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板电脑横放在手机支架上,屏幕中正在播放某新闻app转载的午间新闻。
主持人身着西装,有条不紊地介绍着情况,“火灾发生于4月18日……据悉这家食品加工厂于3月份竣工……短短两个月不到……令人唏嘘……天光集团董事对此表示……”
画面切给了一个中年女人,说是中年女人,看起来却只有二十五岁左右,唯有眼中的沉稳从容让她平添了几分使人信服的力量。
视频适时地在旁边打上字幕,介绍来人的身份。
——柳墨。
天光娱乐的董事,同时也是天光集团目前的唯一决策人。
被烧毁的是个刚建成的新厂,没人员伤亡,也没话题度,能在江城电视台的午间新闻里,短暂地占据了三分钟的篇幅,只因为它是天光集团的子公司旗下的品牌工厂之一。
有人猜测是蓄意纵火——一些“虚假的商战vs现实中的商战”——但柳墨在新闻里说,只是夏季快到了,天气炎热,一些没来得及运走的建筑废料自燃,并提醒大家在夏季要多注意用火安全。
她并不重视的态度,让原本就没几个人关心的话题,变得更加冷冷清清。
视频很快播完了,自动跳转到下一个视频,一只手伸过来按下了暂停键。
手的主人有着和视频主角一模一样的脸,正是柳墨本人。
她关掉平板,给秘书递了个眼神,秘书心领神会地答道:“已经没几个人讨论这个话题了。”
某工厂意外着火本身就不是什么新鲜事,除非大众知道火不是意外,而是纵火,纵火者恰恰是柳董事的女儿。
但柳墨不打算让外人看笑话,把这点瞒得很好,没人知道,所以它只能就这么无波无澜地沉没在众多新闻里。
柳墨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在她看来,孩子和家长闹脾气,打砸家里的摆件出气再正常不过,顶多她女儿这次“砸的东西”比较贵而已。
说到底,这只是她们的家事。
只是柳墨想不明白,是谁又惹到她了?
她在忙完一天的工作之后,抽空给女儿打了个电话,却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答复。
“没我疯?”柳墨心中了然,看来这次惹到她的那个人是自己,“这就是你烧毁工厂的原因?”
柳狂歌的回复很不客气:“反正那个厂子又不打算给我,一把火烧了又如何?”
柳墨和她的丈夫张尖算是比较出名的妻夫,连带着她们的孩子也备受关注,柳狂歌一直被人调侃说是“大小姐”。
是大小姐,而非继承人。
柳墨按了按额头,心道又来了,她耐下性子解释:“我和你爸爸好吃好喝地养着你,上千万的豪车,说买就买,你有好几辆,你弟弟有吗?那家工厂还没你车库里的那几辆车值钱呢,你还不满足?”
家里有一个弟弟的女孩难免敏感点,多猫家庭的人都知道日常中不能完全一碗水端平,要偏爱老大,让老大有安全感,猫都如此,更何况是人了。
柳墨自认也是一直是这么做的,因此她格外不理解,为什么女儿总拿此说事。
“上千万的豪车是给我了,上千亿的家产给谁?”
比起柳墨的温情脉脉,柳狂歌话说得毫不留情,她转而提到赵瑾琼,“别人家的女儿都能掌管一个部门,而我毕业于商学院,却连自己家公司都进不了,还好吃好喝地养着我,你真当自己养猫呢?”
“你跟她比?她二十岁刚到法定年龄就被商业联姻你怎么不比?她是结婚又离婚,婚姻不幸,娘家那边愧疚才补偿她的,把你也送去联姻好不好?”
“那感情好,我杀不死你们三个,难道还杀不死一个吊烂未婚夫吗?既然我亲爱的妈妈不想看到,你亲亲老公的名字出现在火灾新闻上,那想不想看到他作为杀人犯的父亲,出现在社会头条上?”
通话陷入沉默,于是柳狂歌笑得更加轻快,“你知道我做得出的。”
电话挂了,柳墨忍不住叹了口气。
秘书调侃道:“柳董又和女儿闹别扭了?”
“是啊,”柳墨苦笑,“她又问家产怎么分,我和她爸还身强体壮着呢,还没死呢,哪有孩子总惦记家长死后遗产的?”
说到底,只要不破产,有多少家产不都是给她们姐弟的吗?没缺她吃没缺她穿,万千宠爱中长大,她还能这么斤斤计较,属实让柳墨匪夷所思。
秘书看她神色沉重,刻意调笑缓解气氛,“我看啊,董事长一会儿又要去哄女儿了。”
柳墨很不给面子地嗤笑,“他哄?她不高兴起来连我这个妈都怼,他能哄得住?多一个人挨骂还差不多。”
秘书跟了她很多年,因此说话比较随意,不需要特别顾忌,“往好处想,骂他总比骂您强,等她骂够了,气也消了,您再去联系她,不比现在强?”
“这倒是。”
话是这么说,可母女吵架总要有一个人先低头,柳墨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了句真是上辈子欠她的,没打电话,给柳狂歌发了条语音过去。
“你爸爸煮了你爱喝的老鸭汤,今天晚上回家一趟,对我们有什么不满意的也可以说一说,我们好好谈谈。”
秘书在旁边暗自感叹,天光集团是张尖张董事长从他父亲手里继承的,张尖年轻时格外轻狂风流,遇到柳墨后彻底收心,婚后一切都是柳墨说了算。
天光集团的股份虽然还握在他手里,但实则全盘交给了妻子管理,他则是在家洗手作羹汤,时不时去趟美容院保养自己,十足大女人身后的小男人样。
可见柳墨手段确实不一般。
但,哪怕是这样有手段有能力的人,也免不了为孩子的叛逆期发愁。
更让人发愁的是,秘书粗略一数,这叛逆期从柳狂歌刚记事那会儿就开始了,现在27岁还没有结束。
她虽然劝说柳董等女儿气消了再去联系,但其实,她完全不明白柳狂歌为什么会生气,该生气的是她的母父才对。
大概被宠坏了的孩子都比较骄纵吧,她在心里想。
**
一个没有加入通讯录的陌生号码打进来,柳狂歌想也不想,直接拉入黑名单。
她猜测这通电话是她那个便宜爹打过来的,不用接也知道他要说什么,无非代替柳墨向她道歉。
这两个人一条心,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他必然会柔言细语,自责,说肯定是自己没做好,才会让女儿认为她们偏爱弟弟,进而烧毁工厂,这都是他的错。
柳狂歌十分不耐烦,类似的话她已经听过太多遍。上下嘴皮一碰,别的什么都不用做,他就又是世界上最爱女儿的好父亲了。
拿同一句话骗三岁小孩,骗多了,小孩也不会上当了,更何况她是一个成年人。
在秘书看来,一直是张尖在辛辛苦苦维系她们母女的关系,而柳狂歌这个当事人却觉得,她们母女关系之所以会出问题,就是因为里面夹着一个张尖。
万萌发现青禾公司群里多了一个人。
公司群里人员变动是常事,增加一个员工或者退出一个员工,本身微不足道。
但青禾人实在太少了,本来就只是个位数的群成员,突然变成了两位数,很难不让人注意到。
新入职的员工叫柳狂歌,万萌觉得挺熟悉,再一想,天光娱乐的那位大小姐不就是叫这个名字吗?
敢情这还是个大众名。
她压根没往那是柳狂歌本人上面想,因为一个正常人,是不可能放着自家的亿万家产不管,去别人公司打工的。
正巧,她这天回公司取点东西,要给正在剧组拍戏的夏秒送去,刚走进办公楼,就在电梯口看到了那位新员工。
竟然真的是柳狂歌本人。
楼里就这么一个电梯,两人一起进入,柳狂歌按了5楼,是风灼办公室的楼层。万萌按了四楼,后退一步,站在电梯一角。
这是她乘坐电梯时的习惯,给别人腾出更多的空间出来。
柳狂歌显然没有这个习惯,电梯人也不多,她就大咧咧地站在中间,挡住了万萌的视线。
柳狂歌母亲是天光集团的董事,父亲是董事长,按常理来说,她的生活会很优渥。
实则不然。
她家的资产远比想象中要多,她的生活不是很优渥,而是相当优渥。
她不应该出现在这,而是应该和自己弟弟争夺家产。
但万萌又一想,想到自己在网络上看到的那些营销号科普——柳家妻夫最爱女儿,重女轻男——估计柳狂歌压根不需要争夺家产,直接就能继承。
因此,她才会毫无压力地入职青禾公司,在接手自己的家业之前,到处玩一玩。
万萌心生羡慕,暗暗唾骂了句万恶的资本家就是任性,人和人果然不一样。
她看了一下手机,正是下午三点……任性到入职对家公司也就算了,第一天上班还迟到?
她没忍住把自己的心里话嘟囔了出来,声音很小,奈何电梯更小,狭小的空间里掉根针都能听见。
柳狂歌转过头,熟稔地和她交谈:“没迟到啊,你们是朝九晚五,我是朝五晚九,上班时间不一样。”
她的语气仿佛是面对什么老友一般,但万萌非常确定自己和她是第一次见面。
万萌观察了下她的神色,她显然对此并不在意,也不计较自己那句抱怨。
她也就顺水推舟地搭上话:“朝五晚九,现在下午三点,那不还是迟到吗?”
“下午五点到晚上九点,怎么不算朝五晚九呢?我还早到了一个多小时。”
万萌一噎,感情一天就上四小时班?
柳狂歌轻笑,月薪四千还想让她上多久?
风灼并打算不约束她,她想什么时候来上班都行,不来更好。
她们都心知肚明,柳狂歌绝对不是真心来工作的,不可能在青禾公司呆太长时间。
因此,看到柳狂歌三点多才慢悠悠地进公司,风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看到。
柳狂歌却喊住了她,让她带自己做入职流程,顺带熟悉一下公司,风灼无可无不可地答应了。
带她参观到三楼时,正巧姜羽丰拿着水杯出来接水,柳狂歌见到姜羽丰,热情地打招呼:“嗨,黑鸟。”
姜羽丰顿住了,没拿水杯的那只手伸出来,迟疑地指了指自己。
柳狂歌笑道:“对,别不自信,就是在和你打招呼。”
姜羽丰神情已经恢复了淡然,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就继续向茶水间的方向走去。
如果世界是一个游戏,柳狂歌这个角色身上必然有【自来熟】的标签。
走到大门时,她又热情地跟保安打招呼,“嗨,蜘蛛。”
司镜的脸冷了下来,风灼赶紧把柳狂歌拉走,低声警告:“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冒犯人?”
“知道啊,但我不在乎。”柳狂歌不甚在意地耸了耸肩,又把胳膊搭在风灼肩上,笑吟吟地问:“保安室里的桌子上有杯红红的饮料,你尝过它的口味吗?好喝吗?”
哪有第一天上班不光迟到,还盯上同事饮料的!
风灼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几乎把半个身子都压在自己身上,风灼平时在健身房举铁都是140斤起步,为了省搬运费,每次送水都是她从公司门口扛着搬到办公楼五层,没感觉费力,被她压着,居然需要咬着牙坚持,肩膀才能不垮下去。
合理怀疑她入职青禾是别有阴谋,想要通过“压垮”对家公司老板的方式,来压垮对家公司。
“……那是司镜的西瓜汁,我为什么要去尝她的饮料?”
如果她也想喝西瓜汁,她完全可以自己买一杯,或者直接买西瓜回来榨汁吧?为什么非要去尝别人杯子里的?
风灼把她的手臂从自己肩上拿下来,她已经看出柳狂歌是个毫无边界感,且对此毫不在意的人了。
“西瓜汁啊,”柳狂歌意味深长地说,“那么红的液体,究竟是什么东西还说不定呢。”
人类的鼻子太不敏感,但柳狂歌可以闻到空气中那不属于任何水果的异样味道。
注意到风灼朝她看了过来,她又笑道:“我的意思是,那么红,怎么都不像是西瓜,说不定里面……”
她拖长尾音,卖了个关子,在风灼紧盯的视线中,轻描淡写说:“……其实是草莓汁呢?”
风灼这才收回目光,也淡淡道:“那还是西瓜汁比较好,草莓太贵,我买不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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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朝五晚九