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羽丰工作室的成员出来上厕所,回来时恰好迎头碰见自己老板,就打了个招呼:“姜姐,你刚从外面回来啊。”
姜羽丰笑道:“没什么灵感,写不出词,所以下去转了一圈。”
成员注意到她手里拿着一个拇指长短的小葫芦,瓶身圆润,做工精致。但她也没在意,姜姐格外喜欢这些小玩意儿,时常拿出来把玩,工作室的人都见过。
两人闲聊几句,就各自回了工作室。
李闳意感觉周身一晃,葫芦被放在了桌子上,她还没来得及心惊,就听到姜羽丰的声音:
“叫什么名字?”
“……李闳意。”
李闳意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但依稀可以看出这是个上下均为球体的建筑,上小下大,是个葫芦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味,有微光透过建筑撒了进来,惬意舒适。
鬼魂畏光,经过葫芦过滤的日光却不会让她产生身体被烧灼的痛感,她从这点意识到,对方似乎并无恶意,至少暂时没有。
她并未因此放松警惕,试探性地问道:“您是……”
姜羽丰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道:“魂魄离体之后会逐渐衰败,你的魂魄本身就有所破碎缺失,较寻常鬼魂来说更为脆弱。”
“是。”
按理说这样的魂魄早就应该衰败、消散在天地间,但姜羽丰在医院时就注意到,她的魂体远比徐伟的强韧得多。
一般人死后都无法操控自己魂魄的状态,魂体大多是松散无序的,而她的魂体不仅牢牢凝聚,甚至在按某种方式运转着——若非如此,她也撑不到现在了。
竟是半只脚踏进了鬼修的路子。
但她终究只是魂魄离体,而非肉身死亡,就不是真正的鬼魂,在鬼修路上再有天赋,也只能延迟魂魄消散的时间而已。
“如果是寻常死亡,你的魂魄会被牵引着进入地府,但你显然不是。”姜羽丰说。
她说着,李闳意感觉声音在渐渐远离自己,紧接着响起了翻动东西的细微窸窣声。她虽然心里疑惑,却还是苦笑着如实回答:“您说得一字不差,确实是这样。”
声音又逐渐靠近,紧接着有什么东西放进了葫芦里,李闳意低头捡起,是一根黑色的羽毛。
姜羽丰淡淡道:“这个黑羽可以庇护你的魂魄不至于继续衰败下去,但也仅仅是这样,人神有别,神力对你起不了太大作用,要想恢复,还是需要回归肉身。”
“您是神仙?”
李闳意语气激动起来,她绝对想不到自己口中的神仙,刚才还在亲力亲为翻垃圾桶,就为了找自己上次写不出词薅下来的羽毛。
风灼太抠了,公司都不配备保洁的,每周一次请保洁人员上门,其余时间还是要员工自己扔垃圾。
姜羽丰一向公私分明,也不会要求自己工作室的人,让她们帮自己倒垃圾,每次都是等着保洁人员来。
她的垃圾桶里东西不多,无非就是一些废稿。
以及羽毛。
神仙不脱发,但如果硬要去抓两下的话,也是能扯下来几根的。
李闳意身在葫芦里,对外面的情况全然不知,她急急忙忙地说:“感谢您救了我,我有个朋友,她和我一样,也是被……”
姜羽丰听出她语气中的激动,凉凉道:“神仙和救人之间没有任何联系,并不是说,我是神仙就会去救别人……那个追杀你的怪物也是神。”
虽然只是徒有神名。
甚至神名也是盗来的。
李闳意苦笑。也是,人类编写的故事必然是写神明心善,见人就帮,人当然是期望自己受神明偏爱,为神明所助,实际上未必如此。
姜羽丰帮了她已经算是意外之喜,的确没有义务帮她的朋友,但李闳意敏锐地察觉到赵珉是神,而眼前的这位神对他的称呼却是“怪物”。
李闳意问:“神明不会拯救世人,您又为什么要帮我呢?”
“因为这对我来说不是难事,顺手而已。更何况,你的出现已经是在帮我了,你帮我一次,我还你一次,很公平。”
她什么时候帮她了?李闳意回想自己的一生,不拜神,怎么也和这等神明没有关系,也不追星,对姜羽丰所知寥寥,总不可能是她跟风听过她几首歌的缘故。
听是听过,但没买专辑也没帮她打榜啊。
“因为我引来了赵珉?”
“对。”
想到医院里发生的事情,李闳意仍是心有余悸,她试探性地问道:“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不伦不类,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怪物。”
这是个相当保守的回答,姜羽丰没有向她诉说太多的意思,只不过是重复了一遍之前的答案,又添加了几个形容词而已。
接连两个“怪物”,已经足够让李闳意窥见了她的情感倾向——她不喜欢那个身份是神的怪物。
李闳意心绪转得很快,“我是从赵珉那里逃出来的。”
逃出来后,她就盯上了徐伟,准确地说,是他背后的徐导演。
她选择夺舍徐导演,一来是因为徐伟好骗,二来是因为徐导演是个公众人物,且赵珉是他的男主角,如果是他指出赵珉的别墅藏污纳垢,多少有几分可信度,能获得网友和警方的关注。
只是没想到赵珉追来得这么快,让她不禁担心起自己的朋友,他发现她已经逃走了,会不会也发现了是谁帮她的呢?
隔着葫芦,她看不到姜羽丰的神色,不管对方是何态度,话已出口,她只能继续往下说,“我在别墅里面的时候仔细勘察过,那里的布局我可以画出来,我是游戏画师,能保证画得分毫不差,如果您想要——”
她无意向人诉说自己的故事,她只想向这位神证明自己是有用的,如果姜羽丰看赵珉不顺眼,打算杀了他,自己可以为她提供帮助。
而作为提供线索的交换,她希望自己的朋友能够安全地获救。
“你似乎误会了什么,我不打算进他的老巢,也不打算杀死他,但你愿意倾诉的话,我可以做个安静的倾听者。”
姜羽丰出奇的随和,说出的话却让李闳意呼吸一窒。
就在她以为这个交换不可能达成时,姜羽丰继续道,“你的那位朋友,你也可以和我说一说她,我认为在拯救一个人之前,要确定她是否有拯救的价值才行。你觉得呢?”
**
这是第多少天?周畅已经忘了。
在李闳意离开后,她就成了这座别墅庄园里唯一的游魂,藏匿在不会被人发现的角落,数着日子过活。
她看到赵珉回来,立刻躲进人群之中。她是灵魂,混迹在生者之中,生者的灵魂会把她掩盖过去。
如果把生者的灵魂形容为炙热的火焰,那她就是萤火,混在其中很难被人发现。
她注意到赵珉的脸色很是阴郁,他回来后不发一言,随手从人群里抓出一个男人,无视他的挣扎,徒手抽出灵魂。
男人身体软趴趴地倒下,灵魂则是被吞食殆尽,紧接着,男人倒下的身体又站起来了,只是这次目光里没有惊恐,只有呆滞。
赵珉厌恶地看他一眼,男人被他驱使着走出了别墅正厅。
周畅早就知道,这个怪物有着吞噬人类灵魂,并驱使人类的空壳躯体的能力,令人心惊。
她是很早之前被抓来吞噬又侥幸逃脱的那个,具体过去了多久年,她已经忘了。
但当初和她同批的男人都留着长发,现在被抓进来的男人都是短发,服装也不同。
这个怪物换了不止一次壳子,她见过长发男人跪着喊他财主,求他饶命,却被他一鞭子打得呼吸全无;也听过他手里那个名为手机的黑色方块里,有人极尽阿谀地称呼他为,赵少爷。
她已经以魂体的形式存在很久了,这到底算不算活着,她自己也搞不懂。只不过目睹着人类不断地被抓紧来,被吞噬,变成他的傀儡仆从……相同的场景日复一日地上演,看得多了,她就近乎麻木了。
所以,这大概就是自己教李闳意怎样隐匿自己,怎样以魂体方式存活,并帮她逃出去的原因吧。
让那个和她一样逃脱了被吞噬命运的年轻灵魂,在还没有麻木之前,逃出去。
坐在沙发上的赵珉吞噬了一个男人,却依然没有缓解他见到姜羽丰后的恐惧。
他可以轻易主宰这些人的命运,而姜羽丰如果想要杀死他会更加轻易,且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心里的恐惧要找个由头释放出去,否则他会被吓死,他阴沉着脸,让他的傀儡仆从找出李闳意的身体,并当着他的面焚烧摧毁。
看到他这样,周畅反而心安了,如果他此次出去已经达成了目的,杀死了李闳意的灵魂,绝不可能是这副气急败坏的态度。
这说明她的好友还活着。
别墅里出现了一个奇异的现象,那些人排成一条长队,在他面前一个个走过,让他检查。
周畅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肉身,在赵珉的驱使下,转圈让他辨认,面黄肌瘦,身形潦倒。
她有些陌生,几乎认不出那是生前的自己。
周畅自我安慰,她对自己的身体都快认不出来了,赵珉也肯定认不出来李闳意了吧。
李闳意外貌没什么特点,年纪又和这里的大多数人相仿,泯然众人。
眼看队伍越来越短,周畅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就在快到轮到李闳意时,赵珉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赵珉拿出手机一看,面露惊喜,“母亲,你果然还是相信我的,我就知道您不会不管我。”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眼看着赵珉的脸色又变得难看起来,他不耐地打断话茬,“我知道!我知道不可能!但我真的看到姜羽丰了!”
从医院仓皇逃离后,他生怕姜羽丰追来,立刻找到母亲的住所寻求庇护,但一个男人却让他不要慌张,该回哪回哪去。
那个男人是本地的城隍,天庭设在人间的总部位于江城,而他自然也成了颇具话语权的负责人,就连母亲也要听命于他,他下了逐客令,自己不敢不听从。
赵珉非常愤怒,被人追杀的又不是男城隍,他当然轻描淡写地说不要慌!
更让他生气的是,他们之所以说姜羽丰不会杀他,不是因为他们手握令人信服的证据,而是因为他们认为,如果姜羽丰真的决定和天庭决裂,展开报复,那她选择下手的第一个对象绝对是一个位高权重的神仙。
换言之,他还不配让姜羽丰动手。
如果姜羽丰真想杀他,何必等到现在,上古时期的神要杀一只蝼蚁,会容忍在她眼皮底下跑掉?
所以,他们猜姜羽丰不会杀他。
就只是猜测而已!就因为一个猜测,把他赶了回去。如果他们猜错了,他就完了。
他们说得义正言辞,但赵珉在心里冷笑一声,他分明就是怕万一姜羽丰真的找来,会殃及到他们。
还好在这些人里母亲是真心为他着想的,她在电话里说,自己已经申请派人过去保护他,如果真有什么万一,哪怕不敌,也可以保证带他安全无虞地逃出去。
赵珉当即眉开眼笑,“我就知道这世界上只有妈是真心对我好的,如果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呀?”
……真的是卖了个特别恶心的嗲。
来个小剧场调节一下:
风灼:对初创公司来说,最重要的就是省钱!省钱!
姜羽丰:我每个月给五十万,算是白给了。(翻垃圾桶)
李闳意:这是葫芦?这真是葫芦?我真在葫芦里面?
周畅:如果我不是个魂体,我就被恶心吐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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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那个怪物……是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