失效。
否则她们也无法活到现在。
虽然小九在像老鼠一样阴暗求生的日子里，心理逐渐扭曲，开始愱忮能够正常在阳光下行走的人类，干起了吃人制造伥鬼的勾当，但他行为虽然过火，却很有分寸，又很怕死，不可能暴露自己的行踪。
龙母怀疑是姜羽丰泄了密，否则事情不可能那么巧，前脚小九被她撞见吃人，后脚鸿光就赶到这里，想要杀死她们母子。
鸿光没有给敌人解疑答惑的习惯，她只是抬起手，扼住龙母的脖子，将包裹着龙男的光团取出。
龙母伸手想要抢回来，鸿光怎么可能给她这个机会，冷哼一声，掌心的火焰瞬间猛涨，火蛇贪婪地游走光团壁上，不消片刻，光团就承受不住重压，裂成碎片。
而原本位于光团里被保护着的龙男，则是直接接触火焰，被火焰烧灼。
它先是挣扎、哀嚎、颤栗，最终因为太过痛苦发不出声音，一阵烤肉香的焦香味在所有人鼻尖弥漫，但此刻它依然没死。
直到被火焰一寸寸地燃烧成灰烬，才宣告他彻底死亡。
这个过程长达半个小时。
没有一个人能够在太阳的威压下动弹分毫，强烈的灼烧几乎触及灵魂，她们别说反抗了，把所有精力都用在维持周身灵气运转，不被烧死，就已经是万幸了。
正是这一点让她们意识到，在这难捱的半个小时里，太阳神是抱着恶意，让“赵珉”受尽痛苦地死去。
太阳太过强大，真要杀死一个人哪用得了这么久。
龙母目睹自己男儿身死，气血上涌，喷出一口鲜血，目光狠厉，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鸿光将那团火球慎重地收起来。
天庭的男神分为两种，一种是天生的，知道他的人减少，他就会变弱，人们认为他弱，他也会变弱，如果被遗忘就会死，被击杀也会死。
第二种是夺取了女神的神名的，继承了女神的命运，知道她的人减少会变弱，人们认为她弱，她也会变弱。
但所有人都遗忘了她，她也不会死，被击杀后也可以复活。
鸿光之前就吃过一次亏，她杀死了“赵珉”，但他又活了，这次她不会再给他复活的机会。
“龙母，”鸿光出声了，“记住了，这只是第一次，你还要眼睁睁看着你的男儿在你面前死去八次，之后，才是你的死期。”
她伸手将龙母困在火球里，转头注视着苏昉等人。
**
凌晨两点二十五分。
姜羽丰站在院里，望着光亮灼灼的天际。
正巧工作室的一个成员急匆匆从宿舍方向跑过来，跑到开阔地段后，深深喘了口气，一转头看到姜羽丰：“姜姐？”
姜羽丰和她打了声招呼。
成员顺着她的目光，抬头看了看天，深蓝色的天空坠着几颗暗淡的星星，没什么看头，“姜姐你怎么还没睡？也是感觉地震了出来躲的吗？”
“写不出词，出来散散心。”
成员欲言又止，还是没忍住劝说：“写不出词也不能不睡觉啊。你不用逼自己逼得这么紧，这大半夜的，虽然快夏天了，但夜里还是很冷的。”
写不出词只是随口编的借口，没想到对方这么较真，姜羽丰笑了笑，也认真答道：“知道了，我一会儿就回去好好休息。”
成员想了一下：“也行，一会儿再回去。毕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余震，我老家是在中原地区，室友都说这算什么地震？压根不用躲，但我还是觉得有必要躲一下。”
姜羽丰也随口闲聊：“中原地区应该很少有地震吧？”
“是啊，这还是我第一次遇到地震呢，本来以为江城不位于地震带上，应该也没有，没想到啊，失策了，吓了个够呛。”
又过了一会儿，估摸着不会有余震了，成员便要回去睡觉，“姜姐你还不走吗？”
姜羽丰在等司镜和风灼，但这话不合适说出来，她就说：“我再欣赏一会儿夜景，今天的夜景格外令人心身愉悦。”
“你认真的吗？自从我住到了青禾这边的宿舍，就没见过晴朗没有雾霾的夜空了。”成员抬起头，望着灰蓝色的夜幕感叹，“这该死的工业污染。”
明明是郊区，也不是什么工业基地，夜里却连个星星都看不到几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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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午夜烈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